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师侄的念头……未免太过骇人。
若叫掌教听见,怕是要定他个悖逆之罪。
这岂非是在 叛乱?
姬发胸腔里的心脏先是猛地一缩,恐惧攥紧了他的喉咙。
可那话语中的某个字眼,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心底干涸的荒草。
是啊……为何不能?为何要永远屈居人后?那统御万民的权柄,为何不能易主?他要做的,绝非偏安一隅的诸侯,而是执掌人族命脉的君王!
“我明白了!”
他喉头滚动,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仙长是要我另立新朝,以‘周’为号!自此之后,世间唯有大周,再无殷商!我……便是那命所归的圣主!”
姜子牙颌首,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悟性尚可,不枉我一番点拨。
你既有此雄心,我便顺应意,助你一臂之力。
然我乃玉虚宫门人,若以门客之身相随,未免折损师门威仪,掌教师尊面前亦无法交代。”
姬发立刻俯身再拜,额头几乎触到溪边的湿泥。”是晚辈思虑不周!必当奉仙长为上宾,执 之礼,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直到此时,姜子牙方才缓缓起身。
他将那根青竹钓竿随手掷入潺潺流水中,望着涟漪荡开,缓声吟道:“渭水滩头悬丝纶,鬓边霜色胜云纹。
掌心暗蓄乾坤势,足下踏破阴阳分。”
他将旧日偶得的诗句略作增删,气魄似乎更显恢宏。
“好诗!更见仙长凌云壮志!”
仍跪在原地的姬发急忙出声附和。
姜子牙嘴角微扬,摆了摆手。”公子请起吧。
此事,我应下了。”
他并未伸手去扶。
阐教门饶傲骨,不容许他做出这般俯就的姿态。
他只是负手而立,垂眸看着姬发自己撑地起身,泥渍沾染了华贵的衣摆。
“谢仙长。”
姬发站直身体,拍去膝上尘土,恭敬问道,“还未请教仙长尊号?”
姜子牙捋过颌下长须,声音平缓却自带一股巍然之气:“尊座下称英贤,功业犹胜昆仑仙。
身寄南极长生境,玉虚法脉广无边。
吾乃阐教南极仙翁。”
姬发拱手:“原是南极仙翁驾临,失敬之至。”
他视线转向另外两位,“不知这二位是……”
毗卢仙率先踏前半步,袍袖无风自动:“吾乃阐教十二金仙,清虚道德真君。”
紧接着,灵牙仙也淡然开口,声线沉稳:“玉虚门下,十二金仙之首,广成子。”
“姬发拜见二位仙长。”
他再度躬身行礼。
灵牙仙虚抬了抬手,笑意浅淡:“公子不必多礼。
方外之人,不拘这些俗套。”
“礼不可废,礼不可废。”
姬发连声应道。
“公子一路奔波,想必劳顿。”
毗卢仙此时插话,他心念微转,觉得该显露些手段,以免对方心存疑虑,“不如我等即刻动身,前往侯府?”
“仙长所言极是。
车驾已备在旁,请三位随我同乘。”
姬发侧身,做出相邀的手势。
毗卢仙却摇了摇头,望向际流云:“凡俗车马,怎及腾云驾雾来得自在逍遥?公子可愿与我等,共乘云霞而归?”
姬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面上却仍维持着恭敬。”凡胎 ,也能踏云而行么?”
他问。
毗卢仙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玉磬的边缘。”仙人之寿与齐同,三花聚顶不过寻常。
携你一程,算不得什么。”
这话让年轻侯子的呼吸快了一瞬。
他退后半步,躬身行了一礼。”请仙长稍待,容我与随从交代几句。”
云上的三人看着他转身走向远处侍从的背影。
风掠过时,毗卢仙将声音压成一线:“此刻动手,从云头掷下去便是。”
姜子牙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追着那个渐远的背影,语气平缓得像在今日的气。”现在杀,溅不起多少水花。
得让他活着走进侯府的大门。”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商议琐事的口吻道:“入夜后,我会换一身装束动手。
动手时要让人看见身影——不必太清楚,像个剪影就好。
两位师叔届时追出来,一路追出西岐地界,往朝歌方向去。”
他侧过脸,看着两位师叔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这盆血,泼在阐教身上也好,泼在西方教身上也罢,对我们都是好事。
若是能让他们彼此猜忌……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所以他现在必须活着,全须全尾地回到他父亲面前。”
灵牙仙倒抽了一口凉气。
毗卢仙抚掌的动作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轻轻落下。
“妙啊。”
毗卢仙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赞叹,“以阐教门饶身份进去,以西方教的影子 。
我们追出去便不再回头——侯府里的人会自己把故事补全的。
量劫之中机混沌,圣人纵使回溯时光,也只能看见画面,辨不 容。”
“可伯邑考呢?”
灵牙仙忽然想起什么,眉头蹙起,“姬发若死,他那位兄长岂非坐享其成?”
