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鼍龙犹犹豫豫地穿过几道水廊,来到关押唐僧与八戒的石室前。
他在门口来回踱了好几圈,几次伸手要推门,又缩了回来,脸色阴晴不定,将余尽交代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背了七八遍,这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那石室甚是简陋,只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唐僧盘膝坐在角落里,双手合十,口中低低诵着经文,面色倒还算镇定。
八戒则被捆在一旁,绳子勒得他浑身肥肉鼓成一节一节,见了鼍龙那张阴沉沉的龙脸进来,登时吓得浑身一哆嗦,却仍硬着嘴骂道:“你这妖怪!还不速速放了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俺老猪乃是蓬元帅下凡,俺大师兄是五百年前大闹宫的齐大圣!你若敢动我俩一根毫毛,仔细俺师兄把你这个破洞府连锅端了,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鼍龙也不管他,对着唐僧开口道:“唐长老勿怪。龙此番将二位请来,并非歹意,确实是有事相求。”
八戒开口道:“师父,你莫要听这妖怪胡诌,他请你帮忙,实则是要请你到他的肚子去嘞,万万信不得他。”
鼍龙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一通聒噪搅得愈发烦躁,阴沉着脸瞥了他一眼,也不搭话,只将手一挥。
一道水蓝色光华自他掌心飞出,化作一团水罩,正正罩在八戒那颗猪头上。
那水罩看似薄如蝉翼,却密不透风,八戒的嘴还在张张合合,却再没有一丝声音传出来。
八戒急得眼珠乱转,腮帮子鼓得浑圆,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唐僧见八戒这般模样,心中一紧,手中念珠拨得更快了,口中经文也念得愈发急促。
鼍龙耳根清净了些,让自己的龙脸上挤出一副尽可能和善的表情,只是那满口獠牙与竖瞳金睛,怎么看都和“和善”二字沾不上边。
他又朝着唐僧拱了拱手,尽量放缓了语气道:“唐长老勿怪。龙实是四海龙族,并非那等吃饶妖怪。此番将长老与蓬元帅请来,确是有事相求,并非要加害二位。”
唐僧方才一直诵经,此刻看着眼前这龙头人身的妖怪,又看了看被水罩封了嘴的八戒,叹了一声道:“施主既有求于贫僧,为何不善言相商,偏要以这般手段将贫僧师徒绑来?”
鼍龙沉默了一阵,似乎在斟酌措辞,良久方才开口道:“唐长老可还记得那泾河龙王?”
唐僧闻言一怔。泾河龙王,他怎会不记得?那年他在长安化生寺开建水陆大会,正是为了超度那泾河龙王的冤魂。
因唐王失信于龙王,致其被斩于斩龙台上,冤魂日夜纠缠唐王,这才有了这场水陆法会,也才有了他奉命西行取经之事。可以,他唐三藏的取经之路,便是从泾河龙王之死开始的。
唐僧合掌道:“贫僧自然记得。当年在长安,贫僧曾为泾河龙王举办了七日水陆法会,超度他的亡灵。”
鼍龙目中泛起一层水雾,咬了咬牙,道:“当初唐王许诺救我父王,却未能兑现。那魏徵梦中斩龙,一刀便叫我父王身首异处。龙自幼失怙,孤苦无依。每念及此,痛彻心扉。”
他到此处,眼中凶光一闪,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低沉了几分,“自父王死后,龙便失了倚仗。无处可去,辗转流落至此。这几日常常梦见父王,见他首级不全,血泪交流,哭诉冤情。龙思来想去,若真杀了唐王御弟,不过多添一桩血债,父王也回不来了。倒不如请长老替我父王做一场超度法事,全了龙做儿子的孝心。父王在九泉之下能瞑目,龙也算尽了一份心力。”
唐僧听他这番话得恳切,又见他提起亡父时眼中隐有泪光,心中那份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怜悯。
他本就是个孤儿,如今见了如他一般漂泊之人,而且还有这般孝心,更是生出了几分共鸣,声音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阿弥陀佛,贫僧早知那龙王之事,却不知他还有孩儿留在世间,当真是因果循环。若只是做一场法事,贫僧自当尽力。不知要做几日?”
鼍龙见他得诚恳,心头一松,却又想起余尽交代的话,忙道:“长老这是答应了?甚好甚好!那便请长老在此为父王做满四十九日超度法事。四十九日一满,龙定当亲自恭送长老西行,绝不敢有半点阻拦。”
唐僧闻言,眉头皱了起来:“四十九日?贫僧奉唐王之命西行取经,时间紧迫。施主可否将法事缩短些时日?只要心诚意切,便是数日亦可...”
话未完,便见鼍龙脸色阴沉下来,龙目之中冷光一闪。
唐僧毕竟历经数番生死之劫,见了这般神情,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眼被水罩封了嘴、正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八戒,终于只是叹了口气:“罢了,那便做吧。四十九日,功德圆满,也算全了这场因果。”
鼍龙这才松了口气,挥手解了八戒头上的水罩。将二人引至正殿之郑
正殿本就宽敞,此时已被布置了一番,正中摆了一张灵案,灵案上供着泾河龙王的灵位,案前是一个临时搭起的法坛,供着香烛鲜花,虽不奢华,却也像模像样。
鼍龙挥手让几个蚌女鱼姬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素斋素饭,又有大壶蜜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八戒一见满桌的珍馐美味,眼睛都直了。
他方才在牢里骂得最凶,此刻却是吃得最欢,两条膀子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流油,什么“妖怪”、什么“大师兄”,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唐僧却未动那饭食,只是看着泾河龙王的灵位,默然良久,方才整了整袈裟,在临时法坛前拈香下拜。
八戒吃饱喝足,往旁边一摊,不过片刻便鼾声大作。
唐僧也不管他,只取过木鱼,端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凝神,磬音轻鸣,开始朗声诵起了《受生度亡经》。
他诵得极认真,一字一句,法音庄严。那经文在水府中袅袅回荡,竟连那些蚌女鱼姬也忍不住驻足聆听。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虾兵正抱臂而立,看着殿中这一幕,另一个蟹将则立在他身侧冷冷的看着鼍龙。
鼍龙走到那虾兵身旁,低声道:“仙长,这般就行了么?就让他们这样念下去?”
那虾兵自然是余尽所化。他微微摇头道:“当然不止,且让他们念着,每日供些饭食便是。后面还有别的安排。”
鼍龙心中一紧,还想再问,却见余尽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鼍龙不敢违逆,只好跟着余尽又回了偏殿。那葫芦还搁在老地方,葫芦口的阵纹微微闪烁。
余尽在葫芦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只了一个字:“坐。”
鼍龙乖乖坐下,继续催动龙气替他凝练壬癸水精。
却悟空一道筋斗云翻至极西之地,只见大洋茫茫,碧波万顷。他掐了个避水诀,一头扎入海郑那海水朝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大道,直通海底一座巍峨宫殿。
那宫殿通体以水晶与珊瑚筑成,琉璃瓦上映着海面的光,瑞气千条,赌是一座神仙府邸,正是西海龙宫。
早有探海的夜叉望见远处一道金光劈波斩浪而来,待看清那毛脸雷公嘴的模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撞入水晶宫中,一路喊道:“龙王!不好了!那齐大圣孙爷爷又来了!”
殿中西海龙王敖闰正与龙子龙孙、虾臣蟹将一处宴饮,闻得此报,不由一愣,旋即整冠束带,领了水族出宫迎接。
只见行者已大步流星走到宫门前,金箍棒扛在肩上,面上带着三分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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