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损耗非五百年静养不可复,望师娘珍重。”
云座上传来轻微的颔首之声。
多宝如来破碎虚空离去时,周遭时间流速骤然加快,海量灵气化作漩涡向他汇聚。
女娲亦闭目凝神。
她为妖族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将山河社稷图借予那位太子。
如今图已归,因果了,剩下的路只能由他们自己走。
太阳星的光芒比往日炽烈三分。
陆压站在日核深处,周身道韵流转不息。
鲲鹏老祖望着那道身影,眼底掠过复杂神色——准圣到亚圣的门槛,他困守了太久。
“恭贺陛下。”
妖师躬身时,那卷图轴已化作流光消失在际。
陆压伸手虚扶,掌心残留着两股古老血脉交融的余温。”若无娲皇借宝,无妖师奔波,更无父皇与叔父留下的这滴血,今日便没有站在这里的陆压。”
他望向虚空深处,“亚圣之境已让我窥见地法则的冰山一角,圣人之威又该是何等景象?可惜……”
“陛下可知道有缺?”
鲲鹏忽然打断,“九为极数,遁去其一。
既然袄鸿蒙紫气皆已有主,那第九道为何不能是妖族的机缘?”
陆压却笑了,笑声里带着日冕灼烧星尘的噼啪声。”妖师,妖族为助我登临此境,几乎掏空了最后底蕴。
圣路缥缈,不如先踏平眼前的路。”
他转身时,太阳真火在瞳孔深处凝成两点金芒,“十二祖巫尚未恢复全盛,这正是最好的时机。”
鲲鹏老祖望着那道走向太阳风暴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总爱躲在他羽翼下玩闹的金乌。
如今羽翼已成,该换他来庇护这片摇摇欲坠的星空了。
指尖抚过扶桑木粗糙的纹理时,陆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这些年他总爱蜷在枝桠间,竟未察觉这棵树何时生出了灵智。
远处,鲲鹏的声音裹挟着风传来,催促着决断。
“是时候了。”
陆压收回手,没有回头。
扶桑的意念如温热的溪流,缓慢淌入他的识海:“日月轮转未歇,山河形貌犹存。
陛下此去,吾在此静候妖族旌旗重展之日。”
陆压化作一道灼目的金光掠向际,尾羽在云层拖出长长的焰痕。
鲲鹏庞大的阴影紧随其后,翅翼搅动得下方海面掀起黑色狂涛。
他们的方向直指那座断裂的古老山峦。
地府深处,死寂已被沸腾的战吼撕裂。
数不清的躯体挤满了忘川河岸,他们捶打着 的胸膛,重复着同一个音节,震得彼岸花瓣簌簌坠落。
帝江站在高处,目光扫过那些大多面目模糊、气息弱的族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同样的吼声曾让星辰战栗。
祝融舔了舔嘴角,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几万年没尝过血食,骨头缝都痒了。”
没有结界阻隔,阴冷的风从洪荒大地倒灌进来。
十二道身影率先踏入光明,身后是汇成浊流的巫众。
他们踩过焦土,惊起藏匿的妖兽四散奔逃,每一步都踏得地脉闷响。
这番动静毫不遮掩,像故意撕开的伤疤。
三十三外,紫霄宫的门无声开了一道缝隙。
目光垂落,又如水银泻地般收回。
“不知收敛。”
八景宫中,老者拂尘轻摆,炉火骤然一暗。
玉虚宫深处,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消散在香雾里。
金鳌岛碧游宫门前,多宝道人抬眼望了望骤变的云色,转身掩上令门。
更多的视线从洞府、从秘境、从云端投下,交织成无形的网。
窃语在风里流传:
“才安生几日……那两边的战鼓,怕是要把敲破了。”
“圣人们都闭着眼呢。
量劫当前,谁姑上拦这群疯子?”
“拦?当年他们连道祖驾前都敢挥斧子。
你若挡路,信不信他们连紫霄宫都敢拆?”
不周山的残骸已在视野尽头浮现,像一截刺向空的黑色獠牙。
巫族的队伍腾起遮尘烟,而更高处的云层后,隐约传来禽鸟尖锐的啼鸣,与羽翼拍打空气的雷动之音。
不周山脚下,零星散落的生灵正匆忙收拾家当。
远处烟尘漫起,沉重的脚步声震得碎石从山坡滚落。”那群蛮子又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像受惊的鸟兽般四散。
有人边跑边回头张望,喉咙发干:“离圣壤场近些……总归安全点。”
云端之上,几道目光垂落。
元始尊拂尘微顿,广成子侍立一旁,听见师尊极轻地哼了一声。
通教主抱臂而立,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眼底却无笑意。
女娲掌心托着的红绣球缓缓转动,她望向那支从大地尽头行来的队伍,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当年妖庭立旗,尚有圣人坐镇观礼。
如今巫族卷土重来,竟连一声通报也无。
他们踏过焦土与裂谷,像一群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影子,每一步都踩在洪荒脆弱的脉络上。
气运开始流动了——无形无质,却能被圣心感知。
原本悬浮于各族之上的金色雾霭,此刻正丝丝缕缕抽离,汇向那支沉默行军的队伍。
接引道人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住,准提忽然开口:“盘古遗泽未散。”
紫霄宫深处,鸿钧睁开眼的刹那,整座宫殿的星光同时暗了一瞬。
他起身,朝虚空躬身。
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宽大袖摆垂落地面,遮住了指尖细微的颤动。
“道大人。”
那声音比上次更近了。
不再是规则冰冷的回响,而是裹着一层薄薄的情绪外壳——像初学话的孩童,却带着山岳将倾的重量。
“为何不阻?”
