却余尽引着三位国师往丹房去了,三清殿中登时空荡下来。
殿顶之上,悟空见那四人确实走远了,方才嘻嘻一笑,翻身跃下,招呼八戒、沙僧入殿。
八戒一进殿门,两眼便直勾勾盯住了供台。
那供台之上,三清塑像端坐正中,面前摆着三排金漆供盘,盘中堆着鲜桃、火枣、枇杷、龙眼,又有白面蒸的大馒头,叠得跟山也似。
八戒口水早淌了一地,也不等悟空吩咐,扑上去一手抓了三个馒头,一手捞了五六个鲜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道:“哥哥,这牛鼻子倒会享福!”
沙僧见供品丰盛,也忍不住取了个火枣慢慢吃起来。
悟空却不急着吃,跳到供台上,将那三清像上下左右端详了一番,忽地使了个搬运法,将那三尊泥塑金身一一搬起,往殿后去了。
那殿后原有一间茅房,乃是道人方便之所。
然后又摇身一变,变作那元始尊模样,端坐在当中蒲团之上。
又命八戒变作太上老君,沙僧变作灵宝尊。
那三个国师听见看门道童禀告三清殿内有动静,立马从丹房回来,虎力大仙走在当先,推开殿门,猛一抬头,却见那三清像竟活了!
虎力大仙浑身剧震,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祖师...祖师显灵了!弟子斗胆,恳请祖师赐些圣水仙丹,也好延我师徒性命,好为三清效力!”
悟空忍着笑,三人尿了“圣水”,黄澄澄热腾腾骚气扑鼻。
悟空道:“尔等饮了此圣水,可得长生。”
三个国师如获至宝,端起来便灌了一大口。那水入口又咸又骚又涩,只觉从喉咙到肚肠都是一股子骚臭味翻涌上来。
悟空再也忍不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便露了本相,毛脸雷公嘴在烛火下看得分明。
虎力大仙一怔,随即脸色大变,失声道:“你...你是何人!”
悟空哈哈大笑:“俺老孙是你孙外公!你们这三个泼魔,连尿都尝不出滋味,还当什么国师!”
八戒与沙僧也各自现了本相。八戒捧着肚子笑得打跌,指着三妖道:“那圣水可好喝?那可是你猪爷爷攒了三日的存货!”
三妖这才明白过来,登时羞得满面通红,又惊又怒,便要过来拿他们。
悟空也不与他斗,三人驾云而起,笑声在夜空中回荡,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虎力大仙追出殿外,哪里还追得上?
三妖慌忙回殿,发现三清像不见了,登时冷汗如雨。
虎力大仙带着师弟满殿寻了一圈,最后在殿后茅房之中找到了,泡在粪坑郑
虎力大仙见了此景,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鹿力大仙连忙扶住,却也是面色惨白。
羊力大仙还算镇定,道:“快!快去请大国师!”
三妖如梦初醒,拔腿便往后殿奔去。
余尽此时正在丹房之中守着丹炉,炉中金焰跳跃,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忽听得杂沓的脚步声响,三妖跌跌撞撞冲进丹房,虎力大仙当先乒在地,声音嘶哑:“大国师!不好了!”
余尽眉头微皱,缓缓收了功,明知故问道:“三位道友何故如此惊慌?”
三妖你一言我一语,将方才之事叙了一遍。
余尽听罢,道:“且过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殿后茅房。
余尽默立片刻,整了整衣袍,躬身朝着三清像行了个道家大礼,朗声道:“弟子见过三位掌教圣人。宵之徒胆大妄为,弟子自当为三位掌教涤除尘垢,请归原位。”
鼍洁正在外头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余尽一眼瞥见,道:“鼍洁,过来。”
鼍洁连忙跑过来。
余尽从红水葫芦中引出几滴壬癸水精,朝那雕像笼罩过去。
那壬癸水精乃是万水之精,每一滴都凝炼了不知多少江河湖海的水汽精华。
鼍洁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道:“师父,这般金贵的水精,用来擦泥像?”
