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大地的岁月在钟内骤然奔流，快得与外界割裂成两重地。
寻常生灵未曾察觉，但坐镇此方的两位圣人，又怎会不知周遭光阴的异动？
他们望向钟影深处，眉间锁着不解——
通究竟要在西方做什么？
外紫霄宫中，一道目光垂落，静静映着下界的波澜。
无人看透那翻涌魔气之下的意图。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对这片土地并无杀心。
魔气如墨晕开，通抬手向一指。
地书应势展开，再一次覆住西方的苍穹。
他的声音如雷碾过洪荒每一寸角落：
“道在上——吾见西方贫瘠，众生修行困顿，道途艰难。
今以地书重整地脉，再兴西方，为生灵重开道门。
道为鉴！”
雷声滚过，万物骤寂。
方才那番话……是要修复西方破碎的地脉？
正与红云同行赶路的镇元子，此刻恍然明悟。
原来借去地书，是为替西方生灵铺一条求道之途，令他们不再因灵气枯竭而止步不前。
他转身朝西方郑重一礼。
而那两位西方圣人，却怔在了原地。
魔祖罗喉……竟要梳理地脉？
那当年亲手引爆地脉的，又是谁？
若非因此，他们又何须许下四十袄大愿，向借贷功德，才堪堪踏足圣位？
道的债，利滚利，从来不易偿还。
这些岁月里，他们奔波劳碌，受尽冷眼，只为让西方有兴盛之日。
如今这罪魁祸首，却忽然要亲手修补他毁去的一切？
西方众生已纷纷伏地高呼，感念圣人慈悲。
地脉若复，荒芜将终，修行之路亦将重现光明。
九之上传来一声淡漠的回应：
“准。”
因果落下，缠上通周身。
待地脉重整完毕，道功德自会降临。
而西方二圣背负的债，也到了清偿之时——
他们多年奔走，已还去半；只要地脉彻底复苏，宏愿所欠便可大半勾销。
可债还晾，却欠下了另一人。
通代他们还清了功德，从此他们与道两不相欠，却将罗喉奉为了新的债主。
这份因果之重，不逊于一场成圣之缘。
要想偿还，怕是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而通所要的，正是他们二人这段因果。
（远处，瑶池静静立着，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明悟。
她仿佛从这片钟声与誓愿中，窥见了某种更深远的布局。
）
西方地脉的碎片正被无形之力缓缓拼合。
通立于云头，衣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
他手中并无法器，只以神念牵引着地脉深处残存的灵机。
远处山脊传来低沉的轰鸣，那是破碎了无数元年的岩层重新嵌合的声响。
紫霄宫深处，鸿钧的目光穿过三十三重。
他看见西方荒芜的土地上泛起极淡的金芒，像久病之人颊边忽然浮起的一抹血色。”忏悔？”
他指节轻叩 边缘，玉石发出空洞的回音。
庭瑶池畔，昊手中的琉璃盏停了片刻。
盏中琼浆映出西方际那道若隐若现的紫气。”善心？”
他嗤笑出声，液体却在这时溅出杯沿，在白玉栏杆上烫出细的白烟。
瑶池没有看他。
她正凝视着掌心一片枯萎的莲瓣——那是三百年前从西方带回的纪念。
莲瓣边缘忽然渗出一滴露水，带着初生草木特有的腥涩气味。”你看，”
她将掌心倾向昊，“连死物都开始呼吸了。”
“他要功德。”
昊终于。
这句话像块冷铁坠在两人之间。
瑶池翻过手掌，露水坠入池中，惊散一尾银鲤。”当年道祖欠下的债，用圣位还了。
如今有人重新缝补这片土地，道该记在谁的账上？”
她顿了顿，“若缝补者不要功德，只要……一个承诺呢？”
昊忽然觉得指尖发麻。
他想起五百年前蟠桃宴上，通曾用竹筷蘸酒，在案几上画过一道曲折的线。
当时无人看懂那是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地脉图，是今日一切动作的草稿。
“西游。”
昊吐出这两个字时，舌根泛苦，“若他以功德换量劫的主导权……”
“不是换。”
瑶池纠正，“是债主忽然提前收回了借据。
欠债的人难道敢问债主，这钱要用来买米还是裁衣？”
西方传来第二声轰鸣。
这次更沉更缓，仿佛大地在翻身。
通依旧站着，但袖口已染上星屑般的金斑——那是功德降临前兆。
他确实还没想好要这因果做什么。
就像匠人修补一堵旧墙时，不会立即决定要在墙上挂什么画。
但墙补好了。
补墙的人手里，从此攥着整座屋宇的钥匙。
瑶池忽然起身。
她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铃响——那是系在踝间的因果线被扯动的声音。”师兄，”
她望向西方那片越来越亮的空，“你魔祖此刻，是在看地，还是在看？”
昊没有回答。
他正数着通袖口金斑的数量。
每多一粒，他心头就沉一分。
当金斑连成片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模糊的笑：“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算计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赎罪。
算计到连道祖都看不懂第一步。
算计到这滔功德落下时，接不接、怎么接、接了之后往哪儿放——全成了他一人掌中的棋子。
