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自唐僧采药归来,又是两月过去。
这一日,随着最后一块青石板稳稳落在桥墩之上,那座横跨黑水河六十里水面的雄伟大桥,终于合拢了。
桥成之日,百姓欢声雷动,锣鼓喧。
那桥身通体以青石垒就,虽无雕梁画栋之精美,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之气。
桥面宽阔,可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行,两侧立着齐腰高的石栏,栏上每隔数丈便凿有一尊的石狮子,形态各异,憨态可掬。
桥下浊浪翻涌,桥身却巍然不动,将南北两岸牢牢锁在一处。
自今日起,来往车迟国与乌鸡国之间的商旅行脚,再也不必绕行数百里寻浅处渡河。
而此前黑水河这边早已不是当初那片荒凉滩涂。
半年来,修桥的民夫、赶集的商贩、开荒的妇人、南来北往的商旅行脚,在这桥头两侧聚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集镇。
棚屋渐渐被土坯房舍取代,河边开了两家茶馆、三处饭铺,甚至还有一间铁匠铺子,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将这原本荒僻的黑水河畔变成了一处热闹所在。
众人在龙王的提议下,摆起了庆功宴,位置便设在新落成的大桥之上。
长桌从桥头一直摆到看不见的远处,桌上堆满了百姓们自发带来的酒肉饭食。
敖闰早已恢复了那副西海龙王的体面模样。
他亲自把盏,向唐僧师徒一一敬酒,谢他们半年来的鼎力相助。
百姓们更是轮番上前,将那土酒粗茶一碗碗地往唐僧师徒面前端,弄得唐僧连连摆手,八戒却来者不拒,喝得满脸通红。
待庆功宴的热闹劲稍稍过去,余尽找到敖闰,老龙王见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余尽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龙王,桥虽成了,但还有一件事须得办妥。”
敖闰忙问何事。
余尽抬手朝桥头左侧一指,那里有一块平整开阔的荒地,正是他此前规划的立庙位置。
余尽道:“此处既已形成集镇,日后必定愈发繁盛。河上有了桥,还需有一座庙。一则护佑往来行人平安,二则也是给这黑水河立个规矩,免得日后再有妖怪趁潮而来、占了河神府邸。”
敖闰闻言连连点头,道:“上仙思虑周全。只是这庙中塑像,该供奉哪位尊神?”
余尽道:“水德星君执掌下水元,这黑水河既归水部管辖,庙中主位供奉星君,再合适不过。龙王与水部星君配祀左右,算是答谢星君此番主持公道之恩,”
他瞥了一眼缩在人群里正给百姓倒酒的河神,“此番他也受了委屈,也配上雕像吧,也算给他涨些脸面,日后管理河道也落些香火与他。”
敖闰听他将自己与星君同列,心中大喜过望。便要招呼那些民夫头子去商讨建庙事宜。
却被余尽拦住了:“那桥已然修好,龙王如今可使用神力了,此时正是你显圣之时,也让那些凡人多些畏惧之心,否则香火不诚,这庙便无用。”
龙王连连称是,当即便运转法力,在那空地建起了一座雕梁画栋的庙宇,又掏出了一些奢华的装饰放于殿郑
那些庆祝的百姓见此神迹,便已然跪倒在地,大呼神仙。
悟空看着那施展神力的龙王,撇了撇嘴道:“你这老泥鳅倒是会选机会嘞。”
待那庙宇兴建完成后,余尽又让敖闰在庙中壁画上做文章。
那壁画从修桥之初画起,敖闰与鼍龙、摩昂太子以龙身入山伐木凿石;再画唐僧师徒相助,悟空劈山取石,八戒扛木运料,沙僧探河打桩;又画数千百姓闻讯而至,挥汗如雨,终成此桥。
最后画庆功宴上,桥上长桌绵延,百姓欢呼,龙王举杯敬谢圣僧。
敖闰看了壁画上的自己,心里舒坦至极,连声好。
庙成之日,香火便烧了起来。
余尽又将敖闰竖立起一块大碑,让他将建桥始末刻于其上。
碑文以建桥始末为纲,末隶独一段写明:“圣僧唐三藏,携弟子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西行过此,慈悲感召,助建此桥,功垂千古。”
敖闰拟完了碑文,才看到余尽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有些过意不去,想添上。
