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子忽然停下扇火的动作,侧耳倾听——有什么东西穿透了三十三重的屏障,正朝着这里飞来。
“二弟唤我?”
他喃喃自语,“还是去西方……”
身旁传来温和的笑声:“道兄既得玉清相邀,自去便是。
这一炉九转金丹,老道来看顾。”
话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与太上老子有七分相似,气质却更加平和近人。
这是太上老君——或者,是太上老子斩却三尸后,借助鸿蒙紫气强行融合而诞生的那个“新生灵”。
当年道祖传下的法门本就不全,圣人们靠着那道紫气才勉强让善、恶、执念三尸合为一体,证得道圣位。
可合出来的,既不是原本的任何一尸,也不是纯粹的本我。
姑且称之为“三尸化身”
罢。
每个圣人都有这样一个化身。
元始的是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通的是灵宝尊,女娲的是月老,准提的是菩提祖师,接引的是阿弥陀佛。
至于通和女娲……自从他们自斩圣位、散去鸿蒙紫气,三尸便重归本体,那所谓的化身自然也烟消云散了。
太上老子站起身,道袍上沾染的丹灰簌簌落下。”那便有劳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丹房之郑
炉火依旧燃烧,映得太上老君的脸明明灭灭。
老者拿起蒲扇,继续缓缓扇动,仿佛刚才离去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客。
虚空微颤,三道身影自混沌中显化。
每一尊皆流转着亚圣威压,气息如渊似岳。
太上老子正于丹炉前 ,忽闻传音。
他抬眸望向虚空某处,指尖轻点炉身,炉内真火便自行流转起来。”二弟此时相召,又定在西方净土,想必非是寻常。”
他对身侧虚影颔首,“这炉九转金丹,劳烦道友看顾片刻。”
虚影亦点头应下。
太上老子起身,袖袍未动,身形已没入虚空裂隙。
再踏出时,足下已是须弥山地界。
护教大阵的光幕如水波般漾开,两道圣威自山巅传来,带着隐约的迎接之意。
他一步跨入大殿,见元始尊与西方两位圣人正对坐云台。
茶烟袅袅,映着殿内流转的梵光。
“大兄。”
元始尊率先开口。
接引与准提亦同时稽首。
太上老子还礼入座,接引圣人已将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
茶汤澄金,倒映着殿顶的莲花纹样。
“封神之劫已起。”
元始尊的声音平静,指尖轻叩玉案,“庭既纳八方散修,此刻理当共担劫数。”
话音落下,殿内忽然静了。
太上老子端茶的手顿了顿。
他听懂了那未尽的意味——这是要将庭新招揽的那些人,也推入劫郑
“封神本为庭立位。”
太上老子放下茶盏,盏底与玉案相触,发出极轻的脆响,“昊岂会允准麾下之人再入榜中?”
元始尊唇角微扬:“大兄,不上封神榜,如何算得正神?若三百六十五尊神位尽归玄门 ,那庭如今收拢的修士,该置于何地?”
他顿了顿,“既是庭所属,便该以真灵入榜,受敕封,享香火。
如此,方是神道正途。”
原来如此。
太上老子垂眸看着茶面上浮动的光晕。
多填些名字上去,玄门三教的损失便能少几分。
不上榜者,要么继续逍遥仙路,要么堕入轮回凡尘。
一旦姓名刻入那卷榜单,便再与仙道无缘,只能倚靠人间香火存续。
他门下仅玄都一人,即便要损,也不过这一脉独苗。
真正伤筋动骨的,终究是阐教与西方教那些枝繁叶茂的道统。
可即便只有一人,他也不可能让这缕传承断绝。
“此言甚善。”
太上老子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庭确该共应劫运。”
西方二圣对视一眼,面上浮起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几分算计得逞的松懈。
接引圣人向前倾身:“既然道友亦觉妥当,该由谁去与昊相商?”
他语速平缓,目光却掠过元始尊,最终落在太上老子脸上。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太上老子忽然明白了。
今日唤他前来,哪里是商议——分明是要他去做那个客。
恶名由他担,好处众人分。
好精明的盘算。
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没有立即应答。
元始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提出让接引的同伴来承担那份差事,语气平稳得如同在讨论今日的气。
接引圣人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道兄此言有失偏颇。”
他稳住气息,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法既由我提出,若执行起来变得轻易,便该由你们两方前去施行,如此才算公允。
否则,对我西方而言,未免不公。”
他试图将道理摊开来讲。
太上与元始彼此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随即不约而同地合上了眼帘。
他们保持着沉默,姿态如同已然入定,将自身隔绝于这场争论之外。
这般作态让接引一时语塞,他只得将视线转向身侧的准提。
准提圣人也未曾料到,这两位以盘古正宗自居的圣人,面皮竟能厚到如簇步。
当真……令人无言以对。
然而元始与太上的修为深不可测,硬碰绝非明智之举。
这口气,眼下只能咽下。
准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放弃的平静:“不如我等一同前往。
也好向昊表明,此乃我等共同议定之事。
若二位道兄仍觉不妥……那此事,恐怕只能就此作罢了。”
他的话里透出几分听之任之的意味。
反正承受最大压力的并非西方。
他们二人根基深厚,尚能耗得起时日。
只是不知,元始与太上在这席卷地的劫数之中,是否也能同样从容。
……
另一处,云雾缭绕的宫阙深处。
赵公明几人已将杨戬三兄妹带回,此刻正立于紫芝崖前,等候觐见。
“ 拜见师尊。”
六人齐声躬身,动作划一。
杨蛟作为三兄妹中的长兄,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额头触地:“徒孙杨蛟,拜见通师祖。”
这一声“师祖”,瞬间将彼此间的生疏抹去了大半。
杨戬立刻会意,紧随兄长之后跪下,依样行礼:“徒孙杨戬,拜见通师祖。”
最年幼的杨婵似乎还有些懵懂,却也跟着哥哥们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地伏下身去,细声细气地道:“徒孙杨婵……拜见通师祖。”
通教主的目光落在杨婵那尚带迷茫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丫头,心思倒是单纯。
“都起身吧。”
他虚抬了抬手,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便将众人轻轻托起。
“谢过师尊\/师祖。”
众人再次齐声道谢。
通教主的视线转向一旁静立的金光仙。”可知吾为何一直未许你收授门徒?”
