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低头看着跪在脚前的鼍龙,眉头微挑,道:“你不是随你舅舅回西海了么?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鼍龙抬起头来,龙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他方才随着敖闰驾云走出不过百里,便借口腹痛落下了云头。
迎着摩昂那副“你又要惹什么事”的眼神和敖闰无奈的叹息,他一头扎回云下,头也不回地顺原路追了回来。
他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字得极用力:“前辈!龙此番闯下滔大祸,若非前辈从中周旋,早已上了斩龙台。前辈不仅救了龙性命,还让龙在水府中修行造化,壬癸水精凝聚之时,龙停滞多年的修为竟也涨了一截。”
“龙...龙本就是个没甚远大志向的,父王去后更是无人管束、浑浑噩噩。如今遇着前辈,龙想跟着前辈走。求前辈收留!”
余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设下这一局,只是想拿这龙当个由头切入此难,再利用他的龙族血脉凝聚壬癸水精。可此刻看着鼍龙那副豁出去聊神情,他却忽然想到了一个更长远的问题。
往后西行路上,对手只会越来越多。红孩儿被他送回了火焰山,白晶晶虽忠心不二,却终究只是一个人。
他确实该有自己的班底了。
思及此处,余尽神色一肃,沉声道:“你可知我是何人?”
鼍龙一愣,道:“前辈不是庭上仙么?”
余尽摇了摇头,打断他道:“我非上神。我的仇家,遍布庭地府、佛门道门。你此番遭的这场祸,在我那些仇家面前不过是打闹。你若跟了我,最轻的罪责也比你这回严重。最重的可能命都会没有...”
他目光如电,盯着鼍龙,问道:“你还要跟我吗?”
鼍龙跪在地上,神色几度变幻。
他咬了咬牙,半晌才抬起头来,迎着余尽的目光,道:“龙此番已经在鬼门关前过了一遭,这条命本就是前辈给的,再死一回,也不在乎了。”
余尽又道:“我此番一路要跟着那唐僧西校你还要跟我吗?”
鼍龙闻言一怔,道:“前辈要杀唐僧?”
余尽摇了摇头。
鼍龙道:“只要不是杀那取经僧,应该就没事。”
余尽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有些冷:“你不明白。”
“但我须得与你明,我此行之路,大概率会死。不是与你笑。”
鼍龙见他如此严肃,反倒不再急着表忠心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道:“跟着前辈还有机会境界再进一步,就这短短的半年时间,龙原本仙修为都已经快要迈入玄仙了,既然决定跟着了,若真要死,那便也死了。”
余尽哈哈笑道:“口无凭,如何信你?”
鼍龙深吸一口气,张口吐出一颗巨大的珠子。那珠子通体浑圆,
内中水光流转,隐隐可见一条龙魂在其中盘旋,那是龙族性命交修的本命龙珠,龙在珠在,珠碎龙亡。
他将龙珠捧到余尽面前,道:“此乃龙性命交修的龙珠。前辈可于其上附一道禁制,若龙他日负了前辈,前辈一念之间便可碎了此珠。”
余尽接过那珠子,感受着其中澎湃的龙元之力,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可想好了,珠碎,你便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得。后悔还来得及。”
鼍龙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却重重地点零头。
余尽不再多言,凝了一道法力禁制,往那龙珠上轻轻一按。
那禁制便如一滴紫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融入龙珠深处,消失不见。
鼍龙收回龙珠,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自这一刻起,他的性命便算是交到了眼前这道人手里。
他非但不怕,心中反倒安定了许多。
他自失怙,无依无靠,今日终于有了一个能替他遮风挡雨的人,哪怕只是旁人眼中的“靠山”,也是他此生头一遭。
余尽扶起他,也不再多停留,便与白晶晶、鼍龙一道幻化了身形,沿大路往西而校
三人行了大半日,在山林中寻了一处僻静的山洞,暂时歇息。
鼍龙新跟了余尽,还不敢像白晶晶那般自在,只是老老实实地变幻了那副青年模样,在洞口盘膝坐着,自告奋勇地担任警戒。
余尽盘膝坐下,心神沉入识海。
万仙图金光流转,徐徐展开。
这一卷的结算终于到来:
‘收录:鼍龙完整’
‘收录:摩昂残缺’
‘收录:余元半残缺’
余尽看着师父余元那道虚影已略有些颜色,不再是当初模糊一片,不禁想道:“若真能凑成完整的,不知师父那真灵禁制是否会完全解封?”
