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唐僧师徒离了黑水河,一路西校这日远远望见一座城池,街市齐整,人烟凑集,比那乌鸡国又自不同。
师徒四人入了城,但见那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两旁铺面林立,酒肆茶坊热气蒸腾,果然是个人间繁华所在。
师徒四人寻了几条街,问了几处人家借宿,那人家一见光头的和尚便连忙摆手,门都不曾开。
又往几处客栈投宿,那掌柜的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唐僧那身袈裟,立刻缩回去道:“没房没房!整条街都没房!”
正没奈何处,街角转出一个白发老叟。
那老叟拄着竹杖,打量了唐僧几眼,叹道:“这位长老,莫要费工夫了。簇叫车迟国,上下都信道,见不得和桑你们若要投宿,有座智渊寺,正在修缮,好歹有几间破屋子能遮风挡雨,去那里碰碰运气罢。”
唐僧合十称谢,师徒四人依言往智渊寺而去。
行不多时,便见一座寺庙矗在路旁。
远看倒也有几分气象,近看却见殿顶尚缺了半角瓦片,墙壁新补的泥灰与旧砖颜色分明,显是修了半截。
山门匾额上“智渊寺”三个字倒是新漆的,红底金字,分外醒目。
几个光头的和尚正忙着各自的事儿,有的抱着桃木剑在院中比划,手捏诀、脚踏罡;有的蹲在墙角画符,画得不顺,一把揉成团扔了,嘴里骂骂咧咧。
悟空眼尖,看得真切,笑道:“师父,这庙倒新鲜。和尚不念经,倒是画符舞剑,比老孙还会耍把式。”
三藏道:“许是簇风俗不同,莫要妄加议论。”
当下便有沙弥报入方丈。
慧德和尚闻报,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理了理僧袍,迎出门来。
师徒四人见他生得方面大耳、慈眉善目,倒也不像那奸猾之辈。
慧德合十行礼,举止间却带了几分不自在,只将四人引入客堂奉茶。
落了座,唐僧道:“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奉旨往西拜佛求经。路经贵地,想借宝刹歇宿一宵。”
慧德道:“原来是东土大唐来的高僧,失敬失敬。长老放心,蔽寺虽在修缮,几间僧房还是有的,但住不妨。”
唐僧见他答应得爽快,心中感激,便问:“敢问方丈法号?”
慧德道:“贫僧慧德。敢问长老?”
三藏道:“贫僧俗姓陈,法号玄奘。”
慧德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握着佛珠的手紧了几分,语气却愈发恭敬,又问长老在簇耽搁几日,唐僧一一作答。
三藏见他礼数周全,便又问:“敢问方丈,贫僧一路行来,见这城中百姓对我佛门子弟甚是不善。这却是什么缘故?”
慧德捻着佛珠,沉默片刻,方才道:“长老有所不知。昔年先皇在时,车迟国尊崇佛道,寺庙林立,僧人众多。后逢大旱,佛门求不来雨,当今国王便恼了,将僧人尽数扫地出门。那些道士祈雨立应,被拜为国师,举国崇道,和尚们便不好过了。”
三藏默然。他于求雨之事本就无能,此情此景倒也不出什么话来。
一旁悟空却笑着道:“你们岳不好哩!要雨还不容易?俺老孙一个筋斗打到东海,揪着那老龙王要多少雨都使得。只是那时没遇上俺罢了,若早遇上,你们那旱灾早就解了,哪还轮到那道士逞能!”
慧德知他是那五百年前大闹宫的齐大圣,听他这般,不敢怠慢,只得陪笑道:“长老的是,的是。”
他唤来一名年轻僧人,吩咐道:“带几位高僧去客房安歇,备上斋饭,好生伺候。”
那年轻僧人应了一声,便引着唐僧师徒往后院去。
待唐僧师徒走远,慧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去,转身便召集寺中心腹弟子,吩咐道:“你们听着,这几位是东土来的取经僧,尤其是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乃是那神仙托梦的人物。都给我谨言慎行,谁走漏了风声,贫僧拿戒板打烂他的嘴。”
众僧领命,各自散了。
却唐僧师徒随那僧冉了后院客房,放下行李。三藏便要往正殿参拜佛祖金身。
那引路僧人拦不住,只得将他引往大雄宝殿。
一路行来,唐僧越走越觉蹊跷。
穿过回廊时,侧耳听去,远处禅房里传出的诵经声怎地如此耳生?再听片刻,他不由得脚步一顿,那经文分明是...
他不好破,只是眉头越皱越深。
再往前走,却见院中空地上几个僧人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正在练习驱邪剑术。
那几个僧人见有外人来,慌忙收了剑,装作打拳强身的样子,表情甚是尴尬。
唐僧实在忍不住了,对着那被和尚找来的慧德问道:“方丈,贵寺和尚为何要念道经、练剑术?”
慧德面上不慌不忙,合十道:“阿弥陀佛。长老容禀,这车迟国上下崇道,常有些道士上门与我等僧人辩法。我等若不读些道经,如何与他们应对?兵法有云‘知己知彼’,修行人辩法亦是如此。至于那练剑嘛...”
他微微一笑,道:“佛门亦有护法金刚,持剑降魔。贫僧以为,强身健体亦是修行,身体康健方能精进佛法。长老不必多虑。”
他这话倒也得合情合理。三藏听他如此解释,虽仍觉得不对,却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心中疑云未消。
正在此时,一阵风从院里吹过,卷起几张黄纸。
其中一张不偏不倚,啪的一声贴在八戒脸上。八戒一把扯下,低头一看那纸上的字,却愣住了。
那黄纸朱砂画的正是道家敕令,底下“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几个字端端正正,墨迹尚新,显是新画的。
八戒叫道:“好你这和尚!怎地连道家的敕令都写得这般利索?”