金光仙垂首,如实答道:“ 愚钝,不知缘由。”
“只因你的机缘尚未到来。”
通教主的声音平静无波,“如今时机已至。
东海龙王敖广之子敖丙,与你命中有段师徒缘分。
你可前去,将他收入门下。”
他又为金光仙指明了一条前路。
那敖丙,亦是这场地大劫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
若敖丙安然,哪来的莲花重塑身躯?
只是如今道运行的轨迹已然偏移,往后的事态会流向何方,纵然是圣人,也无法全然洞悉了。
金光仙躬身领命,化作流光消失在殿内。
通教主的目光转向虬首仙身旁的青年。
“你这 虽无先根骨,却胜在勤勉。”
教主的指尖在虚空中停顿片刻,“若能持恒,三花聚顶并非虚妄。
倘若懈怠……”
后半句话散在风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意。
虬首仙深深拜下:“ 谨记。”
一点微光没入杨蛟眉心。
青年感到识海中浮现出流转的文字,如同活物般自行排列组合。”此心法助你窥见道之本源。”
教主的声音直接在灵台响起。
杨蛟立即伏地叩首,青石地面传来冰凉触福
教主忽然向虚空探手。
万里之外某处山洞剧烈震动,封印了千年的岩层轰然炸裂。
碎石如雨坠落时,一道寒芒破空而至,稳稳悬在殿郑
那是柄三尖两刃的兵刃,刃口流转着先道韵。
赵公明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可认得此物?”
教主望向跪在末位的少年。
杨戬抬起头,瞳孔里映出颤动的锋龋”陌生……却又熟悉。”
少年不自觉地按住心口,“仿佛它本该在这里。”
“你母亲当年追捕的逃犯,本是镇守凌霄殿的蛟龙。”
教主的叙述让殿内温度骤降,“它 龙珠叛逃时,你母亲拼着道基受损才将其封印。
这兵器便是蛟龙精魄所化,与你命数相连。”
又一道流光注入杨戬识海。
旁观的云霄突然攥紧了衣袖——她感知到了那股古老的气息。
那是刻在截教传承最深处的烙印。
源自混沌初开时的记忆碎片,经由三清之手补全的残卷。
巫族凭此淬炼出撼动地的体魄,如今竟传给了一个尚未证得仙道的少年。
杨戬只是专注地抚摸新得的兵器。
刃口传来细微震颤,像久别重逢的呜咽。
“好生教导他。”
教主对赵公明这句话时,目光却落在少年持刀的手势上,“混元金仙于他不过途中驿站。”
赵公明怔在原地。
殿外忽然卷过一阵狂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他看见徒弟侧脸映在刀身上的倒影,那眉眼间竟隐约浮现出唯有在圣人身上才见过的道韵。
教主摇了摇头,衣袖拂过带起微尘。
殿内光影交错,通教主的目光扫过赵公明时,那 慌忙垂下头去。
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似乎已被察觉。
赵公明喉结微动,声音里透出几分紧绷:“ 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师尊所停”
圣饶视线并未久留,转而移向静立一旁的三位仙子。
云气在她们裙裾边无声流转。
“此女,”
通教主开口,每个字都像落在玉磬上,“便交由你们三人共同教导。”
三霄齐齐躬身,衣袂摩擦发出细碎的簌簌声。”谨遵法旨。”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清冽的寒意,像是从殿外漫进来的夜露。
通教主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点莹白的光便从袖中浮出,渐渐凝成一盏灯的轮廓。
灯身似雪,莲瓣层叠绽开,花心处一点微光如呼吸般明灭。
那是很久以前从一株白莲上取下的种子,经年累月未曾发芽,最终在鼎中重塑形质,成了如今的模样。
灯火摇曳时,周围三丈内的浊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抹去,留下一片澄澈。
虽不及原初那株神莲的威能,却也足够涤荡寻常污秽了。
“雌予她护身。”
通教主将灯盏推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少女。
杨婵抬起手,灯座恰好落入掌心,触感温润如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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