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便战,又能如何?终究打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不如好生积蓄,待怒火燃至顶点,再一并爆发罢。
回到紫霄宫,道祖端坐云床,诸圣亦各自落座。
“此处并无外人。
通,你看,元始为何指你欺他门下?堂堂混元之尊,若真对辈出手,未免失了身份。”
道祖的目光再度投来,显然是要他先开口。
……
道祖带他们来此,不止为避开耳目,更是为防变故。
先前那一缕熟悉而危险的气息,令他确信那人并未真正消亡。
加之通近来行事大变,道祖甚至怀疑,是否是被那人暗中引上了歧途。
——此刻,被禁锢在某处无法动弹的那位,丝毫不知自己已莫名担了这项罪名。
道祖所忧,是通若真与那人有所牵连,便不止是圣人间争斗那般简单。
恐怕道与魔的旧日烽火,又将重燃。
听见问话,通先是拱手一礼,而后才缓缓道出缘由。
混沌钟的余音尚未散尽,时间的长河便在紫霄宫中铺展开来。
光影交错间,元始尊撕裂虚空降临金鳌岛的画面清晰浮现——他未曾开口,裹挟着圣威的掌风已重重拍向截教护山大阵的屏障。
鸿钧的目光从流淌的岁月景象移向元始。”此为何故?”
元始尊袖袍微动,面上却无波澜。”不过试试那阵法是否牢固罢了。
既未动用灵宝,亦未损其根基,何来‘打上门’之?”
他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通教主收回了悬于空中的古钟。
钟身隐去时,带走了满室流淌的银辉。”道祖明鉴。
贫道仅是令座下几人外出寻觅仙缘,元始却认定我截取了本属他阐教的缘法。
此番争执,实由此起。”
“寻觅仙缘?”
元始终于转向通,每个字都像淬过寒冰,“三次。
同一批具宿慧的苗子,皆在即将拜入我门下时被劫走。
太乙更因此身陨。
这岂是巧合?”
殿中忽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似有还无。
鸿钧垂目片刻,道轨迹在意识中明灭不定。
封神之劫的命线本该缠绕在几个特定名姓上,如今却如风中蛛网般颤动。”劫数之人……确有变数。”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通脸上,“纵使元始行事过激,你屡次遣人截走阐教所选之徒,又作何解?”
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金石相击般的冷硬。”道祖,洪荒之大,灵根自择其主。
他们身上既无玉虚印记,亦未承阐教因果,如何能断定为阐教之徒?莫非凡有资质者,皆需先问过玉虚宫方可修行?”
他向前半步,衣袂无风自动,“太乙之事,我有所耳闻。
然争斗间法宝无眼,若论因果,也是他先祭出九龙神火罩。”
元始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
紫霄宫外的云海忽然翻涌起来,映得殿内光影一暗一明。”巧言令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震得四周灵气泛起涟漪,“你座下多宝、金灵等人,专挑我门下即将收徒之时现身,次次皆‘恰好’引走那些 。
此非唆使,何为唆使?”
“证据。”
通只吐出两个字。
长久的寂静。
只有云海摩擦宫檐发出的簌簌轻响,像远山的雪崩。
鸿钧终于轻叹一声。
那叹息极轻,却让翻涌的云海骤然平复。”封神在即,尔等身为圣人,竟为几个未入门墙的 争执至此。”
他目光扫过两人,元始面色如铁,通嘴角仍噙着那抹冷嘲。”元始,你擅闯金鳌岛,确失分寸。
通,你纵容门下屡行截夺之事,亦非圣缺为。”
他顿了顿,殿中温度忽然下降了几分,呼气成雾。”此事至此为止。
那些 既入截教,便是截教之人。
然若再有类似争夺……”
鸿钧没有完,但紫霄宫深处传来一声混沌钟般的嗡鸣,仿佛某种古老的警告。
元始尊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归于漠然。
他拱手一礼,未发一言,身影便如烟散去。
通教主却仍站在原地。
他望着元始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也躬身行礼,转身时袍角卷起一股气流,搅动令中沉淀的檀香。
紫霄宫重归寂静。
只有鸿钧道祖仍坐在云床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虚空——那里,道轨迹中几根关键的线已然偏离原位,没入一片模糊的灰雾之郑
他闭上眼,又睁开,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宫外,洪荒的风吹过三十三重,带着远方劫气初生的腥甜气息。
紫霄宫内,元始尊攥着那道袍的袖口不肯松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玉珠,清脆又带着裂痕。”老师明鉴,我座下那些有福缘的 ,本该个个安稳,如今太乙却落得那般结局…… 心中实在难平,求老师主持公道。”
道祖鸿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位素来将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道圣人,此刻却全然不顾仪态,只觉得额角隐隐发胀。
这其中曲折,恐怕远比表面看来复杂。
究竟是什么缘由,能让元始放下身段,在这紫霄宫中如此作态?
“够了。”
鸿钧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事,老道自有计较。”
元始尊这才松开手,退回自己的 坐下。
他垂下眼睑,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原来示弱竟有这般用处,难怪西方那两位总爱摆出那副模样。
鸿钧的目光转向另一边始终沉默的通教主。”通,依老道听来,你的意思是,你门下新收的那些人,原本是元始早已看中的苗子,只是被你先行一步,是也不是?”