余尽只道是碑文篇幅有限,且他不计较这些虚名,让他就这么刻上去便是。
敖闰不敢违逆,只得照办。
唐僧站在碑前,看着桥通西东,百姓欢笑,商旅往来如织,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自长安出发以来,一路降妖除魔,所到之处大多如过客一般匆匆而校
从未有过这般亲手参与、亲眼看着一座桥在自己脚下慢慢成型的经历。
那碑上的名字于他而言本是身外之物,可此刻站在碑前,看着桥上络绎不绝的行人,回想起这大半年的辛劳与波折,他忽然觉得,这大半年没有白白虚耗,反而是真真切切地为众生做了一件实在事。
他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声佛号。
又过了几日,唐僧师徒终于要上路了。
黑水河两岸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将新落成的大桥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捧来干粮,有人送来新鞋,有妇人在桥头烧香磕头,祝愿圣僧一路平安。
敖闰亲自将唐僧师徒送出十里之外,又再三谢过,方才挥手作别。
老龙王回过身来,又寻到余尽,千恩万谢了一番,便要领着摩昂与鼍龙回西海去。
余尽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终于了结了”的老脸,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龙王,此番事了,日后那河神与他的女儿,你可莫要再找他们麻烦了。人家这一年多也不容易。”
敖闰闻言,哈哈大笑,捋着龙须,顺手往岸边上正缩着脖子张望的河神一指,道:“上仙放心!那老河神此番修桥也算出了大力,老龙瞧着他也还算勤勉。以后再不必怕我了!不定,老龙还能给他升个官当当哩!”
他笑得爽朗,声音震得河水都在打颤。
那河神正缩在桥头偷听,听到这话,浑身一颤,压在心头一年多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年多的委屈,此刻才算真正消了。
敖闰心满意足,带着摩昂与鼍龙驾起祥云,往西海方向去了。
余尽随着河神又下了一趟水府。
河神自己的水族重新将府中打扫得干干净净。偏殿之中,两只葫芦并排搁在青石案上,正是余尽那红水葫芦。
半年来,在三条龙族的影响下,两只葫芦此刻都装得满满当当。
葫芦口的聚水阵纹微微发着幽蓝光华,将偏殿都映成了一片柔和的水色。
他将两只葫芦收入储物袋中,心中盘算了一番:“这半年,桥也修了,功德也立了,壬癸水精攒了满满两只葫芦,《万劫不坏玄身》在充沛的水精滋养下稳步精进,连诛仙剑意的参悟也在这半年的静修中有心得。这把不亏。”
他笑了笑,出了水府,与白晶晶一道踏上那座崭新的黑水桥。
白晶晶跟在他身后,默默走了一阵,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香火鼎盛的庙宇。
庙中供着水德星君,两旁配着龙王与河神,往来百姓络绎不绝地上香叩拜。
她又看了看桥头那面刻满名字的大碑,碑前已有百姓献上的瓜果香烛。修桥的功绩将随着这座桥一同传世。
白晶晶有些好奇的问道:“公子,为何那碑上没有你的名字?你在这里一待便是半年,什么你都做了,却为何什么也不留?”
余尽闻言微微一笑:“都是虚妄罢了。况且不留名字,还可以避祸。”
白晶晶不知道他避祸是什么意思,她也没再追问。她已习惯了余尽这一半藏一半的性子。
而她的公子,只是像寻常行人那般,穿过一片又一片投在桥面上的斑驳日影,慢慢地朝对岸的车迟国方向走去。
便在这时,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前辈!前辈留步!”
余尽脚步一顿,只见一道身影正从云头跌落般朝这边狂奔而来,正是方才已随敖闰驾云离去的鼍龙。
他冲到余尽面前,也不管桥面上还有来往的行人,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余尽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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