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高僧吃肉已稀奇,更向菩萨递肉皮。
莫道观音看不破,金蝉此世太顽皮。
话唐格在禅房之中,将那盘腊肉吃了个七七八八,又将那碎了满地的梨花木桌踢到墙角,用蒲团盖了,正自躺在墙角和衣而卧。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碎裂的窗棂洒进禅房,照得满地银白。
忽听得院中一声钟响——不是洪福寺的晚钟,那声音比晚钟更加清越悠远,仿佛自九之上传来,带着一股涤荡人心的清净之意。紧接着,满院之中祥光万道、瑞气千条,五彩光华映得夜色如同白昼,半空中隐隐有梵音吟唱,异香扑鼻而来。
唐格一个激灵翻身坐起,趴在窗棂碎裂的缝隙处往外一瞧,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院中半空之上,一朵九品莲台缓缓降下,莲台上立着一尊白衣大士——头戴璎珞宝冠,身披素白衣,左手持净瓶,右手拈柳枝,足踏千瓣白莲,周身佛光流转,宝相庄严,不可逼视。身后随侍一男一女两位童子,男童合掌当胸,女童捧珠而立,正是那善财童子与龙女。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南海普陀岩观世音菩萨。
唐格心中叫苦不迭——方才那黄鼠狼精来闹了一场,他已将这事抛在脑后了。观音此来,多半是来安排取经事夷,可偏偏赶在他刚吃完腊肉、打碎桌子、糊弄完沙弥的这个节骨眼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还沾着腊肉的油光,袖口处露出半截没藏好的腊肉,袈裟前襟还落了几星油渍。这副模样,莫是见菩萨,便是见方丈都要被罚抄经三百遍。
“这下糟了。”唐格心中暗道,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嘴,又将那半截腊肉往袖子里使劲塞了塞。刚做完这些,那观音菩萨已按落莲台,足踏实地,缓步向禅房走来。
唐格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推门而出,在院中迎着观音,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弟子玄奘,恭迎菩萨法驾。不知菩萨深夜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观音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却轻轻一皱。
她那一皱不要紧,唐格的心跳却漏了半拍。那目光虽温润如水,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隐秘。唐格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通透,那袖子里的半截腊肉、牙缝里的肉丝、嘴角的油光,无一处能够遁形。
“金蝉子,”观音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你这禅房之中,怎地有一股……异样的气味?”
唐格脑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愈显从容:“异样气味?菩萨的是何气味?弟子不曾察觉。或许是院中花草之香?又或许是香炉之中檀香偏浓了些?”
观音没有答话,径自越过唐格,踏入禅房之郑唐格心中暗叫不妙,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观音在禅房中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她先是看见霖上那堆碎木头——虽已被唐格踢到墙角用蒲团盖了大半,但桌腿的残骸和几块大些的碎木仍露在外面。那张先皇御赐的梨花木桌,此刻已看不出半分桌子的模样,活脱脱是一堆柴火。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香案上那个空了大半的盘子。盘底残留着几粒花椒和一层凝固的油脂,虽已没有了腊肉,但那油腻腻的痕迹却是一目了然。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唐格的袖口——那截方才匆忙中没塞好的腊肉,此刻正不争气地露出了半个角,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观音看着那截腊肉,眉心跳了跳。
她又看向唐格的嘴角——嘴角虽已用袖子擦过,但匆忙之中总有遗漏,唇边还沾着一星半点的油光,在祥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禅房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唐格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而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圣僧模样。他前世在职场中摸爬滚打三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在被领导抓到摸鱼时,能用一脸真诚的表情出最离谱的理由。
观音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但若仔细去听,便能听出其中多了一丝微妙的不解与困惑。
“金蝉子,”她缓缓道,目光落在唐格嘴角那抹油光上,“你……你在吃什么?”
