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无声。
有人喉结一滑,低头盯住自己朝靴尖;有人手指微颤,袖口遮住了发白的指节。
江才凑近,声音轻得只剩气流:“陛下,怕是要走一批老臣……”
朱雄英抬手一挥,斩断后话:“留下的,才是大明的脊梁。”
江才颔首,转身传谕。
话音未落,内侍疾步入殿,伏地低禀:吏部侍郎张扬贪墨事已坐实。
朱雄英猛然攥拳,指节泛白,眉峰骤压,脸上血色一瞬褪尽。
他胸口闷得发疼——这人是他亲手提拔、亲口托付铨选大权的肱骨之臣。
“江才!”
“即刻押张扬入殿!”
声音冷得像冰碴刮过铁板。
江才领命而出,再返时,张扬已被两名锦衣卫架着拖进殿门。
那人面色灰败,双膝打晃,眼神散乱,活像被猎犬围堵至墙角的野狗。
朱雄英居高而视,嗓音沉得没有一丝起伏:
“张扬,你收的银子,烫手么?”
张扬嘴唇哆嗦,话不成句:“陛……陛下……非臣所愿……是……是有人胁迫……”
“胁迫?”朱雄英冷笑一声,尾音上挑,“堂堂侍郎,连笔杆子都握不稳,还能被人逼着签印盖章?”
张扬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臣……臣知罪……可臣这些年……确为朝廷奔走……”
“奔走?”朱雄英猛地拍案,震得砚池墨汁溅起,“淮河堤溃,饿殍浮尸三十里——你吞下的银子,可喂饱过一个灾民?”
“你替谁奔走?替自己,还是替那些暗地分赃的淮南豪强?”
张扬哑然,肩膀塌陷下去,像被抽了筋骨。
朱雄英不再看他,只向江才抬了抬下巴。
“锁进诏狱。查实一桩,办一桩。”
张扬被拖出门时,脖颈僵硬,两眼失焦,仿佛魂已提前离了窍。
朝堂上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出丑?全因他贪得无厌、骨头太软。
张扬喉结一滚,脊背塌了下去,两手垂在身侧,像两截断掉的枯枝。
朱雄英随即下令:锦衣卫即刻押解张扬入诏狱,由指挥使张权全程督押,锁死每一道门,堵死每一条缝。
张权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眉锋如刃,抱拳领命,转身便带人将张扬架走。
朱雄英扫过殿中群臣——人人绷着脸,眼珠子滴溜乱转,手按官袍袖口,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风声紧,局面僵,可他心里清楚:只要骨头没软,就塌不下来。
他稳住心神,指尖叩了叩案角,开始盘算下一步棋怎么落。
这事绝不是孤例,底下埋的,怕是一整条蛀空堤坝的黑根。
他打定主意,一个不漏,全挖出来,一个不饶,全钉死。
朱雄英盯住张权,目光如烧红的铁钎,脸上没有怒容,只有一层冷硬的霜。
他早料到张扬背后有人撑伞,而那把伞,得连柄折断。
他顿了半息,喉头一动,话音砸在地上:“锦衣卫听令——此案须倾尽全力!幕后那只手,必须揪出来;铁证,一纸不留!”
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尘簌簌往下掉。
张权单膝点地,甲叶铿然:“遵旨!卑职等,必以血查到底。”
......
命令刚落,诏狱门开,卷宗翻飞,人影奔突。
锦衣卫们齐刷刷躬身,袍角未落,人已散入街巷。
谁都明白,这回不是抓人,是拔刺——朝廷对蠹虫,忍到肠子打结了。
既然皇上点了张扬的名,那他经手的银粮、签的文书、碰过的官印,全得扒三层皮。
他们立刻分作十数队,脚底生风,钻进京城犄角旮旯,专找与淮南郡守有过往来的衙门、宅院、茶楼、当铺。
张权亲自带队,直扑淮南郡守衙门。
张扬没跑,也没露面,只留下一座塌了一半的水坝,和满野哭嚎逃难的百姓。
张权站在溃口边,泥水漫过靴面,他盯着那歪斜的坝基,牙关咬紧。
这灾,本不该来。可有人拿百姓的命,垫自己升官的台阶。
他胸口发烫,手指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进了衙门,锦衣卫一寸寸翻查账册、公文、火漆封印的密函。
笔迹不对、墨色新旧不一、账目平得反常……疑点一串串冒出来,随行文书提笔速记,纸页哗哗翻响。
凭多年老吏的眼力与手上磨出来的直觉,他们当场勾出三名经办修坝银两的佐贰官,账面上全是“虚报工料”,实则银子进了私仓。
他们更没放过蛛丝马迹——那些往来书信里,藏着几处模糊的朱批印记,像毒蛇尾巴,若隐若现。
锦衣卫悄然顺藤摸去,不动声色,只在暗处布网。
查案路上,确有刁滑之徒:账本烧了,地契撕了,连送信的鸽子都被剪了翅膀。
可锦衣卫不靠运气,靠的是十年蹲过刑部、三年熬过北镇抚司的筋骨与眼神——灰烬里扒出半页炭化名册,井口捞起泡胀的密信,连老鼠洞都掏过三回。
他们踏烂了十七双快靴,翻遍三百多户门牌,连卖豆腐的老汉都问了三遍话。
没漏一人,没跳一事,没放一丝侥幸。
证据越攒越厚,像雪球滚下山,裹着泥、夹着石、带着风。
最后,一叠盖着骑缝印的证词、几匣子账册原件、二十封带火漆印的密信,全摆上了朱雄英的紫檀案。
再一查,京城里五品以上、与张扬银钱往来不断者,竟有十四人。
锦衣卫继续潜行,用最寻常的面孔接近目标——扮过货郎、混过酒保、装过讨债的穷亲戚。
一句闲话试探,一杯粗茶套话,一面铜镜照影,便能瞧出对方眼底发虚、袖口沾粉(是银屑)、话时左手总往腰间按(藏刀?藏密信?)。
真凭实据,就这样一点一点,从活人嘴里、旧纸堆里、霉味箱底,抠了出来。
他们认准了:这伙人不是散沙,是结网的蜘蛛,线头一扯,整张网都在抖。
难?难才要干。每条线索,都是撬开黑幕的楔子,越深,越亮。
大明律在上,锦衣卫在前,一场刮骨搜赃的硬仗,在京城无声打响。
那些涉案官吏一见玄衣皂靴踏进自家门槛,腿肚子直转筋,茶盏端不稳,话没出口先磕了牙。
仿佛头顶悬着尚方剑,刃口离颈子,只差一口气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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