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陆压能踏入亚圣,对付眼下未复巅峰的祖巫,不过覆手之间。
周星斗大阵亦能随之威能大涨。
亚圣终究是半只脚迈过了圣境门槛。
准圣再强,也仍在门外徘徊。
其间差距,宛若云泥。
可这真是最后一点薪火了。
“臣……代陛下拜谢娲皇。”
下方身影重重叩首。
她看着,知道此事已无法回转。
掌心一翻,一卷画卷悄然浮现,山川脉络在绢面上隐隐流动,似有生命。
画卷轻展,悬于老者身前。
“带他进去。”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图中光阴,由我执掌。
一息万年,足矣炼化那滴血。”
老者恭敬接过卷轴,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丝帛表面。”臣等……定不负所停”
他垂首,翅翼在殿内投下巨大的阴影,“此战,必雪前耻。”
她没有再话,只摆了摆手。
阴影掠过殿柱,倏忽远去。
风从敞开的殿门外涌入,卷起她袖口细微的尘埃。
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空寂里。
“帝俊……太一……”
她望向虚空某处,仿佛在与看不见的身影对话,“你们留下的担子,太重了。”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她阖目,感知在虚无中蔓延——那是不同于地道的力量,更汹涌,更嘈杂,仿佛亿万生灵的呼吸汇成的潮汐。
万族皆可称人,而壤的回响便藏在这无尽的生息之郑
借这股力量,或能牵制那人片刻。
前提是……他不引动道。
想到此处,眉间蹙起极淡的纹路。
道早已圆满,圣位归正,那是凌驾一切的存在。
纵使壤与地道相合,亦难抗衡,反而可能被彻底压制。
这才是真正的困局。
若 终启,那人绝不会容许她借壤之力。
届时,她能依凭的,唯有自身修为。
可她的境界,不过混元大罗二重。
与昊、瑶池周旋尚可,若对上西方那两位,至多自保。
至于太上与元始……念及此,她摇了摇头。
前者看似修为跌落,然其道心近乎无情,重归巅峰不过光阴之事;后者掌中盘古幡锋芒太盛,她连拖延都难。
岁月无声淌过。
不知几度春秋轮转,那道巨大的阴影再度降临庭。
羽翼收拢时,卷起的气流拂动殿前旌旗。
年轻的身影自御座起身。
“妖师不必多礼。”
他快步走下玉阶,“娲皇如何决断?父皇……可曾留下什么?”
老者再度躬身,双手奉上那卷图画。”陛下,帝俊与东皇确留了后手。”
他声音压低,字字清晰,“乃混沌时期,三千神魔中太阳魔神的精血——源自大道圣饶一滴血。
若能炼化,陛下跟脚可蜕变为初代金乌之体,亚圣之境……指日可待。”
年轻君王的瞳孔微微收缩。
“娲皇准战,亦言此乃妖族最后底蕴。”
老者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深潭,“陛下,慎之再慎。”
殿外忽有风过,卷动云海翻涌。
远处隐约传来战鼓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像是从时光尽头传来的心跳。
鲲鹏老祖没有遮掩。
那声音落进耳中,陆压眼底骤然亮起光。”果然留着后手。”
他唇角微扬,“我就知道,帝父绝不会不为妖族铺路。”
一卷图轴自鲲鹏袖中滑出,丝帛泛着温润的旧光。”娲皇命臣将此物带来。”
他展开图卷,山川城池的虚影在流光中隐约浮动,“待您取得那物,便入这图中修炼。
届时娲皇会催动法宝,内里光阴将快过外界万倍——一息,便是万年。”
“好……好极了。”
陆压向前踏了半步,衣袖无风自动,“娲皇可曾提及,那精血藏在何处?”
“太阳星。”
鲲鹏老祖收拢图卷,声音压低,“扶桑木深处。
那树已生灵智,陛下前去,自会显现。”
陆压怔了一瞬。
他在那株通神木上栖息了无数岁月,竟从未察觉树中藏着另一道呼吸。
记忆里灼热的日光漫上来,帝父与叔父的身影仿佛还在枝桠间晃动。”走。”
他转身,衣袍掠起细微的风,“随我去太阳星。”
“遵旨。”
话音未落,陆压周身已漫开炽金色的光。
光芒收束的刹那,一只三足金乌撕裂长空,化作流火直奔际。
鲲鹏老祖身形一晃,巨翼展开时遮住半边光,紧随那道虹影而去。
星辰在身后倒退成线。
再次踏上太阳星的土地时,热浪如同有形的墙壁迎面撞来。
鲲鹏老祖蹙紧眉峰,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还是厌恶这里——这种连羽毛都要被烤焦的酷热,从来就不适合他这种生于北冥的生灵。
陆压却已走向那株矗立在烈焰中的巨木。
掌心贴上粗糙的树皮,触感滚烫,仿佛能听见树皮下缓慢搏动的心跳。”扶桑。”
他开口,声音在热风中显得异常清晰,“我知道你醒了。
奉娲皇法旨,来取帝父与叔父留在此处的东西。”
寂静持续了片刻。
而后,树干表面缓缓浮起凹凸的纹路。
那些纹路蜿蜒聚拢,最终形成一张模糊的人面轮廓。
木质的声音从树身深处传来,带着年轮积压出的沉厚:
“太子殿下。”
它没有称他陛下。
“当年,两位陛下将东西托付于我时,曾留下一句话。”
树身的人面似乎凝视着他,“若您来取,便意味着娲皇也已认定,妖族到了不得不孤注一掷的关头。
也到了……她亦无法周全护住所有饶地步。”
热风卷过,扶桑木的枝叶在烈焰中纹丝不动。
“他们让我转告您:一旦动用这滴血,便再没有回头之路。
要么引领妖族重见光,要么……战至最后一息,以血偿还妖族供养。
从此您不能再退,不能苟存,必须背负整个族群的命运,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树身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允许他消化这些话。
“倘若此刻心生怯意,您可以不取。
退回太阳星深处,无人能伤您分毫。
而妖族……将继续沉默地蛰伏下去,在光阴里渐渐褪色。”
那张木质的面孔似乎微微前倾,“太子殿下,您想清楚了吗?”
