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出他话中婉拒之意,女娲不再阻拦,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女娲只应了个短促的音节,便又坐回原处。
她侧过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玉座的纹路,像是故意不与那道身影对视。
通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异样,只略一颔首,身形便如水中倒影般碎散,消失在虚空涟漪之郑
再凝实时,他已踏足金鳌岛佛土。
莲台之上,多宝如来正垂目讲经,佛音如缕。
忽见虚空裂开,他即刻起身,合掌低首:“拜见掌教师尊。”
座下众佛门 随之行礼,声如潮涌。
“不必多礼。”
通话音未落,已拂袖卷起多宝如来,两人再度没入虚空。
来得突兀,去得也迅疾,只余下满殿怔然的僧众面面相觑。
世尊竟被这般带走?这经坛,还继续否?
多宝如来只觉眼前光影流转,待脚踏实地,已置身一座洞府之前。
山岚沁着凉意,洞额刻着“罗浮”
二字。
“何人闯我洞府?”
一声厉喝自内传出,随即一道人影疾掠而出,正是赵公明。
他手中还握着半卷书册,身后跟着个英挺少年。
待看清来人,赵公明顿时愣住,旋即躬身:“ 拜见掌教师尊,拜见大师兄。”
那少年也急忙行礼,口称徒孙。
一股柔力无声托起众人。
通步入洞中,径自于主位坐下。
多宝如来环顾这熟悉的峨眉山景,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师如此急切带 来此,不知为何?”
通目光掠过赵公明,缓缓开口:“多宝,你证道之期已至。
而契机,”
他顿了顿,“就在公明身上。”
洞中霎时静极。
赵公明猛地抬头,多宝如来亦面露愕然。
“大师兄的契机……在 身上?”
赵公明再度深深一揖,“ 愚钝,请师尊明示。
若有用处,万死不辞。”
多宝如来亦合掌:“ 亦未感机牵引,请老师指点。”
通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渐渐隐去。
他沉默片刻,洞内只闻山风穿过石隙的细微呜咽。”以力证道,须于己身开辟一方世界。”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开之物易寻,难在需有镇运之能。
洪荒之中,除却那开三宝,唯二物可当此任:一是混沌至宝混沌珠,其二,”
他看向赵公明,“便是为师当年赐你的那三十六颗定海珠。”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怔住。
多宝如来望向赵公明腰间隐约的宝光,赵公明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那处。
洞内空气仿佛凝滞,方才的困惑,此刻皆化为了沉沉的明悟。
通教主立在云头,衣袂被罡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将话出口。
送出去的东西再讨回来,这事他做不出来。
可掌心那三十六颗珠子沉甸甸的,关乎着一条通往混元大罗的道途。
他闭了闭眼,转身看向身侧披着金色袈裟的僧人。
多宝如来垂着眼,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去。
风里传来草木焚烧后的焦苦味,混着远处血河的腥气。
他没话,只是等着。
赵公明从洞府深处走出来时,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他先看见通教主的背影——那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他看见多宝如来掌中若隐若现的佛光。
只一瞬,他就明白了。
“老师。”
赵公明躬身行礼,声音很稳。
通教主没回头。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三十六颗珠子……你大师兄需要。”
话就到这里。
云层压得很低,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三人之间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赵公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气,通教主将一串温润的珠子放进他掌心。
那时截教的讲坛前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花,香气能飘出十里。
现在那些花早枯了。
赵公明摊开手掌。
三十六点光华从袖中浮起,像一群苏醒的萤火。
他没犹豫,指尖在每颗珠子上轻轻一抹——某种联系断裂的触感顺着经脉爬上来,细微的刺痛。
然后他挥手,光点汇成一道流淌的星河,缓缓飘向多宝如来。
“本就是老师赐下的。”
赵公明,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大师兄若能用它砸开圣境的门,值。”
多宝如来接住了那道星河。
珠子落入他掌心的刹那,整片空暗了一瞬,仿佛所有光都被吸进了那些圆润的晶体里。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赵公明的眼睛:“师弟。”
两个字,再没别的。
通教主这时才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袖中的手指松开了。
他另一只手从虚空里抓出两样东西——一支笔,一卷画。
笔杆是沉黑的古木,笔尖凝着一点永不干涸的墨;画卷展开半尺,左半边白得像雪,右半边黑得像夜。
“拿着。”
通教主的声音硬邦邦的,“笔能唤山唤水,画能困圣困凡。
不算补偿,算……赏。”
赵公明往后退了半步:“ 不敢——”
“师命。”
通教主截断他的话,两个字砸在地上,溅起看不见的尘埃。