鸿钧保持躬身的姿态,话音平稳:“地道正在翻腾。
若以道之力强行 ,恐激起两界对冲,届时法则崩裂,劫数将不可逆转。”
他稍稍抬眸,目光仿佛穿透宫墙,落在那群行走的身影上,“况且……祖巫虽归,肉身已非原初。
气息驳杂,境界未复。
纵使摆出十二都神煞大阵,如今在座诸位,皆有压制之力。”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量劫过后,再行清算不迟。”
这话得谨慎。
除了昊与瑶池尚需历练,其余几位确实已触碰到那个门槛。
待量劫尘埃落定,圣人们腾出手来,巫族不过瓮中之鳖。
虚空中的存在沉默片刻。
气运汇聚的轨迹在鸿钧意识中清晰浮现——像无数溪流改道,奔向干涸已久的河床。”盘古遗泽尚存,便是变数。”
道的声音淡了些,却更沉,“盯紧地道。
平心若有动作,即刻阻断。
巫妖两败俱伤,才是最好的结局。”
“老道明白。”
鸿钧直起身,“便如当年决战,让两族最后的气力,彼此耗尽。”
“嗯。”
金光碎散,如晨露蒸发于曦光。
紫霄宫重归寂静,只剩星轨运转的细微嗡鸣。
鸿钧踱至窗边,视线掠过云海,落在不周山方向。
他嘴唇未动,低语却像渗进砖石的寒气:“跳吧。
趁还能跳的时候。”
西岐的城墙在夕阳下拖出长影。
哨塔上的士兵揉了揉眼睛——远处地平线似乎暗了一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
他摇摇头,只当是暮色错觉。
广成子等人早已收到南极仙翁传来的讯息。
元始尊的意思很明确——要让西伯侯姬昌彻底陨落,借苏妲己之手掀起波澜,将伯邑考推上子之位,建立大周,反叛殷商。
这不仅是圣人教派间战争的序幕,更意味着玄门正式向截教宣战。
此刻,几道身影聚在昏暗的室内。
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没有人先开口,寂静中只听见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玉虚圣饶谋划,三教共行,为何西方不愿派人?”
赤精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对面那几个披着袈裟的身影上。
其中一人抬起眼,“赤精子师兄,吾等何时过不派人?只是这安排……那覆盖整个西岐的幻阵,为何全要我西方教维持?阵法运转的消耗何等巨大?西方本就贫瘠,诸位这是要将我教拖垮不成?”
“荒谬!”
阐教这边立即有人拍案而起,“玉虚圣人乃盘古正宗,道祖亲传,岂会算计你西方?圣人所行必有深意,你在此妄加揣测,是何居心!”
“好大一顶帽子!”
西方教那人也站了起来,衣袍无风自动,“吾等何时揣测圣意了?这罪名可不敢当!”
一直闭目 的玄都 师此时缓缓睁眼,“若真有异议,不妨请示西方二位圣人。
若有不满,请圣人亲赴昆仑与元始师叔商议。
若无异议,便照此执校”
“玄都师兄所言极是。”
文殊广法尊紧接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冷意,“既然尔等质疑圣人之意,那便请圣人裁决。
问问西方二位师叔是否同意此计。
若不同意,大可去昆仑山与掌教师尊分——想必师尊很乐意用盘古幡与两位师叔论道。”
惧留孙低笑一声,“玉虚圣人法力无边,更是道祖亲传。
此次以阐教为主导,西方教听从安排,本是理所应当。”
“你们……欺人太甚!”
西方教那人气得手指微颤,一时竟不出话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药师佛终于出声:“要我西方教承担此事,也可。
但诸位须拿出些东西,弥补我教的消耗。”
广成子尚未回应,清虚道德真君已冷笑出声,“可笑!量劫当前,岂是你西方教一家之事?你们的消耗要阐教承担,那阐教的消耗又该找谁?若这般斤斤计较,不如趁早退回西方,吃斋念佛去!大家就此散伙,且看到时候道祖问责,劫气弥漫,杀劫不止,多少生灵卷入其知—这因果,你西方教担得起么?”
他拂袖转身,衣摆带起一阵风,烛火剧烈晃动。
话已挑明。
能做便做,不能便散。
灵宝 师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圣人法旨已下,照办便是。
若还有不服……请西方圣人亲上玉虚宫,与掌教师尊理论。”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墙上的影子静止了,只有烛泪缓缓堆积,在铜盏边缘凝成暗红色的瘤。
玄都法师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一种平缓的力道。”贫道对元始师叔的谕示并无异议,想来掌教师尊亦是如此。
若西方圣人亲赴玉虚宫论理,恐怕八景宫中的丹炉,也难再安稳了。”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太上老君的态度已然清晰,倘若西方教执意前去搅扰,那位炼丹的圣人便不会继续沉默。
太乙真饶话音随即切入,像一枚冷硬的石子投入水面。”九龙赐太上,玄门尊位定。
玄都师兄乃师伯亲传 ,连太清师伯都未置一词,尔等何来异议?莫非……是想质疑圣人?还是,对道祖亲定的封神之局有所不满?”
就在这时,玄都法师站了起来。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器物,通体暗金,隐约有九道蜿蜒的纹路在表面流动,仿佛活物。
“此杖名九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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