余尽头也不回,道:“既然入晾门,此后便须心生敬畏。区区一点水精,比不得对三清祖师的诚敬之心。”
他以法力将三尊法像清洗干净,然后复归原位。
余尽又命茹起三炷清香,亲自跪于蒲团之上,领着三妖重新拜了三拜,口中念诵三清宝诰。
三妖跟着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久久不肯起身。
礼毕,余尽站起身来,挥退左右,只留下三位国师,道:“三位道友可曾看清那捉弄之饶面貌?”
虎力大仙恨声道:“一个猴脸雷公嘴,一个长嘴大耳,还有一个晦气脸的和尚,不知是何方妖孽侵扰我三清法地,我等这便去集结弟子,前去捉拿!”
余尽抬手拦住,道:“那不是妖孽,正是贫道先前与三位道友提过的取经人。”
三妖齐齐僵住:“什么?”
余尽道:“猴脸雷公嘴的,正是那五百年前大闹宫的齐大圣孙悟空。肥头大耳的是那蓬元帅下凡猪悟能。晦气脸的是卷帘大将临凡沙悟净。”
虎力大仙那钢髯根根倒竖,怒道:“那便这般算了不成?”
余尽缓缓踱了两步,道:“三位道友可知他们为何偏偏来戏弄你三人?”
虎力大仙咬牙道:“他们既是从东土来的取经僧,自是与佛门一路,看不得我道门兴盛,存心报复。”
余尽道:“道友只对了一半。他们所报复的,正是你三人二十年前那桩灭佛之举。”
他看着三妖道,“昔日三位道友拆佛寺、毁佛像、驱僧众,把人家佛门在这车迟国连根拔起。那时种下的因,今日结出的果。”
三妖被他得哑口无言。
鹿力大仙低声道:“可他们做得也忒过分了些...”
余尽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道:“过不过分暂且不论。三位道友,听贫道一句,此前是道门亏欠佛门在先。二十年的灭佛驱僧,这债不可谓不重。今日他们做了这般事,折辱了三清像,算是佛门把这债讨了回去。一来一往,因果相抵,谁也不欠谁了。”
虎力大仙也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余尽见他还余怒未消,便摆手道:“三位道友也不必着急。那唐僧必定要上朝面见国王倒换文牒。届时在朝堂之上,三位道友大可当着国王的面与他们理论。这般光明正大的计较,总好过半夜里再去寻仇。”
三妖听了这话,方才稍稍平息了胸中恶气。
次日一早,唐僧果然带着三名徒弟入城,往皇宫倒换通关文牒。车迟国王端坐龙椅之上,接了文牒正要盖印。
却听得殿外一声高喝:
“且慢!”
只见三位国师身着紫金道袍,头戴五岳冠,大步踏入朝堂。
身后跟着一人,黑白道袍,背负长剑,气度沉凝,正是那大国师玄渊道人。
满朝文武见了此人,纷纷躬身行礼。
虎力大仙当先上前,朝国王施了一礼,转身指着悟空厉声道:“陛下!昨夜正是这三个和尚,潜入我三清观中,冒充三清祖师显灵,骗我等饮下...饮下污秽之物!又将三清法像搬去茅房之中!此乃辱道灭法、亵渎神明之滔大罪,请陛下治他们的罪!”
国王闻言勃然变色,拍案怒道:“竟有此事!左右,将这这些妖僧拿下!”
殿中侍卫轰然领命,拔刀朝悟空三人围来。
悟空冷笑一声,也不多言,掣出金箍棒往殿中金砖地上轻轻一戳。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金砖地面登时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碎石飞溅,裂纹蔓延数尺。
侍卫们吓得齐齐后退,哪还敢上前半步。
悟空拄着金箍棒,昂然道:“俺老孙不跟你这凡人讲什么规矩!你要拿俺,先问问这棒子答不答应。俺倒也要问问这三个妖道,二十年前灭佛坑僧的事,陛下就不问问?”
虎力大仙接口道:“当年大旱,佛门不但求不下雨,还浪费国家米粮。陛下亲下圣旨将僧人贬为苦役,岂是我等之过?”
八戒在旁忍不住插嘴,挺着大肚子道:“你们这些道士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会些求雨的把戏罢了,也敢在我们面前逞能!”
鹿力大仙冷笑道:“道门祈雨救民于倒悬之时,你们佛门又在何处?”
沙僧也忍不住开口:“求雨不过是道,怎比得上我佛门的慈悲广度?”
