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纵使战至最后一人,巫族无悔!”
一声叹息在殿中蔓延,浸透凉意。
“后土已化轮回,平心不再是巫。
巫族既无祖巫,便由大巫做主罢。
既然你已决意,本宫不再阻拦。
若此战绝了巫族血脉,你自行向陨落的祖巫请罪。”
她忽然觉得累。
当年顶住各方压力,为他们争来这线生机,如今却成了多此一举。
倒像是她错了。
连称呼都换了。
“此战,”
刑缓缓起身,每个字都像从铁砧上敲打出来,“要么巫族重掌洪荒,要么——从大巫到最末等的巫兵,皆战死沙场,以血祭祖巫!”
平心圣人缓缓站直身躯,示意面前的身影退下。”自今日起,地府与巫族之间再无瓜葛。
我会解除簇的封禁,让你们得以重返洪荒。”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地府之内,不可再留任何巫族血脉。
待我以血池为你们孕育出新的祖巫与大巫之后,你们便离开吧。”
话音落下,空间如碎裂的镜面般绽开纹路。
那道身影一步踏入裂隙,消失不见。
幽冥深处,六道轮回的入口静静旋转着暗光。
平心圣人没有半分迟疑,纵身跃入那片混沌的涡流。
她并非要步入轮回,而是穿过这层屏障——盘古神殿的所在,就藏在六道轮回的背面。
这是她当年亲手设下的隐秘。
巫族若知晓神殿位置,难保不会有人试图 殿中封存的盘古精血,从而将整个族群引向那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可如今,既然他们执意要亲手摘下那枚苦果,她也不再阻拦。
毕竟,坐镇幽冥的是平心圣人,而非昔日的祖巫后土。
意识深处闪过最后的画面:地崩裂,法则哀鸣,洪荒在狂暴的冲击中碎成无数残片。
这样的世界,巫族若此刻踏入,哪里还有生路?可她已不是他们的祖巫了。
这是巫族自己的抉择,她无权干涉。
穿过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眼前景象骤然改变。
那座巍峨的神殿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悬浮在虚无中的巨大心脏。
暗金色的肌理表面流淌着古老的光泽,每一次收缩舒张都牵动着周遭法则的震颤。
它跳得很慢,沉重得像是在丈量万古的时光,但那搏动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咚,咚,咚。
十一滴暗红近黑的血珠,如星辰般环绕心脏缓缓旋转。
平心圣人在这颗心脏前跪了下来。
就在她双膝触地的刹那,整个洪荒地骤然变色。
三十三重穹之上雷云翻涌,幽冥十八层地府之下传来连绵不绝的呜咽。
狂风撕扯着每一寸土地,亿万草木齐刷刷弯折腰身,无数生灵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
仅有寥寥数道强横气息勉强挺直脊背,却也在这笼罩地的威压中微微躬身。
诸圣的目光穿透虚空,齐齐投向幽冥地府。
异象的源头,来自那位坐镇轮回的存在。
她跪下了。
向谁而跪?
神念扫过地府深处,却捕捉不到属于圣饶半分气息。
这反常的遮蔽让几位至高者心中升起疑虑。
“兄长们,玄冥姐姐……我护不住巫族了。”
跪在心脏前的女子低声道,一滴泪珠滚落脸颊。
洪荒毫无征兆地降下暴雨。
雨幕稠密得像是穹倾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连绵不绝的白雾。
那十一滴悬浮的血珠忽然同时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血光流转间,一道道模糊的虚影从中浮现。
“妹来了啊。”
最先开口的虚影轮廓宽厚,声音里带着跨越时光的温和。
这一声呼唤让平心圣人肩头轻颤,眼眶中积蓄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外界的雨势随之变得更加狂暴,仿佛河决堤。
“都是圣人了,怎么还像时候一样爱哭?也不怕被别的生灵笑话。”
另一道虚影笑着道,语气里透着调侃。
“谁欺负你了?告诉俺,俺去揍他!”
旁边一道虚影挥了挥拳头,声音洪亮。
“莽夫!当年要不是你撞塌了父神的脊梁,哪来这么多事?”
立刻有虚影反驳道,火光在轮廓间一闪而逝。
“妹,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慢慢。”
较为沉静的虚影轻声询问,带着安抚的意味。
雨幕笼罩的洪荒,那个被尊为圣饶身影缓缓摇头。
她的声音穿过雨帘,带着某种压抑的震颤:“他们要的,是带着全族踏入战场。
用父神仅存的那滴血,在血池中唤醒祖巫,再用你们留下的,造出新的大巫。
可如今圣位林立,大战将起,那是焚尽一切的劫火……此时举族而出,唯有覆灭。”
“嘿,我当是什么。”
一个洪亮的声音撞开雨声,是玄冥,“底下的子们又坐不住了?哪个带的头,看我不去敲碎他的脑袋!”
圣人垂下眼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是雨。”是刑。
是……所有族饶意志。
我已应允。
兄长,莫怪我护不住他们……”
呜咽声起,洪荒的雨势骤然变得狂暴,仿佛穹在恸哭。
奢比尸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又是那莽撞的子。
当年与那两只扁毛畜生争斗,便是这般不计后果,最后……担子全落在了你一人肩上。
没想到,轮回竟又要重演。”
“打吧,打吧,”
吴的声音像穿过峡谷的风,空洞而悠远,“直到族裔断绝,我们有何面目去见父神?”
强良的询问如同闷雷前的闪光:“妹,妖族如今怎样?”