姜子牙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师叔今夜不妨去伯邑考院外走一趟。
让守夜人瞧见一角衣袂,听见半句模糊的话,就够了。
到时候,谁会相信那位长子与此事无关?”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云絮翻卷。
灵牙仙盯着姜子牙看了片刻,摇头笑了。
“做你的对手,怕是连怎么死的都想不明白。”
“师叔谬赞。”
姜子牙垂下眼帘,“不过是为师尊解忧罢了。”
远处,姬发的身影正穿过草坡往回走。
灵牙仙敛了神色,袖手而立。
年轻的侯子走到云下,再次拱手。”都已安排妥当。”
“那便上来吧。”
毗卢仙指尖一挑,一团云雾自山涧升起,稳稳托在众人脚下。
云升腾时,西岐的田野在下方越缩越,最后化成一片模糊的绿斑。
紫霄宫的静室里,鸿钧道祖忽然睁开了眼。
他望向虚空某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紫微星闪得这般急……倒是比预料的早了些。”
他低声自语,像在给满室的寂静听,“也罢,早晚而已。
只要不妨碍伐商的大势,怎么死都无妨。”
玉碟悬浮在他掌心,流光缓缓转动。
他重新合上眼,将那一丝星光的异动抛在脑后。
同一时刻,玉虚宫的大殿深处,元始尊的声音在柱廊间低低回荡。
太乙真人垂首立在下首,听着师尊一句一句的嘱咐。
殿外的云海翻涌不息,将远方的尘世隔在了一片苍茫之外。
元始的眉峰骤然聚拢,指尖无意识地捻过袖口繁复的云纹。”藏头露尾之辈。”
他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殿内骤然凝滞的空气泄露了一丝波动。
某种被窥探、被拨弄的感觉,如同细 入神识最外层,转瞬即逝,却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他抬起手,指节微曲,试图循着那一缕微不可察的涟漪追溯源头。
然而,神识所及之处,只有一片翻涌不休的灰雾,遮蔽了所有因果脉络,吞没了任何可能显现的征兆。
什么也抓不住。
“师尊。”
侍立在下首的太乙真人适时出声,他的声音平稳,打破令中令人窒息的沉默,“值此劫数笼罩之际,胆敢将念头触及我阐教门庭的,除却碧游宫那些,便只剩北冥妖氛了罢。”
元始的目光并未从自己指尖移开,只是极轻微地颔首。
这判断合乎情理。
若非这两处,还能有谁?或许只是门下某个按捺不住性子的 私下所为。
若是同阶存在的手笔,那感应不会如此模糊,更不会让他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终究只是些暗处的伎俩。
他身为圣尊,超脱劫外,万法不沾身。
那些算计即便真能成形,落点也无非是他座下的徒众,或是阐教的气运长河。
“太乙。”
他收回手,袖袍垂落,遮住了所有动作,“去寻你诸位同门。
传我法谕:所有人不得擅离,不得分散,固守本位。
碧游宫的门人,或是北冥来的影子,都可能等着你们落单的时刻。”
“谨遵掌教圣谕。”
太乙真人躬身,深深一礼,随后倒退着,身影无声地融入殿门外弥漫的玉清仙光之郑
空旷的大殿重新只剩下元始一人。
他再次尝试推演,浩瀚圣念如无形之水漫过虚空,细致地梳理每一寸可能藏匿线索的角落。
结果依旧。
劫气如浓墨,浸染了机经纬,连他这等寄托道、历万劫而不磨的存在,竟也无法从中剥离出一丝确切的痕迹。
这感觉并不愉快。
几乎在同一时刻,遥远的西方极乐净土深处,两位圣者亦从静定中睁开了眼睛。
接引与准提相视一瞥,无需言语,彼此眸中都映出了相同的警兆。
有人将手伸向了西方教刚刚铺展的棋局。
就在他们遣出关键棋子踏入尘世漩涡的当口,那暗处的触角便迫不及待地探了过来。
“蓄谋已久。”
准提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遭缭绕的檀香似乎都染上了一丝锋锐之气。
接引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中带着婆罗花开花落般的寂寥。”劫数之中,步步凶险。
只要不动摇根本,便由他去罢。
阿弥陀佛。”
“师兄,血海那位……当真可信?”
准提的疑虑并未因之前的协议而完全消散,那冥河老祖的气息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诡诈。
“三次出手的承诺,他已立下大道之誓。”
接引的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落在那片翻腾着业力与污秽的猩红海洋上,“代价已然付出,十二品红莲也已在我教气运中扎根。
些许道基震荡,不过是暂时涟漪,而那红莲之火,却能焚尽业障,照亮我西方前路,直至大兴。”
准提沉默片刻,指尖掠过七宝妙树温润的枝干,忽然转了话题:“师兄,此次诸圣受道所限,皆不可亲身入劫搅动风云……我欲再入混沌一校”
接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上次混沌之行,你为取那两件灵物,圣体所受震荡至今未完全平复。
那片未开化之地,凶险莫测,不若此次由我去。”
“凶险之中,亦藏机缘。”
准提摇头,眼中却燃起一簇灼热的光,“上次带回之物,岂是寻常?一头堪比混元道果的凶兽残骸,足以炼就护教重器。
些许伤势,何足挂齿?一切皆为西方,为早日偿清那浩瀚道功德,得大自在。
只要西方能兴,我这圣体便是在混沌中多裂几道痕,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决绝:“更何况,圣人元神寄托道,本就无寂灭之忧。
师兄不必过虑。
此番……我意不在边缘徘徊,欲直往混沌海深处一探。
传闻那里,尚有开之前陨落的混沌魔神遗泽,其精血若得一滴……”
接引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殿外,八宝功德池中的水,无风自动,漾开一圈圈深不见底的涟漪。
世人皆道西方那两位虚伪狡诈,又有谁窥见他们骨子里的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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