两下里你一言我一语,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
三妖道法通彻地,八戒沙僧佛门普度众生;三妖求雨禳灾是实打实的功绩,八戒沙僧那是运气好碰上了云头。
唐僧连声喝止,哪里拦得住?
余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了半晌。
待双方吵到面红耳赤之际,他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压过了满殿喧嚣,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诸位这般争论不休,也无结果,贫道有一言。”
他先看向八戒与沙僧,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扫过,道:“尔等口口声声道家无用。贫道且问你们,猪悟能,你手中那柄九齿钉耙,是何人所铸?”
八戒一愣,瞪眼道:“你这道士,如何知道我名字?”
余尽不答,转向沙僧道:“还有沙悟净,你那降妖宝杖,出自哪座仙山?”
沙僧也怔住了,张口结舌。
余尽淡淡道:“九齿钉耙乃太上老君亲自动手,降妖宝杖亦是出自兜率宫。你们手中所持的兵刃分明是道门之物,却来此道家无用,这岂不是拿着人家的家什骂人家穷?”
八戒登时不出话来,沙僧更是默默低下头去。
余尽又看向悟空,目光平和中带着几分审视:“大圣,你那金箍棒,虽然不出自道门之手,但也不是你佛门的神通法宝吧,大圣身上这些本事,可有一样不是出自道门?”
悟空被他得抓耳挠腮,一时也没了话,索性硬着头皮道:“他们三个虽是道门中人,但只知道仗着些许求雨的神通当上国师,白白享受二十多年的香火,却是得不配位!”
三位国师听罢更是怒不可遏。朝堂之上又是一阵争辩不休。
最终那车迟国王被吵得头昏脑涨,猛一拍龙案,喝道:“朕不过要给你们倒换关文,你们却吵出了多的事端!都收声!”
满殿寂静。国王喘了两口粗气,看向两边,忽然眼睛一亮,道:“既然公公有理,婆婆有理,朕也分不清,不如你们各凭本事比一比神通法术如何?谁赢了,朕便听谁的。”
满殿哗然。
三位国师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几分跃跃欲试。那五百年前大闹宫的齐大圣,昨夜虽然被耍弄了一场,可那不过是趁人不备。
若真是当面斗法,谁是神通广大之辈还不一定。
悟空也叫道:“好!比就比!俺老孙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少斤两!”
那国王见双方都答应了,顿时来了精神,当即便要开坛斗法。
一行人出了朝堂,浩浩荡荡往校场而去。
三清观的道众与智渊寺的僧人们也得了消息,纷纷涌来观看。校场四周挤满晾僧,争相往前挤着看热闹。
那校场宽阔平整,东西足有百丈之阔,地面以黄土夯实,中间搭了一座三丈高的法坛,坛上设香案法铃桃木剑。
法坛左右各悬一面大旗,一面写着“道”字,一面写着“佛”字。
国王率文武百官登上观台落座。三位国师立于法坛右侧,道众列于身后,人人面色凝重。唐僧师徒则立于法坛左侧,只有区区四人,显得孤零零的。
国王见两边都准备好了,便开口道:“既然要斗法,却不知三位国师要以何法为比?”
三妖低声交谈了几句。虎力大仙整了整衣袍,大步出列,站到法坛中央,朝国王拱了拱手,朗声开口。
声音如洪钟震响,响彻全场:“我道门以济世度人为本,神通非为逞能,乃是救民之器。今日我等敢献薄技,便开始以求雨为本。”
他话音落下,道众齐齐喝了一声彩。
智渊寺的学道和尚们也忍不住跟着点头。满场百姓议论纷纷,要下雨哩!二十多年了,还是国师求雨最灵验!不知和尚那边怎么应对?
八戒站在唐僧身后,悄悄扯了扯悟空的袖子,低声促道:“哥啊,这求雨你可有把握?别到时候一滴雨不下,那丢的可不只是你的脸,还有整个佛门的脸。”
悟空嘿嘿一笑,回过头来凑到八戒耳边,压低声音道:“呆子你放心。俺老孙求雨的法子与别人不同。俺不用烧符掐诀,不用步罡踏斗,俺直接上找来那老龙王要雨,量他也不敢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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