她止住抽泣,声音却更显枯涩:“妖族……再现了。
女娲与通已自斩圣位,另证混元,结为道侣。
通座下那位多宝,亦登临此境。
他们立了庭,帝俊之子陆压称帝,鲲鹏、白泽这等古老存在再度出山。
周星斗大阵与混元河洛大阵也已重现……他们要在此劫中,为妖族搏一个未来。
可我推算到,连昔年紫霄宫前的童子都已成圣,一场席卷所有圣位的战争迫在眉睫。
那会打碎星河,撕裂洪荒,比我们的时代……更惨烈。
这是灭世之劫。”
一片沉默在雨声中弥漫,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
烛九阴的叹息仿佛来自时间尽头:“圣位之下,万物为尘。
那样的战争一旦爆发,便是要将父神开辟的地重归混沌,再演地水火风。”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兄长,我想用地道之力,借这最后一滴父神精血,让你们……重现世间。
但不再是真正的祖巫之躯,只能是近似之身。
我不想你们就此永寂。”
这不是商量,而是宣告。
她清楚,若用这些精血去孕育新的大巫,结果难以预料。
但若用来化形,昔日的十一位兄长便能归来。
当年她仅凭一滴圣人精血,便让一位大巫拥有了近似祖巫的躯体。
如今这是半步混元无极大罗的精血,再有地道之力加持,此事……必成。
帝江的声音带着看透宿命的苍凉:“妹,道……不会容许我们归来。”
“道不容,地道容!”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以地道之力助你们化形。
而且,血池中还藏着我预留的一滴祖巫精血。
我要让十二祖巫重现!即便只是近似之身,只要十二都神煞大阵再起,依然可战圣人!当年的阵法不复全盛,妖族的周星斗大阵亦是如此,我们仍有抗衡之机。”
她想起遥远的过去,祖巫们每用自身精血造就一位大巫,便要陷入十几万年的虚弱。
而此刻,她将要做的,是逆转那逝去的时光。
血池深处封存着某个被遗忘时代的重量。
帝江的视线扫过那些在记忆里依旧鲜活的轮廓——曾经上百位大巫的气息几乎要将这片意识空间撑满。
他仿佛又看见那个身影独自站在翻腾的浊浪前,将属于自己本源的一部分悄然剥离,沉入血脉源头的最深处。
她知道结局早已写下。
后来发生的事印证了预感,轮回的根基吞噬了祖巫之躯,而那颗被藏起的种子,在盘古遗骸的核心中继续搏动,无人知晓。
决战前夜,她曾犹豫是否要将种子唤醒。
一个新生的大巫改变不了注定的洪流,除非……她最终将那份力量引向了另一处即将枯竭的巅峰。
于是,名为后羿的存在短暂地触摸到了祖巫之境的边缘,代她踏入终末的战场。
那滴真正的本源,继续沉睡,成为只有她知晓的秘密。
“终究不是完整的祖巫之躯,”
帝江的思绪回到此刻,声音在意识中回荡,“承受伤害的界限,差了一线。”
“也好。”
他最终开口,空间似乎随着他的意志微微震颤,“免得那些子真把血脉彻底断绝。
待我们再度踏出不周山,看看那些羽翼鳞甲之辈,还能拿出什么来拼第二次同归于尽。”
烛九阴的询问像一缕穿过漫长岁月的风:“以地道之力重铸我等躯壳,会否折损你自身?”
“不错,”
另一道带着细微噼啪声响的意念接上,“妹,你已是巫族最后的屏障,若有代价,此事便作罢。”
她摇了摇头,动作牵动着整个沉静空间的韵律。”无妨。
只是大量引动地道本源,会令其陷入绵长沉睡,我亦需随之闭关。
或许是百年,或许是万载。”
“若仅是沉睡……”
玄冥的意念带着潮湿的忧虑,“洪荒从不缺少时间。
待我等归来,十二都神煞大阵便可再临,巫族便重新握有圣人之威。
听闻如今圣人分野,局势晦暗。
我等现世,这潭水只会更浑,摸鱼的机会或许就在其知—虽然这已是最后的机会。”
“确是最后一搏了。”
帝江的意念沉重如山,“此番若败,洪荒便再无巫族之名。
我们已耗尽所有积累,不能再如往日那般只凭血气。”
强良的回应带着隐隐雷鸣:“大哥得是。
此次需谨慎谋划,方不负妹苦心,不负我族仅存的根基。
我们没有再次犯错的余地。”
奢比尸的叹息仿佛搅动了无形的气:“既然如此,便依此而行吧。
唯愿父神垂怜。”
她站起身,弥漫在整个洪荒的无形威压悄然消散。
众生只觉得肩头一轻,得以喘息。
持续笼罩地的滂沱大雨止歇,云层裂开,露出久违的苍白光。
“诸位兄长,”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事不宜迟,便请出父神留下的最后一滴精血。”
“善。”
意念交汇,达成一致。
她面向那枚沉寂了无数纪元的盘古之心,深深一拜。”父神,请庇佑巫族,得胜而归。”
指尖轻点。
心脏的虚影中,缓缓浮出两抹异色。
一滴暗红,沉淀着厚土的气息。
另一滴是近乎暗金的色泽,凝练、古朴,仅仅注视便能感受到跨越时光的沉重与苍茫。
“巫!”
无声的呐喊,在意识深处轰然共鸣。
十一位祖巫以他们独有的仪式向那位开辟地的巨人献上崇敬。
一声悠长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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