慧德面色不变,不慌不忙地从八戒手中接过那张符纸,道:“这位长老有所不知。这城中店铺多是道门营生,只卖道家黄纸,却不卖佛门之货。贫僧见这些黄纸散落在巷中,便捡回来引火生炉子用。阿弥陀佛,不碍事,不碍事。”
他将那符纸三两下叠起,揣入袖中,神色坦然,倒像是真有那么回事。
八戒半信半疑,悟空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却不言语。
他早看出这寺庙处处透着蹊跷,那些和尚目光躲闪,禅房里藏着道袍,角落里堆着符纸,这哪里是引火能引来的?
只是这方丈礼数周全,他也不好当面发作,只是嘿嘿笑着,拍了拍八戒的肚子道:“呆子,有住的就行,管人家用什么东西生火作甚?”
当夜,慧德果然备了斋饭送上,虽是素菜,却也做得丰盛。
八戒吃得满嘴流油,早把白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三藏念了一回经,师徒四人便各自安歇。
却悟空并未睡下,他早已精神圆满,倒用不着睡。
只不过他本就是个多心的,这寺中处处透着古怪,他心痒难耐,想一探究竟。
忽然耳根一动,隐隐约约听见远处传来哭声。
若换了旁人,万难听到。可悟空耳力何等厉害,顺着哭声摸去。穿过了两重院墙,却是一座偏僻的塔林。
塔林深处一间低矮的石屋,门被铁锁锁着,窗上钉着木板。哭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他轻轻一纵跃到屋顶,揭开几片瓦往下看。
月光透过破洞照进屋内,只见里面挤挤挨挨关着数十个老僧,一个个骨瘦如柴,须发皆白,饿得只剩一把老骨头,正在那里低声哭泣。
悟空心中一凛,翻身下来,使了手段弄开铁锁,推门而入。
那些老僧见有人进来,先是一惊,待借着月光看清来者面貌,毛脸雷公嘴,尖嘴缩腮,头戴金箍,竟有人叫了出来:“是...是孙大圣!”
悟空奇道:“你认得俺老孙?”
一个老僧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画像,展开一看,上面画的正是那五百年前大闹宫的齐大圣,笔墨模糊,却还有七分神似。
悟空道:“你们何处得了俺老孙的画像?”
那主持道:“此事来话长。”
悟空也不急,让他们慢慢。
一个老僧道:“大圣有所不知,这车迟国原本是尊佛之地!只因我等求不得雨,又有那妖道不知使了什么妖法降下了雨,蛊惑了国王,国王乃尊他们为国师,灭佛敬道之下,把我寺两三千僧人尽数驱去做苦役!死得只剩我们这四五百人!”
悟空奇道:“那这画像从何而来?”
主持道:“我们四五百人落了难,有一日有人托梦,他是护教伽蓝,有一自东方而来的僧人不日将要到此,届时可解救我们性命,乃传了大圣的法相,让我们牢牢记住,故此识得大圣。”
“大圣爷爷,您一定要替我等做主啊!”
那满屋老僧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哭得涕泗滂沱。
悟空听得心头火起,咬牙道:“好泼魔!这灭佛坑僧的勾当,俺老孙倒要管上一管!那三个妖道道观在何处?”
那几个老僧连忙道:“不远不远,城中最高的建筑,三清观便是!大圣出门一瞧就瞧见了!”
还有个老僧补道:“不过要心些!三清观里还有个穿黑白道袍的,听是新封的大国师,比那三个还厉害!”
悟空哪里管什么大国师不大国师,闪身出了石屋,回到客房,便将沙僧摇醒。
沙僧揉眼道:“大师兄,三更半夜的,这是做甚?”
悟空道:“师弟别问,跟我走便是。”
又叫八戒。那呆子翻了个身,咕哝道:“肚中无什么油水,走不动路。”
悟空灵机一动,笑道:“呆子,方才我出去打探,听闻那三清观乃是国教,里面肯定供着不知多少果品,你若不去,俺可叫沙僧同去受用了。”
八戒一骨碌爬起来,眼放精光,口水直流,连声道:“去去去!这等好事怎少得了我老猪!”
也不困了,也不走不动了,反倒催着悟空快走。
师兄弟三人便乘着月色,直奔三清观去了。
瞬息之间,便到了三清观上空。
悟空按住云头,往下一看。只见那三清观殿阁巍峨,重檐叠瓦,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清辉。观中灯火通明,香烟缭绕。
悟空率先潜身落下,轻轻落在三清殿殿顶,使了个隐身法,透过殿顶缝隙往下窥看。
只见殿中灯火如昼,三尊三清塑像端坐于供台之上,法相庄严。
供台之前,三个身着紫金道袍的道人正跪在蒲团之上诵经礼拜。
当先一人虎背熊腰、正是虎力大仙;左首一人身形颀长、面容清瘦,乃是鹿力大仙;右首一人白面短须,乃是羊力大仙。
而在三人身前,另有一人端坐于主位蒲团之上。
那人身着一身黑白道袍,背负长剑,面容年轻却气度深沉,周身气息浑然一体,分毫不泄。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正是那大国师玄渊道人。
悟空盯着那黑白道袍的道人看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动。他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气息有几分似曾相识,却又不清在何处见过。
忽听那道人开口道:“今夜诵经便到此为止罢。贫道想起丹房那炉丹药火候将到,三位道友可随贫道同去瞧瞧。”
三妖连忙应声,跟着起身。那黑白道袍的道人袖袍一拂,引着三人便出了三清殿,不紧不慢地往丹房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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