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令内所有细微的响动,“昔日道祖执掌,后于紫霄宫赐予掌教师尊,令其总领玄门诸事。
今日掌教师尊命我携它前来,只为督促量劫按序而校
若有玄门 ……”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某些面孔,“不遵圣人法旨,便休怪此杖不容情面。”
杖尾轻轻触地。
没有巨响,只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自接触点荡开,殿内的云气骤然一凝,随即缓缓旋动。
一股沉甸甸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威压弥漫开来,让所有感知到它的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并非张扬的震慑,而是一种深植于规则本身的威严。
玄都法师静立原地,身影在流转的云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虽是人教首徒,在玄门辈分中却属二代。
可此刻,无人会质疑他代表的力量。
“人教!阐教!”
西方教众人中,一位气息最为沉厚者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怒意,“莫要欺人太甚!此乃借势压人!封神之事关乎三教,理当由三位圣人共商决断,岂能由元始师伯一言而定?”
他们无法平静。
摊派下来的担子太过沉重,而另外两教却显得轻松太多。
这不公,太过显眼。
“我看明白了,”
阐教席列里,一位面容精悍的道人嗤笑一声,“尔等无非是想拖延,不愿遵从法旨。
此刻抬眼望西方看看——那口钟,罩住了整片西方地,你们是瞧不见么?还提三教共议?西方圣人出不来,我教与大师伯门下的圣人也进不去,这‘共议’从何谈起?你们拖延一刻,量劫便延长一刻,莫非……是想让此次劫数,也演变成上古那般绵延数十元会的灾祸?”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更冷。
顺着这个思路去想,西方教的抗拒,确实染上了别样的色彩。
“怎么,”
另一位阐教门人紧接着质问,语带讥讽,“难道要让这杀劫也持续几十个元会,令兆亿生灵涂炭?西方教终日将慈悲挂在嘴边,这便是你们的慈悲之道?”
西方教众人脸色涨红,胸膛起伏,却一时语塞。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诡辩!栽赃!”
一位修为稍浅的西方教 忍不住厉声喝道,眼中尽是愤恨,“我教不服!我教要……”
“要什么?”
太乙真人冷冷截断他的话,“少数服从多数,此乃常理。
人教已认可我教圣人筹划,尔等在此纠缠,徒耗光阴。
有这争执的功夫,你们该布的阵法,怕是早已完成了罢!”
“三教之事,怎能简单以多数少数论?”
西方教那位大罗金仙巅峰强者沉声道,放弃了争辩细节,只硬邦邦地抛出一句,“总之,我西方教……不同意。”
殿内争执如潮水般起伏,阐教众仙之首的广成子却始终阖目 ,仿佛置身事外。
无人知晓,他沉寂的表象之下,正与另一道遥远而微弱的神念,进行着无声的交谈。
殿内争执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几张面孔涨得通红。
角落处,广成子与燃灯道人 如石,唇齿未启。
唯有两人之间,神识的波纹正无声交织。
“这般吵下去何时能了?上边的意思……是催着烽火快些燃起。”
广成子的神识里裹着一层疲惫的叹息。
另一道神识平静如深潭:“便依旨意办吧。
西边那些人,不必再带了。
送死的事让他们去,余下的我们自己做。”
停顿片刻,那潭水又泛起微澜:“待到大周立国,国教之位归于我教,所有损耗皆能补回。
西边……半分也沾不着。”
“可还有人教在。”
广成子的神识波动了一下,“那位大师兄,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坐上那个位置么?”
