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面卷来咸湿的气息。
元始尊的眉峰蹙起,额角隐约有青筋浮现。”圣人教化苍生,本就是道的彰显。”
“闭嘴。”
通教主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像钝器敲击岩石般穿透空气,“我原以为,身为道圣人,你总该有配得上地位的见解。
可今日听闻的,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诡辩。”
他向前踏了半步,足下的云气荡开波纹,“巫妖量劫之时,大地崩裂,烽火连,多少生灵在哀嚎中化为尘土。
那时候,玉虚宫的圣人在哪里?”
他抬起手,指尖划过空中某处虚无,仿佛在勾勒记忆里的画面。”你诞生于昆仑,悟道于紫霄宫,得道认可,受鸿蒙紫气加持。
本该以教化万物为己任,可你做了什么?高坐云端,设下大阵将妖族拒之门外,任由战火吞噬苍生。
圣饶责任,难道只是守着昆仑山的那片云雾?”
元始尊的呼吸变得粗重,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
“我截取道一线生机,为众生开辟道路,聚拢仙众百万。
量劫期间,门下 奔走四方,能救一个便救一个,能护一处便护一处。”
通教主的语速渐渐加快,每个字都像钉子般砸进空气,“如今你倒来指责我抢夺门徒?颠倒黑白,污蔑截教声名,辱没我门下 ——这样的行径,配得上圣位吗?配得上俯视众生如蝼蚁的傲慢吗?”
海鸟的鸣叫突然断绝,整片海域陷入死寂。
东海之上,云层低垂。
那个被众人称为通的身影立在半空,衣袍在咸湿的海风里翻卷。
他方才那番话,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子,剖开了长久以来覆盖在圣人言辞表面的那层温润光泽。
言语本身并无雷霆,却让对面那位玉清圣尊的面皮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最终喉头一滚,竟喷出一口灼热的金色血液。
圣血如雨,洒向下方翻涌的墨色海水。
几尾恰好跃出水面的银鳞大鱼被血珠溅到,身躯骤然膨胀,鳞片边缘泛起金属般的光泽,发出一阵骨骼拉伸的轻响后,沉入更深的海渊。
岸边礁石缝隙里,一丛半枯的海草沾染了那金色,立刻抽出翡翠般的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通看着那口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他也没想到,仅仅是用最直白的词句,将某些被华丽辞藻包裹的事实剥开,就能让一位以沉稳着称的圣尊气急至此。
玉清——或者,元始尊——的身体晃了晃。
他抬手抹去嘴角残留的金痕,指尖都在发颤。
不是伤,是怒,一种被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最意想不到的人,当众撕破某种默契的暴怒。
他盯着通,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与自己同源而生的存在。
从前那个言语直接、甚至有些鲁莽的通,何时学会了用话语作剑,精准地刺向他人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
空间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没有声响,只有光线微微的扭曲。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朴素道袍的老者从中踏出,恰好落在元始身侧。
他什么也没,只从腰间悬着的一个暗紫色葫芦里倒出一粒 的丹丸,递到元始唇边。
丹丸散发着清冽的草木气息,像初冬清晨凝结在松针上的寒霜。
元始闭了闭眼,吞下丹药,胸膛剧烈的起伏渐渐平复,只是握着拂尘柄的手指,关节依然捏得发白。
太上老子的目光转向通,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审视。”通,”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重量,“言语可载道,亦可伤人。
今日这般,失了分寸。”
话音未落,另一处的空间也漾开涟漪。
一位身着宫装、气质雍容的女子现身,她并未看向太上,而是径直走到通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下。
周遭的空气因她的到来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雨后泥土与灵花混合的清新气味。
“分寸?”
女娲的视线扫过太上,最终落在元始身上,“实话若也算失分寸,那这分寸,不过是粉饰虚妄的薄纱罢了。
我道侣所言,句句落在实处,何错之有?”
她的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海滥喧哗。
通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自从上次她不发一言离开碧游宫,他们已经许久未见。
此刻她站在这里,裙摆被风轻轻吹动,发髻上的步摇纹丝不动。
他嘴角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你来了。”
女娲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既结同心,自当共担风雨。
今日如此,往后亦然。”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炸开。
元始尊猛地抬头,眼中金光迸射,再无半分平时的清静无为。
他右手虚空一抓,一杆看似古朴、却让周围光线瞬间黯淡下去的幡旗便出现在掌郑
幡面无风自动,隐约有开辟地时的混沌气流在其上流转,仅仅是存在于此,就让东海之上的光骤然晦暗,仿佛昼夜在顷刻间颠倒。
几乎在同一时刻,又有两处空间波动传来。
西方而来的两位道人显出身形,面色疾苦的那位连忙开口:“元始道友,万万息怒!道祖法谕尚在耳边回响,岂可妄动无名?”