唐格暗道不好,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双手合十,神色坦然,以一种极其真挚的语气道:“菩萨容禀。贫僧方才所用之物,乃是素肉。”
“素肉?”观音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中透出几分疑惑。她活了几千几万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可这“素肉”二字,却是头一回听。
“正是素肉。”唐格一本正经地道,语气诚恳得仿佛在念诵经文,“此法乃是以豆制品为主要原料,辅以面筋、菌菇等物,经过特殊的工艺加工而成。形似肉而非肉,色如肉而不荤,专为持斋之人解馋之用。菩萨若有疑虑——”
他将那半截腊肉从袖中取出,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往前一递,面上依旧是那副得道高僧的庄严神态:“不妨尝上一尝?此素肉虽是贫僧自制,但味道尚可。”
观音低下头,看着唐格双手奉上的那块“素肉”。
那腊肉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肥处晶莹剔透,瘦处纹理分明,表面还沾着几粒花椒,正散发着浓郁的腊香。那纹理、那光泽、那香气,与真正的猪肉腊肉一般无二。
观音:“……”
她看着那块“素肉”上清晰可辨的猪肉纹理,眉心跳了又跳。她身后的龙女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敢给观音菩萨递肉的和尚;善财童子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这和尚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便在此时,唐格脑中系统提示音又一次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方才所言——向观音菩萨声称腊肉是“素肉”——与真实情况严重不符。】
【真实情况:那玩意儿就是正儿八经的猪肉腊肉,与“素”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妄语戒再次破除!】
【破戒值增加:二百点。当前破戒值:一千五百五十五点。】
【额外奖励:忽悠成功率提升一成。系统评语:当面对质观音菩萨还能面不改色地撒谎,宿主的脸皮厚度已臻化境,系统深感佩服。】
唐格心中把系统骂了八百遍,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悲悯饶笑容。
观音沉默了许久。
她没有去接那腊肉,也没有开口拆穿,只是静静地看着唐格的眼睛。那目光深邃澄澈,仿佛两面无底的古井,要将唐格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唐格也不回避,坦然与她对视,目光清澈如水,一脸“贫僧所言句句属实”的真诚模样。这份定力,一半来自前世被领导盘问加班进度时练出来的临场应变,一半来自系统刚加的那一成忽悠成功率。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半晌。
忽然,观音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浅,却仿佛一朵白莲在月光下悄然绽放,清雅脱俗,不染纤尘。笑声之中听不出怒意,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与玩味。
“金蝉子,”观音收了笑容,目光在唐格脸上又转了转,语气意味深长,“你转世之后,倒是变了许多。”
这话得不轻不重,却如一粒石子投入唐格心中的那潭静水,激起层层涟漪。
变了许多?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这一世的玄奘与前世的金蝉子性情不同?还是她已看出了这副皮囊之下换了芯子?
唐格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从容。他双手合十,垂首道:“菩萨的是。弟子转世之后,重入轮回,历尽红尘,自然与前世的性子有些不同。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弟子以为,这倒也是常理。”
观音听了他这番不咸不淡的回应,也不追问,只是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地上那堆碎木头上。
“这桌子又是怎么回事?”
唐格心中又是一紧,但有了方才“素肉”的经验,他此刻已是信口拈来的高手。只见他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道:“方才有一只黄鼠狼成精的妖,趁夜色潜入禅房,意欲对弟子不利。弟子为求自保,与那妖怪过了几招,不慎将桌子打碎。那妖怪已为弟子所退,逃入后山去了。弟子正打算明日禀明方丈,照价赔偿。”
这话半真半假,真假难辨——黄鼠狼精确实来过,桌子确实是他打碎的,只是“与妖怪交手”这一节是凭空杜撰的。但他既已破罐子破摔,此刻起谎来反倒越发流畅自然,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观音听罢,眉梢微微一挑。她伸出纤纤玉手,掐了个法诀,指尖一道金光射入后山方向,片刻之后金光飞回。她闭目感应了一下,微微颔首:“后山确有一只黄鼠狼精的残留妖气。此言倒是不虚。”
唐格心中暗道侥幸——幸亏那黄鼠狼精确实来过,否则这一关还真不好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得道高僧的淡然模样。
观音收回法诀,看着他,忽又轻叹了一声。
“贫僧今日来,”她缓缓道,语气已恢复了那惯常的慈悲平和,“本是要与你商议取经之事。你那三个徒弟,各有神通,也各有顽劣之处,需得细细叮嘱。不过看你如今……”
她顿了顿,目光在唐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今倒是不急了。”
唐格一愣:“不急?菩萨此言何意?”
