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空赈粮,饿死三村老弱——今日,一并还!”
张震声如裂帛,字字砸在青砖上。
他登上刑台,俯视全场。
刀光一闪,血线飙起三尺高,喷在台沿朱漆上,像泼了一道刺目的红符。
哭嚎声撕心裂肺,执刑者面无表情,刀柄缠着黑布吸血不滴。
跪在台前的,是昨夜还在酒楼听曲、今晨便披枷戴锁的旧日权贵。
脸色惨白如纸,眼珠浑浊失焦,嘴唇哆嗦着念不出一句求饶。
他们压榨过的佃户、盘剥过的商贩、逼死过的妇孺,此刻正站在人群后排,死死盯着台上。
刽子手抡刀,第一颗头颅滚落,颈腔血柱喷溅,喉管里还卡着半声哀鸣。
第二颗,第三颗……刀刃钝了,血糊住刃口,砍得更慢,也更沉。
腥气钻进鼻腔,哭喊声渐渐哑了,只剩粗重的喘息和绳索摩擦的嘶嘶声。
张震深吸一口气,铁锈味混着晨雾灌入肺腑。
“该。”他只这一个字。
“贪墨赈银,饿殍载道——你们自己种的果,自己咽下去。”
捆缚者全都噤声,连咽唾沫都不敢,眼珠乱转,牙齿打颤,悔意比血还浓。
从前横行乡里,如今连跪姿都歪斜不稳,活像被抽了筋骨的烂泥。
另有几个罪不容赦的,判流三千里。
枷锁沉重,脚镣拖地,一步一响。
他们回望故宅飞檐,看着炊烟升起又散,看着自家田契在风里翻飞,最后被踩进泥里。
路越走越远,故乡缩成地平线上一点灰影,心也跟着塌了。
张震立于高台,目光掠过每一张脸——
有伏地痛哭的,有咬舌自尽未遂的,有呆坐如木偶的。
他心里没半分快意,只有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压着:公道不是恩赐,是刀劈斧凿出来的。
“大明律,不容蠹虫蛀空根基!”
他声音传遍校场。
“往后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谁敢睁眼吞粮,就剜谁的眼!”
兵卒收拢首级,押走流徒。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百姓脸上,有人抹泪,有人攥拳,有人默默朝张震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去。
张震走下刑台,军靴踩过未干的血迹,鞋底粘着碎肉渣。
他知道,这不过掀开一页。
贪官背后有靠山,银钱流向有暗渠,还得顺藤摸瓜,挖到根上。
他要一条线一条线掐断,直到再没人敢把百姓当草芥。
......
朱雄英接到奏报,是朝中几位老臣联名参劾张震“滥杀酷烈,有违仁政”。
他们查贪当循律而行,不可株连,不该用刑过重,更不该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朱雄英在乾清宫枯坐半日,指尖摩挲着那份弹章,纸页边缘已磨得起毛。
他清楚,大明刚立国不久,官场积弊如陈年淤泥,若此时退让半步,等于亲手松开闸门——洪水倒灌,百姓再无活路。
惩贪,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他召来江才密议。
江才是他最信得过的肱骨,嘴严,心细,懂分寸。
“陛下,”江才拱手,声音低而沉,“若此刻因几句闲话就收手,明日各州府便敢把账本烧了,把证人灭了,把赈粮换成酒肉——这江山,就真成了蛀空的朽木。”
朱雄英颔首,指节叩了叩御案。
他知道江才没错。反对声再响,也不能让规矩弯腰。
“传旨,加封张震为护国将军,赏白银千两、锦缎二十匹,即刻送至英国公府。”
......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朱雄英独坐御案前,眉心拧成川字。
奏折堆成山,一封摊开,密密麻麻写满三页,竟只为了禀报某县衙新修的仪门高了几寸。
每日案头积压百余份,九成是浮词虚语,套话连篇。
他早颁过谕令:奏事须简明,冗文者罚俸。可底下人照旧填词堆砌,仿佛字多才显忠心。
“这帮饭桶,是怎么混进六部的?”
他冷笑一声,把那本奏折甩回案角,纸页哗啦散开。
伸手取过下一本,指腹擦过纸面,留下淡淡墨痕。
可不管这份,还是先前那份,越往下读,火气越往上顶。
他本想三两眼扫出要紧处,结果被一堆绕来绕去的套话、空话拽得心口发闷,太阳穴直跳。
早朝钟声刚歇,金殿里鸦雀无声,百官垂手肃立两侧,唯有朱雄英一人立于高阔御座之上,像一柄出鞘未鸣的刀。
他下颌绷紧,眼神如刃,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喘息的劲儿。
朱雄英胸膛微沉,目光掠过一张张泛白的脸、拧起的眉、攥紧的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上。
诸位卿家,今日召你们来,就为一条规矩。
从今往后,奏本不得超过千字,务必直事、讲实情、拎要点!
话音落定,满殿俱寂。
百官齐齐抬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谁也没料到这把火会烧得这么急、这么利。
江才心头一凛,立刻明白这是朱雄英对那些叠床架屋、虚词堆砌的奏章忍到了尽头。
他快步上前,压低嗓子:“陛下,此举恐惹众怒。”
朱雄英嘴角略抬,笑意没进眼里。
“废话摞得比城墙还高,日子倒过得挺舒坦。”
“朕的大明,不养光会写、不会干的纸老虎。”
“再容他们拖、再纵他们糊弄,国政早烂在墨汁里了!”
江才应声点头,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清亮:“皇上旨意已决——即日起,奏本逾千字者,一律退回重拟!”
百官面面相觑,喉结滚动,脸色各异。
有人蹙眉,有人抿唇,有人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几个官员立刻出列,争先开口:
“陛下!此令太峻!”一名中年官员抢前半步,额角沁汗,“一桩漕运弊案,牵涉七州十八县,三千字尚嫌局促,何谈千字?”
“正是!”另一年轻官员接话,语速急促,“田亩改制、仓廪调度、边军补给……哪桩不是千头万绪?字数一卡,要害全埋进字缝里了!”
朱雄英静听不语,只将视线缓缓扫过每张脸,最后停在殿梁蟠龙纹上。
再开口时,声调平得像尺子量过:
“不是字少,是你们写得太废。”
“真正要紧的,从来不在字多字少——而在敢不敢剔掉油皮,留下骨头!”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钉进所有人眼底:
“嫌千字不够?”
“那便卷铺盖走人——腾位置给肯动脑、肯动手、肯真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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