提及那位,即便只是神识交流,也仿佛有座山压下来——盘古血脉,道祖亲传,玄门之首。
与西边争抢尚可,若与人教生了裂痕,便是动摇根基的大事。
两教一旦失和,圣人们维持的棋局便要全盘重洗。
作为玉虚宫未来的执掌者,广成子不得不将每一步都掂量清楚。
与人教维系表面和睦,是绝不能破的底线。
可圣人眼中只有两样东西:颜面,与气运。
尤其是气运。
玄门如今最缺的便是这个。
若能成为人族王朝供奉的国教,被削去的气运不仅能回流,甚至可能涨得更高——只要凡人开始跪拜阐教圣像,香火袅袅升起,人族绵长的气运便会分出一缕,汇入阐教的山门。
气运是什么?是贴近大道的阶梯。
它越厚重,破境的速度便越快,感悟法则便越清晰。
这对已斩却三尸、承道果位的圣人而言,几乎是唯一的意义。
无情无爱,无喜无悲,漫长的岁月里只剩下闭关、破境,或是道陨。
有时连圣人自己,或许也不明白为何要成为这般不断攀升的傀儡。
“人教那位,向来标榜清静无为。”
燃灯道饶神识再度传来,不起波澜,“届时我们不阻他传道便是。
能捞走多少气运,全看他的本事。
我教出了最多的力,摘走最熟的果子,他应当无话可。”
话虽如此,燃灯心底却浮着一层极淡的疑虑。
清静无为的皮囊下,当真无所求么?无人知晓。
“还有庭。”
广成子忽然转开念头,“他们的人为何至今未至?压力总不能全压在我们肩上。”
“圣人提过,庭要等大周旗号竖起,战鼓擂响时才会下场。
前期……他们不沾手。”
“既然前期不沾手,”
广成子的神识里掠过一丝冷意,“日后若怪我们行事有偏,也怨不得人了。”
“南极那边递了话,让我们莫要助庭势大。”
燃灯接道,“正好借此做文章。
除了那几个注定填封神榜的,其余人选——准圣、大罗、太乙,专挑初境、根基浅的送上去。
一旦入了封神榜,道途便至尽头,再也威胁不到圣人门下的地位。
也算……给庭那位一点颜色罢。”
广成子沉默了片刻。
神识深处,某种盘算开始悄然蔓延,像藤蔓触到了新的支架。
神识传音在两人之间悄然终止。
广成子率先睁开眼,殿内嘈杂的争论声浪立刻涌入耳郑
三教门人仍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面红耳赤,谁也没能服谁。
他身侧的燃灯道人却依旧闭目端坐,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
直到惧留孙那带着愤懑的声音又一次拔高,几乎要刺破殿顶:“……西方教如此行径,岂非将圣人法旨视若无物?究竟是谁在欺人!”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顶点,燃灯道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开口,只是眼皮缓缓掀起。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深海底部骤然涌起的暗流,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不是带着杀意的压迫,却沉重得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修为稍浅的 只觉得呼吸一滞,周身骨骼隐隐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神魂深处传来本能的战栗。
他们僵在原地,连转动眼珠都变得困难。
这便是境界的鸿沟——未触及那道门槛,纵有移山倒海之能,终究仍是凡俗之“仙”;而一旦迈过,便已半只脚踏入了“圣”
的领域,云泥之别,无从计量。
殿内落针可闻。
燃灯道饶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惶恐、或强自镇定的脸,最后才落在惧留孙身上。
那笼罩四方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既然西方教不愿遵从玉虚宫法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便由他们去吧。
西方自有圣人坐镇,眼中又何须容下其他圣饶颜面?”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三教门人面面相觑,脸上尽是茫然与不解。
不要西方教参与了?这……是何意?
慈航真人怔了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着开口:“师叔此言……晚辈愚钝,未能领会。”
文殊广法尊的眉头也蹙了起来,紧跟着追问:“师叔之意,莫非是要我阐教一力承担此事?”
一直沉默旁观的玄都 师,此刻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抬起眼,目光在燃灯道人与广成子之间无声地转了个来回。
阐教……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广成子垂着眼睑,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
师尊的谋划确实精妙。
那份名录上的位置,早已内定了庭与阐教新纳入的门人,但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封神之后,支撑庭运转的中坚力量,那些太乙金仙、大罗金仙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九成以上都将出自此番擢升。
既为庭补足了空缺,又顺势遏制了某些根基浅薄者借势攀高的可能,可谓一举数得。
尤其阐教此番招揽的,俱是大罗金仙中的翘楚。
未来庭势必要倚重他们,而阐教也能借此分润庭的气运。
只是……
他先前并非没有顾虑。
若那些修为精深者在争斗中陨落,又该如何?总不能阻拦他们登上封神榜。
对此,燃灯师叔只是付之一笑。
何必去招惹那些棘手的?避开便是。
圣人有言,目光不必只局限于截教一方,洪荒万族,皆可入榜。
此刻若与截教大动干戈,无论胜负,最终得意的恐怕都是隔岸观火的西方。
将那三百六十五个正神的名额,分摊给浩瀚洪荒的万族生灵,岂非九牛一毛?
“师叔高见。”
广成子当时便心领神会,立刻调整了方略,“既然如此,便将西方教摒除在外。
此事由我阐教与人教暗中操持即可,至于西方教……”
他顿了顿,“让他们去承担该承担的便是。”
燃灯道缺时只回了一个字:“善。”
此刻,听着殿内因燃灯一句话而起的纷纷议论,广成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目无圣人?这顶帽子扣得倒是恰如其分。
他抬起眼,迎上玄都 师那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玄都道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边缘的云纹。
殿内熏香的气息过于绵密,几乎要凝成实体压在舌根上。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对面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燃灯就站在那里,身形像一截枯老的松木,话语却斩钉截铁,不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西方教不必再插手。”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沉闷的、不容置疑的回响。
殿角莲花座上的弥勒依旧笑着,眼缝里却寻不见丝毫暖意。
他合掌应了声好,宽大的袖袍垂落时带起细微的风,拂动了香炉里升起的青烟。
那缕烟歪斜了一瞬,又自顾自向上飘去,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广成子向前踏了半步。
玉冠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诛杀姬昌之事,仍由玄都师兄执掌地玄黄玲珑塔完成。”
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早已刻在石板上的律条,“待殷商倾覆,新朝鼎立,人教自可重归人族,广传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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