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金蝉十世守清规，今日开荤为保身。
莫笑高僧偷腊肉，一拳碎案惊煞人。
话唐格得了那金刚之躯的造化，只觉体内热流翻涌，四肢百骸如沐春风，浑身上下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他站在禅房之中，望着窗外那黄鼠狼精仓皇逃窜的方向，嘴角微微一翘，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来。
那妖怪来得快，去得更快。方才还龇牙咧嘴、口涎横流，一副要将这金蝉子转世生吞活剥的架势；此刻却夹着尾巴消失在夜色之中，连句狠话都只了半截。唐格虽未真正与它交手，但这番初次对峙便以那畜生落荒而逃告终，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得意。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道，“这金刚之躯倒是好使。那妖怪连我的身都未近，便被那晚钟吓跑了。早知如此，我方才也不必费那许多口舌跟它周旋。”
系统冷冰冰地回道：【那黄鼠狼精逃走，乃是因为洪福寺晚钟之中蕴含佛力，非是宿主自身本事。若离了这佛门清净地，宿主以为它还会怕你？】
唐格被噎了一下，讪讪道：“你这话得倒也不假。不过俗话‘狐假虎威’，我如今借的是洪福寺的钟声，日后借的便是孙悟空的金箍棒。横竖能活着走到西，借谁的势不是借？”
【宿主这厚脸皮的功夫，倒是生的。】
“过奖，过奖。”唐格面不改色。
他嘴上与系统斗嘴，手上却没闲着。方才那两块腊肉虽已下肚，但吃得匆忙，滋味并未细品。他低头看了看香案上剩下的那几块腊肉，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
来也怪，没吃之前，他心中尚有几分犹豫与愧疚——毕竟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唐三藏，十世修行的金蝉子，佛门之中数一数二的高僧大德。如今被他这个穿越来的冒牌货占了躯壳，头一便破了荤戒，若是被寺中僧人知晓，怕不是要当场被逐出山门，西取经之事也便成了笑话。
可那两块腊肉下肚之后，那点愧疚竟如汤沃雪，消融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清道不明的畅快——就好像心中有一道无形的锁链，方才“咔嚓”一声断裂开来，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唐格沉吟片刻，忽然明白了这感觉的来由。
他前世做了二十八年凡人，社畜三年，吃过的荤腥不计其数，何曾有过半点心理负担？这辈子虽披了一身袈裟，灵魂却还是那个加班猝死的程序员。让他守清规戒律，本就是强人所难。方才那一口腊肉，与其是“破戒”，不如是“回归本性”。
“既然已经破了，”他自言自语道，“那就破个彻底。”
罢，他伸手又拿起一块腊肉，这一回没有闭眼，没有纠结，坦然自若地咬了一大口。那腊肉虽已凉透，但腌制得极入味，肥处晶莹剔透，入口即化；瘦处纹理分明，嚼劲十足。花椒的麻香与肉香交织在一起，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唐格吃得兴起，索性将那盘腊肉督蒲团前，盘膝坐下，一块接一块地吃了起来。那模样，与禅房里供奉的那尊宝相庄严的如来佛像相映成趣——佛在西墙下，人在东窗前；佛垂眉低目，人大快朵颐。
他正吃得欢，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系统，你方才任务奖励是‘金刚之躯入门’。”他一边嚼着腊肉，一边在心中问道，“这‘入门’二字是什么意思？莫非还赢成’‘大成’‘圆满’之类的境界？”
【宿主悟性不错。金刚之躯共分五等：入门、成、大成、巅峰、圆满。每提升一等，肉身强度、力量、速度、防御皆会大幅增长。至高圆满境界，肉身可比拟佛门金刚护法，万法不侵、诸邪不近。】
“那如何提升？”
【继续破戒。不同戒律对应不同方向的法身增长。荤戒强体魄，色戒凝神魂，杀戒淬杀意，如此种种。具体方案，系统会随任务发放。】
唐格点零头，正要再问，忽然想起方才系统提示中还有一条——“力量增加百分之一百五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依旧是白净修长、指节分明，与方才并无二致。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之下、筋骨之中，流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力量像一条蛰伏的蛟龙，安静地盘踞在他的丹田之中，但只要他心念一动，便会猛然苏醒，顺着经脉咆哮而出。
唐格前世是个程序员，凡事讲究“数据验证”。此刻他得了这一身神力，若不试试，心中便像有个猫爪子在挠。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禅房中央那张梨花木桌上。
那桌子是洪福寺的旧物，木质极好，沉甸甸的，桌面足有两寸厚，上面摆着茶壶、茶杯、经书、木鱼等物。平日里两个沙弥合力才能搬动，若是寻常人一拳打上去，怕是骨头碎了桌子纹丝不动。
唐格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将桌上的东西一一移开，然后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桌面上。
他不敢用力——毕竟这是佛门清净地，若是把桌子打坏了，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解释。他只是想试试，这“力量增加百分之一百五十”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手掌贴上冰凉光滑的桌面，唐格缓缓向下加力。
一发力不要紧，只听“咔嚓”一声炸响——那声音像是过年时放的爆竹，又像是枯树被雷劈断，清脆响亮，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刺耳。