通终于动了。
他抬起左手，像要接住什么无形之物。
西方大地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荒芜了万万年的土地上，钻出第一株嫩芽。
嫩芽是白色的。
白得像未染墨的宣纸，像等待落笔的因果，像所有故事开始前，那个沉默的顿号。
昊又一次开口，“既然魔祖已借通之身得了大道功德，为何还要再费心力去争？”
他实在想不通这举动背后的意图。
瑶池几乎要叹气，“师兄，功德这种东西，难道你会嫌多吗？”
这话让昊面上微热，“那倒不会……谁会嫌多呢。”
“那便是了。”
瑶池望向远处，仿佛能穿透虚空看见西方景象，“魔祖自然也不会嫌多。
何况他以混沌钟催快西方时光流转，分明是想尽早理清地脉，引地脉之力灌注西方，让那片土地重新生出灵气来。”
女子的推断往往比想象中更敏锐。
三言两语之间，她已将 推演得 不离十。
“可还有一事，”
昊仍追问道，“既然决意疏通地脉，又为何非要加快时间不可？”
瑶池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成圣之后，这位师兄莫非连思索都懒得了？
“师兄别忘了，”
她声音里透出些许无奈，“如今的魔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妖、截、人、佛、魔五方气运皆系于他一身。
这场封神之劫究竟会走向何处，你我都清楚。
他这样做，无非是在为最后那场席卷一切的动荡做准备。”
她想起从前在紫霄宫的日子。
那时昊常挨训斥，瑶池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道祖打坏了脑子，以至于如今连动脑都不愿。
紫霄宫中，正在 的鸿钧道祖忽然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无尽混沌。
定是扬眉那老东西又在背后念叨。
混沌深处，某方地内。
正在养赡扬眉大仙脊背一凉，莫名觉得有人在提及自己。
幽冥地府，平心殿内。
“梳理西方地脉，复活红云……罗喉，你究竟在 么局？”
平心圣韧声自语，指尖划过虚空，带起细微的法则涟漪，“难道这一次的量劫，真会演变成那般模样？”
巫妖之战那般惨烈，也未曾见圣人亲自下场。
如今不过是封神之争，难道会引来最终的崩裂？
应当不会。
毕竟那人身上带着盘古父神部分开功德，就算站在原地任由圣人出手，恐怕也无人敢动。
她不断推演机，试图看清未来脉络。
然而强行窥见的那一角景象，却让她心神震动。
她看见了动荡。
战斗自外而起，余波席卷洪荒，将地撕扯得四分五裂。
亿万生灵如尘埃般湮灭，道泣血，地道哀鸣，壤哭嚎。
洪荒灵气溃散，世界开始倒退。
最终，这片地竟容不下圣人存在——承受不住圣人交手的力量。
以地道之力窥见的这一角未来，并非她所愿见。
亿万生灵陨落，地府必乱。
那场动荡终会蔓延至此。
“圣人，我巫族……不该再沉默下去了。”
身旁传来低沉的声音。
大巫刑再次开口。
平心圣人却摇头，“我们没有再争的资本。
十二都神煞大阵若发挥不出圣人层次的力量，便没有资格卷入这场局。
如今莫十二祖巫，就连十二位大巫都凑不齐。
不甘沉默，也只能沉默。”
刑忽然单膝跪地，头颅低垂，“请圣人为巫族考量，取出父神精血，以血池再育一位祖巫！再以始祖精血造就大巫，让我族……能再争一次！”
殿中寂静，只有幽冥深处传来的风声，像遥远的叹息。
地府深处，某种无形的威压骤然荡开。
无数魂魄伏低身躯，不知那至高的存在为何动怒。
“你要将全族拖入绝境？”
冰冷的声音落在刑耳畔。
盘古心血仅存十三滴。
其中一滴封于父神心脏深处，那是留给巫族最后的火种。
余下十二滴，曾化生十二祖巫。
除却身合轮回的那位，其余十一位陨落前皆逼出一滴精血，封存至今。
祖巫精血可催生新的大巫。
这些凝固的血，便是巫族压箱底的筹码。
昔日与妖族决战那般惨烈，都未曾动用。
若当时取出，胜负或许
这筹码只能用一次——除非种族存亡关头。
“圣人！”
刑昂起头颅，骨骼在威压下咯咯作响，“巫妖旧恨，我族怎能甘心？您问问沉眠的祖巫，他们可甘心？”
“狂妄。”
整个幽冥世界猛然一沉。
万物跪伏，战栗的祈愿汇成细流。
刑却将脊背挺得更直：“请容我放肆这一回。
这不是我一人之念，是全族之念！巫族生于征战，苟活便是耻辱！”
威压忽然消散。
宝座上的身影微微后仰，像是被抽走了支撑。
几万年了。
在这不见日的幽冥深处，他们竟还惦念着洪荒的疆土。
最后那句话像针一样刺进来。
生于征战，耻于苟活。
是在暗讽谁呢？讽刺那个躲在轮回之后，得了圣位却丢了巫心的存在？
即便成了圣人，受众生叩拜，终究不是祖巫了。
若愿舍了这轮回尊位，哪怕跌下圣境，她仍是他们的姐妹。
洪荒众生？巫族濒灭时，可曾有谁伸手？
“非战不可么？”
宝座上的声音透出疲惫，轻得像叹息。
她眼前又浮起量劫之景。
尸山血海，祖巫相继陨落。
如今大巫只剩寥寥数人，她只想护住这 种，有错么？
若连他们都葬送，她有何面目去见沉眠的兄弟姐妹？
“求圣人成全！”
第94章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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