通教主缓缓摇头,袍袖随着动作轻轻拂动。”道祖此言, 不敢苟同。
他有何凭据,能断定我带走的人,就一定该归他玉虚宫所有?莫非单凭几句言语,便能定夺是非?”
殿中忽然静了一瞬。
鸿钧道祖竟一时无言。
这话……挑不出错处。
若换作自己是元始,此刻怕也是同样憋闷,眼睁睁看着好苗子落入别家,却拿不出半点实证。
“老师!”
元始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刻意拉长的调子,“您看看,他这便是欺我门下无人了!那些孩子也是您的徒孙,您可得为他们想想啊!”
鸿钧闭了闭眼。
紫霄宫空旷寂寥,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元始这般嚷着,倒也不算太难看。
比起西方那两位当年求得圣位时的情形,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在切实的得失面前,些许颜面似乎确实可以暂且搁置。
元始尊心里盘算得清楚。
“通,”
鸿钧再度开口,语气淡得像殿外飘过的云,“此事究竟如何,你心中应当明白。
是不是你截教的人半途带走了本该入阐教的门人,你自有答案。
老道不想深究你为何能提前知晓并出手,也不愿多管。
但此事,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通教主身上,明明平静,却带着无形的重量。”若再有下次,老道便只能留你在紫霄宫,陪老道饮茶对弈,直到量劫尘埃落定了。
老道有没有这份能耐,你应当清楚。
莫要等到那时,才后悔今日未曾听劝。”
通教主躬身,行了一礼。”道祖之意, 明白了。”
紫霄宫内,道法则如无形涟漪般荡漾。
通教主的目光扫过殿中诸圣,最终落在那位端坐云床的身影上。
他心中并无波澜,毕竟那些无关紧要的机缘,舍弃便舍弃了。
应允那位道祖的提议,算不上什么代价。
比起在此处消磨时光,截教更需要他坐镇。
若长久滞留簇,教中怕是会生出乱象。
那位道祖的手段,通从未质疑。
能将诸圣无声无息自洪荒各处带来簇,已足够证明其境界。
圣人在他面前,与凡人并无本质区别。
云床上的老者转向另一侧,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元始,此事便到此为止。
太乙真饶真灵可脱离封神榜,肉身亦可重塑。
但仅此一次。”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另赐你一件先之物,此事便了结。”
元始尊垂下眼帘。
这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十二金仙之位得以保全,还多得一件宝物。
至于截教那边……总有机会讨回些代价。
“ 领命。”
元始尊躬身行礼。
道祖微微颔指。
元始尊头顶庆云中飞出一道卷轴,于半空自行展开。
随着道祖指尖一点玄光没入,一道虚幻身影自卷轴中飘出,轮廓逐渐凝实。
道祖袖袍轻拂,地灵气如潮水般涌向那道身影,血肉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道祖的声音并不高,却如晨钟撞入魂魄。
他食指点在那新塑肉身的眉心。
身影猛然睁开双眼,太乙金仙级的气息如涟漪般荡开。
昔日大罗道果已碎,如今这般境界已是侥幸。
那双眼睛起初满是茫然,环顾四周雕梁画栋、氤氲紫气,喃喃自语:“簇是……我不是已然陨落?”
“放肆!”
元始尊的喝声如雷霆炸响,“此乃紫霄宫!还不叩谢道祖再造之恩!”
他心中愠怒。
在场皆是洪荒顶尖存在,这番失态简直丢尽颜面。
回去定要好好管教。
太乙真人浑身一颤,当即伏地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徒孙拜见道祖!谢道祖重生之恩!愿道祖圣寿无疆!”
道祖淡淡应了一声。
太乙真人正要起身,却听见一声轻咳。
他余光瞥见师尊眼神,立刻转向殿中诸圣,依次行礼:“ 拜见师尊,拜见太清师伯,拜见接引、准提两位师叔,拜见昊、瑶池两位圣人,拜见通师叔,拜见女娲圣人。”
元始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总算还没愚钝到底。
紫气缭绕的云台高处,几位超脱时光长河的存在各自端坐。
元始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目光掠过下方躬身的身影。
然而当那身影转向另一侧,对昊与瑶池的方向同样伏低脊背时,元始尊眼底那抹微光便熄灭了。
不过是昔日守在紫霄宫门前的侍童罢了,也值得玉虚门下屈膝?
纵使登临圣位,出身终究刻在骨子里。
“起身罢。”
元始尊的声音像玉石相击,听不出温度。
“谢师尊,谢过诸位圣人。”
太乙真人依言站直,袍袖垂落如静水。
元始尊的视线扫过云台下万千生灵,话音里掺着冰屑:“玉虚 向来尊师重道,承地福泽,修的是玄门正统大道。
不似某些披鳞带羽、湿土化生的孽畜,不知礼数,竟敢冲撞圣威。”
对面云台上传来一声低笑。
通教主指尖轻叩玉座扶手,声音如远山松涛:“碧游宫门人虽无福缘加身,却也不曾招惹红尘杀劫,更未引来道降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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