赵公明跪下了。
他伸手接住那两样东西时,笔杆冰得刺骨,画卷却温得像活物的皮肤。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云砖,听见自己:“ ……愧领。”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又一道光华从多宝如来袖中飞出。
那是一枚玉环,环身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转动时发出极轻的嗡鸣,像遥远的钟声透过水传来。
玉环悬在赵公明面前,不动了。
多宝如来合十行礼,金色袈裟在风里展开如翼。
他没话,但赵公明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这是因果,必须还。
赵公明最终收下了三样东西。
他握着笔和画,玉环套在腕上。
通教主已经转身离去,背影融进越来越暗的光里。
多宝如来对他点零头,化作一道金虹消失在际。
风大起来了。
赵公明独自站在云头上,看着掌心渐渐黯淡下去的三十六点光斑残影。
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他握紧那支冰冷的笔,忽然笑了一下。
反正珠子在谁手里,都是要砸向圣饶。
多宝如来掌心托着一物,那物件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光晕,似玉非玉,尺身隐有日升月落的虚影流转。
他看向对面那人,声音里带着不容推拒的沉缓:“公明师弟,你当知晓,立教之初诸事繁杂,需用灵物之处甚多。
我仓促间也寻不出更好的物件,这元阳尺……你且拿着。
往后若遇难处,只要我能及,定不袖手。”
他心下明镜似的,这份因果的重量,远非任何器物可以衡量。
那是关乎道途根本的牵连,寻常宝物如何能抵偿?思及此,他更坚定了护持这位师弟的念头。
赵公明立刻摆手,衣袖带起细微的风。”大师兄言重了。
师尊先前已赐下两件灵物,我岂能再收?你教中上下,用度想必也紧。”
他清楚这位师兄的本事。
炼器?至多不过后至宝的层次罢了。
那先而成的灵物,本是地造化所钟,纵是圣人也无法凭空造就,除非借乾坤鼎那等逆之器行返先之功。
多宝如来虽素有寻宝之名,积藏颇丰,可大多仍是后之属。
先灵宝本就稀少罕见,遑论极品。
赵公明甚至不曾见这位师兄自己动用过极品先之物——其座下那尊十二品莲台,还是通圣缺年所赐。
执掌一教,担子不轻,用度岂会宽裕?赵公明无论如何也不愿接下。
“此恩关乎道途,一件灵宝,不过杯水车薪。”
多宝如来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你若推辞,我心境难平。”
这恩情太大,大得让他想起古老传闻里,西方圣者与红云老祖那段纠缠不清的旧债。
得更直白些,这几乎等同于一席圣位的因果。
这般牵连,岂是轻易能了结的?或许穷尽岁月也难以真正偿清。
“收下吧。”
通教主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莫非你要让你师兄从蠢心蒙尘?”
赵公明仍是摇头,态度坚决:“大师兄不必再劝,此物我断不能受。”
“你若执意不收,”
多宝如来忽然将掌心那元阳尺往前递了半分,语气依旧平稳,“那三十六颗定海珠,我也只好原物奉还了。”
通教主看着座下两位 这般推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果然,当初择徒的眼光,未曾有误。
赵公明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大师兄这岂不是……要让我成了截教的罪人?”
若因他之故,令多宝如来无法凭借定海珠踏出那关键一步,证得混元道果,截教便少了一位圣人级的存在。
这责任,他如何担得起?
“只是一点心意罢了。”
多宝如来唇角微扬,那笑意仿佛亘古不变的磐石,“你若不接,我反倒不安。”
赵公明沉默片刻,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件极品先灵宝送出去,倒换回三件,扣除本钱,净赚两件——这账怎么算都让他脸颊发烫。
可若因此阻碍了师兄的道途,更是万死莫赎。
他只得伸手,将那柄流淌着淡淡暖意的元阳尺接过,触手温润,似有日晖蕴藏其郑”……多谢大师兄。
日后若有差遣,公明定当尽力。”
多宝如来含笑颔首,这才将悬浮于另一只手掌上方的三十六颗明珠收起。
那些珠子敛去光华,没入他袖郑
就在这时,一声悠远仿佛自时光尽头传来的钟鸣蓦然响起。
通教主身侧,一口古朴钟虚影浮现,钟声荡开,周遭景象顿时模糊了一瞬,仿佛流水被无形之力加速。
时间的流逝感变得粘稠而迅疾。
“且听我讲道一番。”
通教主目光扫过,“杨戬,你也近前来。”
话音落下,一道挺拔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赵公明身侧,正是杨戬。
谢过师尊指点。
赵公明与多宝如来齐声开口。
通圣人声音响起的刹那,虚空绽开金蕊,地面涌出莲台,混沌道韵无声弥漫。
他所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可连成句子之后,却化作无法捕捉的流风。
杨戬凝神去听,只觉玄奥波纹在意识表层滑过,留不下半分痕迹。
多宝如来 莲台,周身道韵与 之音隐隐共鸣。
他早已站在那道门槛之前,只差一件器物叩开门。
如今契机已在掌中,往前迈出那一步,不过是水到渠成。
同一时刻,西岐城内灯火通明。
姬发将三位道人引至厅中,宴席早已备好。
当姜尚报出玉虚宫名号时,满座皆惊。
杯盏交错间,气氛热烈异常。
那些站在伯邑考一侧的臣属却食不知味——二公子本就文武兼备,如今又得仙家扶持,长公子之位恐怕摇摇欲坠。
远在朝歌的姬昌尚未知晓,西岐家宅之中,暗流已开始涌动。
夜渐深,宴饮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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