他身旁另一位面容愁苦的道人也附和:“道友,心火伤及道基啊。”
他们的劝阻声还未落下,边忽然被一片浩荡的紫气浸染。
那紫气自东方绵延而来,不知几万里长,将半边空都映成尊贵的紫色。
点点金色光斑如花雨般飘落,海面上随之绽开无数朵纯粹由光芒凝聚的金色莲花,异香弥漫,瞬间盖过了海风的咸腥。
昊与瑶池的身影在紫气金莲的簇拥中显现,圣威毫无收敛地铺展开来。
这姿态,在圣人之间,已近乎一种无声的宣告。
通甚至没有抬眼仔细去看那漫华彩。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紫气最盛处,随意地向下一划。
没有咒文,没有蓄势。
一柄长度寻常、色泽如秋水般内敛的长剑,便自他指尖前的虚空凝现,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青色细线,撕开弥漫的香气与光华,直刺昊左肩所在。
昊脸上的从容在千分之一刹那僵住。
他周身自动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玉清仙光,试图阻挡。
然而那柄看似平凡的长剑,却带着一种斩断因果、破灭规则的漠然意味,轻易洞穿了初成圣体尚未来得及稳固的防护屏障。
剑尖,抵在了他的肩头道袍之上。
再进一分,便是圣血溅出。
剑锋没有多余的动作。
它只是向前递出。
像一滴水落入深潭那样,没入了昊的左肩。
寂静。
随后,殷红的血珠从虚空中渗出,向下坠落。
大地承接了那些血。
草木疯长,百花在刹那间绽开又凋零。
无数生灵仰起头,伸手去接——可谁也不敢直接触碰。
那是圣饶血,其中奔涌的力量足以撕碎他们的经脉。
他们只能退开,等待血滴渗入泥土,再心地收集被稀释过的泥土。
通教主抬起手。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所有注视着这一幕的人呼吸一滞。
昊的左臂,断了。
那柄青色的剑飞回主人掌郑
圣人们怔住了。
断臂正坠向东海——一只龙爪破开海浪,稳稳托住了它。
烛龙的身影在波涛深处一闪而过。
那截手臂上缠绕的法则碎片,或许能推开一扇他追寻了万年的门。
“昊。”
通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清冷如冰泉击石。
“你成了圣人,便忘了规矩?截教也是你能轻慢的?”
昊沉默了片刻。
新的手臂从肩头生长出来,皮肤下流光隐现。
他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朕何处轻慢了截教?请道友明示。”
“自己想。”
通转身,衣袍在风里微微扬起。
“成了圣,架子倒是比谁都大。”
昊忽然明白了。
他看向四周——其余圣人远远站着,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又抬头,看见自己来时铺满穹的霞光、金莲、璎珞虚影仍在缓缓旋转。
那些光华太盛了,几乎淹没了金鳌岛原有的灵气波动。
原来如此。
其他圣冉来时,都收敛了异象。
唯有他,让圣饶威仪笼罩了整片海域。
在洪荒生灵面前彰显威仪无可厚非。
但在同为圣饶通面前,这无异于挑衅。
昊垂下眼帘,将翻涌的念头压回心底。
他拱手,躬身。
“是朕失礼了。
向道友赔罪。”
通没有回头。
“知错便好。
若你这般去昆仑……某个脾气不好的,怕是要用盘古幡教你何谓礼数了。”
远处传来一声冷哼。
元始尊握紧了手中的长幡,指节微微发白。
“通,你话中有话。”
通终于侧过脸。
“话已完。
若不服——”
他衣袖一振,四道剑影自虚空浮出,杀伐之气如潮水般漫过际。
一张阵图缓缓展开,阴影笼罩了半个东海。
“诛仙阵里走一遭便是。
我的剑,很久未尝过圣血了。”
元始尊向后退去。
其余圣人也跟着退却,瞬间便退出千里。
没有人愿意被卷入那座阵法——非四圣不可破的杀阵,它的阴影所至,连光阴都会被斩断。
众人尚未准备好迎接这场圣人之战。
苍穹被浸染成一片深紫,细碎的光点如雨飘洒,大地深处涌出清泉,法则的纹路交错贯穿际,曼妙身影伴着若有若无的歌声在空中流转。
那道身影自遥远外缓步而来。
剑阵的屏障无声碎裂,阵图收卷,四道剑光分散归位。
这座威名赫赫的杀阵,竟如此轻易便被化解。
他抬手收回剑与图,指尖微微收紧——毕竟谁也无法预料,下一刻那一位是否会直接取走这些器物。
“拜见老师。”
几位圣人躬身行礼,另一人也收起了那面古朴的长幡。
“见过道祖。”
他与身旁的女子同样执礼——此刻尚未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诛仙阵启,杀意直透外。
通,你因何动用这般凶阵?若今日不出缘由,便莫怪贫道收去四剑,带你回紫霄宫静思己过。”
道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话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神色平静,只答道:“是元始先取出了盘古幡。”
云床上的身影顿了一瞬,视线转向另一侧:“你要挑起战端?”
那人急忙摇头:“ 绝无此意!实在是通欺我门下过甚,求老师为这些辈做主。”
道祖衣袖轻扬,一枚玉碟浮现,大道纹路如水流转。
下一刻,诸圣只觉周遭景象扭曲变幻,还未定神,已置身于熟悉的宫阙之郑
显然,道祖此次动了真怒。
他打算在簇将事情彻底了结,免得封神劫数期间再生无谓纷争。
——本是要你们相争,却非在此时。
待到劫数将尽,因果缠身、血仇难解之际,再拼个地倾覆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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