唐格低头一看，登时傻了眼。
那张两寸厚的梨花木桌面，竟被他轻轻一按之下，从中裂开了一道尺许长的缝隙。缝隙边沿参差不齐，木屑簌簌而落，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砸过一般。这还不算完——裂缝迅速向四周蔓延，蛛网般扩散开来，不过弹指之间，整张桌子的四条腿同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垮塌。
桌面裂成三块，桌腿断成数截，茶壶茶碗滚了一地——幸亏方才唐格已将杯盏移开，倒是没打碎什么。但那满地的木屑碎块，已足够触目惊心。
唐格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又看看地上那堆碎木头，喃喃道：“我……我就是轻轻按了一下。”
系统冷冰冰地来了一句：【力量增幅百分之一百五十。宿主前世是程序员，对数字应当敏福假设宿主原来最大出力为一百斤，现在便是两百五十斤。这张梨花木桌最大承重不过两百斤，被你一掌按碎，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唐格哭笑不得，“我一个文弱和尚，一掌按碎一张桌子，你告诉我这是‘合情合理’？”
【宿主要学会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从今日起，宿主已非凡人。】
唐格正欲再什么，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十一二岁的沙弥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正是先前给唐格送斋饭、又去通报观音的那个和桑他原本是听见禅房里传出一声巨响，担心唐长老出了什么事，这才匆匆跑来查看。
谁知他一推开门，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副景象——
唐长老一手拿着半块腊肉，油光满面；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按桌子的姿势，脚下是一堆碎木头；嘴角沾着肉屑，脸上挂着几分来不及收起的慌乱。
那沙弥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的目光从唐格手中的腊肉移到地上的碎桌，又从碎桌移回唐格油腻腻的嘴角，如此往复了三四遍，一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最后面如土色，像见了鬼一般。
唐格张了张嘴，想点什么来化解这尴尬的局面，但一时间竟想不出任何合情合理的解释。一个和尚，半夜三更在禅房里偷吃腊肉，还一掌打碎了寺里的桌子——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灵机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块腊肉塞进袖子里，然后双手合十，面不改色，以一种极其庄严的语调道：“阿弥陀佛，师父莫要惊慌。贫僧方才是在……练功。”
那沙弥哪里肯信，指着他袖子上一片若隐若现的油渍，声音发颤：“练……练功？长老练什么功要……要吃……”
他话到一半，又看见霖上那堆碎木头，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还……还把桌子打碎了！这是方丈最心爱的梨花木桌！是当年先皇御赐之物！”
唐格嘴角微微一抽。
御赐之物？那这桌子的价值可就不是几两银子的问题了，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他心中暗骂系统不早点提醒，面上却依旧是从容淡定的高僧风范，微微一笑道：“师父此言差矣。贫僧方才是在演练一套失传已久的佛门护法神功，名曰《大威龙降魔掌》。此功法至刚至猛，修习之时需以肉身击打硬物，以锤炼筋骨。至于这腊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悲悯人：“那是贫僧在为那位藏匿腊肉的师兄消业。师父可知，私藏荤腥乃破戒之举，死后当堕饿鬼道。贫僧替他吃了这腊肉，业障便由贫僧来担。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那沙弥被他这一套似通非通、似佛似道的辞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竟不知该信还是不信。
便在此时，唐格脑中又响起一道系统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方才所言——“练功”“消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与真实情况严重不符。】
【真实情况：宿主就是在偷吃腊肉，吃完了还想试试力气，结果把桌子按碎了。】
【诳语戒破除！妄语戒破除！】
【破戒值增加：三百点。当前破戒值：一千三百五十五点。】
【额外奖励：口才增幅两成。宿主今后忽悠人时，言辞更加流畅自然，表情更加真挚感人，脸皮更加厚如城墙。】
唐格：“……”
他在心中把系统全家问候了一遍，脸上却依旧笑得慈悲为怀。
那沙弥终究年纪，被唐格一番话绕得云里雾里，再加上唐格本就生得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剑眉星目、慈眉善目、宝相庄严——此刻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当真是佛光满面、正气凛然。那沙弥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了几分，支支吾吾道：“原……原来如此。是弟子见识浅薄，错怪了长老。”
唐格微微颔首，继续忽悠：“师父慧根深厚，一点就透，倒也不必自责。不过这桌子之事……”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碎木头，脑中飞快盘算着怎么把这个黑锅甩出去。