观音没有答他,只是转身向门外走去。莲台已在院中等候,祥光万道,将满院照得如同白昼。她踏上莲台,善财龙女随侍左右,九品莲台缓缓升起。
升至半空时,观音忽然回过头来,又看了唐格一眼。这一眼,不像看一个弟子,倒有几分像在看一个有趣的谜题——充满了探究、好奇,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金蝉子,”她道,声音随风飘入唐格耳中,“你这一世,倒比前几世有意思多了。且看看你这次,能走到哪一步。”
唐格双手合十,躬身道:“弟子定不负菩萨所停”
观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手中净瓶微微一侧,几滴杨枝甘露洒落下来,落在唐格身上。那甘露入体,只觉一股清凉之意流遍全身,方才破戒吃肉之后的那点燥热与不安,竟被一扫而空,浑身不出的舒泰清净。
唐格正自享受这甘露的滋润,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却不合时邑响了起来:
【检测到观音菩萨洒下杨枝甘露。初步分析:此甘露具有清净涤心、稳固佛性之功效,对宿主的前世记忆有一定程度的压制作用。】
【系统已自动拦截甘露中对“系统存在”有感知风险的部分。其余佛力滋养已顺利吸收。】
【宿主佛性表象层稳固度提升。观音菩萨对宿主“不对劲”的感知将大幅减弱。】
唐格心中一凛——原来观音方才洒这几滴甘露,不单是赐福,更是一种试探。她果然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尚未确定,这才用甘露来探查。若是没有系统拦截,此刻他恐怕已经露馅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愈发虔诚:“弟子谢过菩萨恩赐。”
观音微微颔首,莲台越升越高,渐渐化作边一个光点。善财龙女回头看了唐格一眼,低声道:“菩萨,这金蝉子长老……好像跟弟子在灵山见过的金蝉子,不太一样。”
观音没有回头,只了四个字:“是不一样。”
龙女又问道:“那他方才吃的,真的是素肉吗?”
观音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不是。”
“那菩萨为何不拆穿他?”
观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边那一轮明月,目光深远。良久,她才缓缓道:“一个和尚,偷吃腊肉,被人撞见,第一反应不是忏悔,而是信口开河、面不改色地编出一个‘素肉’的名头来。连对本座都敢撒谎——这份胆量与急智,前几世的金蝉子,何曾有过?”
龙女似懂非懂地点零头。
观音收了笑容,语气恢复平静:“走吧。取经之事,按原定章程进校本座倒要看看,这一世的唐僧,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来。”
莲台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际。
禅房之中,唐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回蒲团上。
“好险。”他擦了擦额角——额角上已是冷汗涔涔。
系统冷冰冰地来了一句:【宿主方才的表现,用前世的话来——“社牛”到了极点。】
“你少在那风凉话。”唐格没好气道,“方才那甘露是怎么回事?观音想干什么?”
【杨枝甘露乃观音菩萨随身之物,具有清净涤心之效。洒在宿主身上,一为赐福,二为探查——她想确认你的魂魄是否出了问题。好在系统已提前拦截了对本系统存在有感知风险的部分。】
“这么来,”唐格沉吟道,“观音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还没有确认我的魂魄有问题?”
【正是。她目前只是觉得你“性情大变”,尚未怀疑到夺舍附体这一层。宿主的佛性表象层稳固,加上本系统的掩护,短期内不会有暴露之虞。】
唐格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且看看你这次能走到哪一步’——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看戏?”
系统没有回答。
月光从碎裂的窗棂间洒进禅房,照在香案上那个空了大半的盘子上,照在地上那堆碎木头上,也照在唐格那张若有所思的脸上。
观音临行前那句“你这一世倒比前几世有意思多了”,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这话究竟是何意?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前几世的金蝉子,都曾因为某些原因而“没走到最后”?
唐格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感受着体内那金刚之躯的力量。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他对这具新身体又多了几分了解——力量虽强,但控制还不够精细,否则也不会一掌按碎桌子。明日启程之前,得寻个机会再练练手。
窗外的月华无声流淌,将禅房中的一切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后山深处,那只黄鼠狼精蹲在自己洞窟门口,远远望着洪福寺的方向。方才那万道祥光把它吓得不轻——观音菩萨的法驾岂是寻常妖能承受的?它缩在洞里抖了半个时辰,直到祥光消散才敢探出头来。
“那和尚到底是什么来头?”它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困惑与不甘,“观音菩萨都来看他——我这唐僧肉,怕是不好吃了。”
它正自嘀咕,后山更深处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山壁嗡嗡作响。那声音比它的嚎叫粗了十倍不止,带着一股狂暴的妖气,显然是一只修为远在它之上的大妖。
黄鼠狼精打了个哆嗦,缩回洞窟深处,再不敢出来了。
正是:
素肉之名骗观音,杨枝甘露暗试探。
金蝉此世太蹊跷,菩萨心中起波澜。
不知这和尚明日如何启程西孝又会在五行山下与那齐大圣如何交锋,且听下回分解。
喜欢西游破解僧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西游破解僧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