陆压站在原地。
热浪扭曲着他周身的空气,却扭曲不了他眼中逐渐凝结的某种东西。
那是一种淬过火的决心,冰冷而坚硬。
“自坐上那个位置,将散落四方的妖族聚于庭的那一日起,”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熔岩中锻打过,“我便已决意与妖族同存共亡。
若此番再败——”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熊熊燃烧的恒星之火,投向看不见的洪荒深处。
“那便让洪荒……也不复存在吧。
周星辰皆可化作火种,将这地……重归混沌。
既然巫族当年敢撞断不周山,引河倾覆,我又有何不敢?”
他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却毫无温度,“洪荒若无妖族,留着何用。”
生死早已被抛在身后。
自戴上那顶王冠起,他脚下就只剩一条路,通向辉煌或者毁灭。
旁侧,鲲鹏老祖静静听着。
热浪炙烤着他覆满翎羽的身躯,心底却悄然漫开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望着那道站在神木前的年轻身影,仿佛透过时光,看见了昔日翱翔于九的两道灼目日轮。
陛下,东皇。
他在心中默念。
虎父无犬子。
太子……真的长大了。
扶桑古木的枝桠在炽热的星核中缓缓摇曳,暗金色的光晕从每一片叶脉深处渗出。
那声音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带着岩石摩擦般的粗粝:“那么……陛下,请接过这份重量吧。
妖族的山河,该由您重新托起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树干 裂开一道细缝。
一滴沉重如铅汞的液体缓缓浮出,表面流转着混沌初开时的纹路。
它悬停在空中,周围的火焰都为之扭曲、俯首。
“收好它。”
鲲鹏的羽翼在热浪中展开阴影,一卷绘着万里江山的图轴自虚空垂落,“太阳星并非久留之地。”
陆压没有多言,只向古木的方向微微颔首,身影便没入那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在他消失的同一瞬,远在娲皇宫的女娲指尖轻颤,隔空点向图轴。
画卷内的光阴长河骤然加速奔涌——外界一次呼吸的间隔,内部已是沧海桑田。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仅仅一息,周身流转的霞光便黯淡了五分之一。
灵山莲座上的多宝如来忽然止住讲经。
他抬眸望向虚空某处,袈裟无风自动。
下一步踏出时,他已立在女娲身侧,掌心按向她的后心。
浩瀚的佛门法力如江河决堤般涌入她几近枯竭的经脉。
画卷之内没有日月,只有永无止境的修炼。
陆压盘坐在混沌气流 ,那滴暗金色液体悬浮在他眉心前三寸,每剥离一丝能量都需要耗费漫长光阴。
一万年过去,精血表面才褪去最外层的光泽。
两位混元大罗金仙的法力在外界支撑着这场逆时的修校
多宝如来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感到自己仿佛在托举一整片正在坍塌的星域。
若女娲仍是道圣人,或许尚能从容应对,可如今……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当这个数字在时光长河中抵达终点的刹那,画卷 爆发出灼目的光芒。
一只三足金乌的虚影仰首长鸣,羽翼边缘流淌着近乎大道的纹路。
圣威如涟漪般荡开,虽未圆满,却已触摸到了那道门槛。
女娲猛然睁眼,素手一眨
山河社稷图卷起收拢,将那道刚刚蜕变完成的身影送回现世。
压力骤然消散,她踉跄半步,袖中滑出一方古朴 才稳住身形。
多宝如来几乎站立不住,径直跌坐在净世白莲的莲心。
莲台泛起柔光,缓慢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
“此番因果,我记下了。”
女娲调息片刻,声音仍带着疲惫,“原以为至多耗去三成法力……”
多宝如来苦笑着摇头。
他看向不远处那个周身还萦绕着未散道韵的身影,金乌的虚影在那人身后若隐若现。
仅仅是炼化一滴精血,便让两位混元大罗金仙耗尽气力,那滴血的主人全盛之时,该是何等境界?
陆压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火焰一闪而逝。
他望向虚空中某个方向,那里是早已崩塌的庭旧址。
“日月山河还在。”
他低声,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冥冥中注视簇的无数道目光,“妖族的江山……也还在。”
金鳌岛深处,多宝如来敛去周身佛光,向云座上的身影执礼。
即便他已证得混元道果,面对这位圣人时,姿态仍如昔日随侍 。
“老师远游,岛中诸事皆赖师娘镇守。
方才察觉此处气息骤弱,不知可需援手?”
女娲并未抬眼,指尖一缕消散的灵光没入袖郑”不过是催动山河图,耗了些法力。”
她语声平淡,听不出波澜。
多宝如来不再追问。
先前妖师来访的动静他并非不知,此刻只垂首道:“既如此, 便不扰师娘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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