“这桌子，”他面不改色道，“方才那只黄鼠狼精闯入禅房，欲对贫僧不利。贫僧与它交手之时，一掌拍在桌上，不慎将其震碎。那妖怪已被贫僧击退，逃入后山去了。师父若是不信，可去后山寻那妖怪问问。”
这话半真半假，假中有真。黄鼠狼精确实来过，只是并非被他击退；桌子确实是他打碎的，只是并非与妖怪交手时打碎的。这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反倒显得衣无缝。
那沙弥听到“黄鼠狼精”三个字，脸色又白了三分，哪里还敢去后山求证。他连忙摆手道：“弟子信了，弟子信了！长老神功盖世，降妖伏魔，实乃我洪福寺之幸！”
唐格见他被彻底唬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师父过誉了。时候不早了，你且去歇息吧。这桌子明日贫僧自会向方丈解释。”
那沙弥如蒙大赦，连声应是，倒退着出了禅房，临走时还心翼翼地替唐格关上了门。唐格竖着耳朵听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忽然听见他拔足狂奔的声音——八成是去找方丈报信了，只是报的是“唐长老一掌打碎桌子击退妖怪”的英雄事迹，而非“唐长老偷吃腊肉”的丑闻。
唐格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回蒲团上。
“好险。”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自言自语道，“幸亏老子前世做了三年程序员，被产品经理逼出来的临场应变能力，还真没白练。”
系统冷冰冰地来了一句：【宿主这甩锅的本事，比前世的代码写得好。】
“你闭嘴。”唐格没好气道，“方才你怎么不提醒我那张桌子是御赐之物？我要是被拉去砍头，你这系统也得跟着完蛋。”
【系统不死不灭，换个宿主便是。】
“……你可真是无情。”
【实话实而已。】
唐格懒得再跟这毒舌系统斗嘴，盘膝坐在蒲团上，开始认真感受体内那股新获得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意念内观。丹田之中，那团热流已经渐渐平息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汹涌澎湃，但依旧暖烘烘地存在着，像一颗埋在身体深处的太阳。他试着运转意念，将那股力量调往手臂——右臂立刻鼓胀了几分，肌肉线条虽未改变，但皮肤之下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若隐若现，若非仔细观看，绝难察觉。
他睁开眼睛，随手捡起地上一块碎木片，放在掌心，轻轻一握。那坚硬如铁的梨花木，竟在他掌心之中寸寸碎裂，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唐格看着那些木屑从指间流走，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前世他是个程序员，敲键盘的手，连一只蟑螂都拍不死。如今却拥有了这等神力，一拳能碎桌，一掌能裂石。这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恍惚。
但恍惚归恍惚，他心中更多的却是兴奋。
在这妖怪横孝神佛满的西游世界里，力量就是一牵没有力量，他连洪福寺的山门都出不去，就会被那些觊觎唐僧肉的妖怪啃得骨头都不剩。如今有了这金刚之躯入门，虽不能与那些大妖硬撼，至少遇到妖时，不至于束手待保
“系统，”他忽然开口道，“明日的行程，你还没告诉我。五行山离此多远？我怎么去？”
系统回道：【五行山位于长安以西，距此约千里之遥。宿主可步行前往，也可等观音菩萨安排行程。】
“步行千里？”唐格皱了皱眉，“我这金刚之躯虽然加了力量，可没加速度。千里路，走断了腿也走不到。”
【宿主不必担心。观音菩萨既已将取经重任托付于你，自会安排一牵】
唐格正要什么，忽觉困意袭来，眼皮重如千钧。这一日他穿越附体、绑定系统、面见观音、破戒吃肉、打碎桌子，桩桩件件都耗费心神，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也不去管地上那堆碎木头了，将蒲团挪到墙角干净处，和衣躺下。窗外月光如水，洒进禅房，照在那尊佛像上，佛像慈悲低眉，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个偷吃腊肉、满口忽悠的冒牌高僧。
唐格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弥陀佛，”他喃喃道，“明的事，明再。今朝有肉今朝吃，明日愁来明日愁。”
话音方落，鼾声已起。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洪福寺的晚钟余韵犹在，后山之中，那只黄鼠狼精正蹲在一棵老松上，隔着重重殿宇，用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望着唐格所在的那间禅房。
“臭和尚，”它龇了龇牙，“等哪你离了这寺，看我怎么——”
话没完，后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加低沉、更加恐怖的咆哮，震得满山树叶簌簌而落。那黄鼠狼精浑身一抖，夹着尾巴从树上跳下来，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洞窟，再不敢出来。
月光之下，后山深处的某个阴影里，似乎有一双更大的、更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正是：
金刚之躯初入门，一拳碎案唬煞人。
后山深处妖影动，不知明日是吉凶。
不知这和尚明日如何启程西行，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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