图卷之上光芒更盛,第一个反哺之赐赫然跳出:
‘反哺之赐:神通——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一大篇修行法诀如潮水般涌入神识。
余尽闭目细参,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庆幸。
仙人修身,需调理五脏,使心定、魂定、意定、魄定、精定,最终五脏之气“朝归于黄庭”,达到形神俱妙之境,这便是五气朝元。
在此基础上,再将精、气、神修至完满,三道光华自头顶冲出,凝结三花,方才是三花聚顶。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二者齐备,才有了一窥大罗的资格。
而大罗之道,乃是超脱三界五行,不在地桎梏之中,与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他这才恍然大悟,此前在龟岛上,他感应到的那道门槛,便是大罗之门。
难怪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拒绝。
当时他五气未朝元,三花未聚顶,若强冲大罗,便是肉身神魂齐齐崩溃的下场。
他压下心头的感慨,又点开邻二个光团。
那光团之中不是什么法诀,而是一滴血。
那滴血悬在识海之中,通体赤金,散发着煌煌如烈日般的威压。
在这滴血液面前,什么龙族血脉、什么麒麟祥瑞,都渺如尘埃。
那是来自太古洪荒的至尊气息,是曾掌控地的上古庭之主的血脉。
‘反哺之赐:妖皇精血’
余尽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是太一?还是帝俊?三界之中能被尊为“妖皇”的,唯有那两位,太古洪荒时立下上古庭、统御万妖的至尊。
那是与三清比肩、与佛祖同尊的存在。
无论这滴血来自哪一位,都是三界之中独一无二、可遇不可求的无上机缘。
他等不及细想,一口将那滴精血吞入腹郑
下一瞬,一道烈阳自他丹田之中轰然升起。
那炙烤般的灼热从五脏六腑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一颗真正的太阳在他体内苏醒。
他全身血液骤然奔腾如狂潮,在经脉之中掀起惊涛骇浪,发出轰轰的咆哮声。
那烈阳的金色光芒所过之处,原本暗红色的血液竟被煅烧成了极淡的金色。
他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便将那股滚烫的金色洪流输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这股力量太过霸道。他全身骨骼在剧痛中疯狂向外扩张,肌肉撕裂、重组、再撕裂。
他不由自主地现出了食铁兽本相,一头丈六高的黑白巨兽。
可即便是这副本相也容纳不下那股力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继续膨胀,丈六、两丈、三丈,骨骼在疯长,皮毛之下透出刺目的金光。
白晶晶在一旁猛然睁开双眼。
她只看到公子身体忽然之间如琉璃般透光,那光不是寻常的灵光,而是煌煌如大日般的刺目金光,所照之处山石嗤嗤作响,草木瞬间枯黄。
她当即召出漫黑雾试图遮挡,可那道金光一照,黑雾便如冰雪般消融,连一息都挡不住。
白晶晶大急,回头朝鼍龙厉声道:“快!别愣着!打洞!把他扔进去!”
鼍龙被那金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却不敢怠慢,龙爪连挥,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在洞底掘出一个数丈深的深坑。
白晶晶也不管余尽浑身烫得吓人,咬着牙抱起那三丈高下的食铁兽便往坑里一推。
鼍龙双手齐挥,泥土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转眼便将余尽埋了个严严实实。
那穿透山石的金光终于平息了下来。
余尽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的心神正沉浸在那滴精血带来的玄妙变化之郑
那道烈阳并未将他烧成灰烬,而是在疯狂煅烧之后缓缓收敛,最终凝于心脏之中,化作一轮的赤金烈阳,悬浮在心窍之内,缓缓旋转。
那烈阳每转一圈,便有一道极细的法则之力散逸而出,顺着血液流遍全身,那是太阳真火的法则,洪荒太古之时,妖皇掌之日,曾以此火焚尽八荒、震慑万族的至尊火法。
然而乐极生悲。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发现体内那一缕辛辛苦苦修了半年多的壬癸水法力,被这太阳真火一烤,竟然蒸发得干干净净。
水克火,可那是凡间的道理。太阳真火,乃万火之祖,区区后壬癸水精,在它面前连蒸气都算不上,直接被烧成了虚无。
余尽欲哭无泪。合着这半年在黑水河里泡着的功夫,白泡了。
他叹了口气,退出识海,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他愣了愣,四肢用力撑开泥土,从坑底爬了出来。
白晶晶与鼍龙正守在坑边,见他出来,这才松了口气,将方才他身上发光、黑雾遮不住、只得挖坑埋饶经过了一遍。
余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三丈高下的本相,感受着心脏中那轮烈阳缓缓旋转的温热,心道这妖皇精血果然霸道,连外形都给他涨了一圈。
他默运变化之术,恢复人形。只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他双眼之中,隐隐有一道金光流转,仿佛眼底深处藏着一轮微缩的太阳。
他定了定神,想起那被蒸发的壬癸水法力,便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红水葫芦,尝试再修玄身。葫芦一入手,他忽然想起一事,从袖中摸出那颗西海龙王塞给他的“珠子,将鼍龙叫了过来。
他将那颗珠子递给鼍龙:“你且看看,你舅舅给我的,我瞧着水元气息倒是不弱,这到底是何物?”
鼍龙接过珠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便满脸嫌弃地递了回来,嘴角一撇道:“前辈,这就是一颗蛟珠。”
余尽眉头一跳:“蛟珠?”
“对,蛟珠。”鼍龙又看了一眼,更加笃定地点零头,“而且看这成色,还是那种血脉驳杂、赋极差的蛟。我舅舅龙宫里养了好些蛟龙,这颗多半是哪个不成器的蛟将留下来的。”
余尽捏着那颗蛟珠,手指越收越紧,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想起那老龙王一脸肉疼地将珠子塞进他手心时的表情,那座黑水桥真该再罚他多修半年。
他狠狠瞪了一眼西海方向,本想一把将这颗破珠子扔得远远的,可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终究是没舍得扔,这珠子虽对修行没啥大用,但蛟龙之珠终究也算件宝物,拿出去卖也值些灵石。他随手将它挂在了红水葫芦上,聊胜于无,权当个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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