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来自那三位即将成为她师父的仙子。
她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怜悯。
圣人最后的话音在殿梁间缓缓消散:“她的路不在混元。
若有机缘,或可触及准圣之境,但大罗已是坦途。
如何抉择,尔等自行斟酌。”
三霄再度行礼。
这一次,她们的动作更加凝重,仿佛接下的不是一名 ,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因果。
赵公明悄悄退后半步,用袖口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瞬间的狂喜——不过是得赐一部 ,竟险些失态。
圣人那一眼,像冰水浇透脊骨。
他暗自苦笑,终究是修为浅薄,心性难稳。
殿外的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山松涛的低吟。
通教主的身影已从主座上消失,只余那盏莲灯在杨婵手中静静发光,照亮她低垂的侧脸,和眼底一丝尚未成型的决意。
三霄中的碧衣仙子向前一步,衣袖带起微凉的香气。”随我们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杨婵握紧灯柄,指尖感受到某种细微的脉动,仿佛这盏死物中仍残留着生命悸动的记忆。
她抬脚跟了上去,裙摆扫过冰凉的地砖,脚步声被空旷的大殿吞没。
赵公明留在原地,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摊开手掌,掌心隐隐浮现出方才所得 的纹路,金光流转一瞬便隐入肌肤。
路还很长,他对自己,长到看不见尽头。
但至少,此刻灯火未熄。
碧游宫深处,那盏耗费心血的法器终于成形。
青玉般的灯身流转着幽光,执掌者为其赐名碧游。
要催动它,同样需念诵特定的咒文。
“杨婵,雌予你。”
声音自高处落下,“可涤荡邪祟、镇守灵台,攻防皆备。
无需炼化,唯咒文可驱。
咒文不得外传,此刻便授你。”
话音落,那盏灯轻轻飘向下方。
女子双手接住,垂首行礼:“谢师祖恩赐。”
随后,只见座上之人唇瓣微启,一串无声的密文直接送入她识海之中,旁人无从听闻。
“可记清了?”
“已铭记。”
座上之人略一颔首:“且退下吧,好生修行,劫数将至。”
“ 告退。”
几位仙子齐声应道,随即各携门人化作流光,转瞬消失在殿外。
殿内重归寂静。
目光仿佛穿透宫墙,落向远方那座都城。”截教存,则神续;商运不改,玄门便动不得根基……莫让吾失望。”
低语散在空气中,不知与谁听。
与此同时,自西岐往朝歌的官道上,车马正际骤然亮起刺目的电光,雷鸣滚滚中,一道星芒似的流光划破云层,坠向山野。
轰然巨响激起尘土飞扬,惊乱了行进中的车驾。
待尘埃稍定,一阵婴孩的啼哭从坑陷处传来。
车驾主人怔了怔,喃喃自语:“吾命中有百子,今已得九十九……莫非意如此,特赐一子圆满此数?”
他正要上前,另一道身影却抢先一步落在坑边,袖袍一卷,已将婴孩护入怀郑
“何权敢妄动吾徒?”
喝声自云端压下,一位道人乘云而降,目光凌厉地盯住那怀抱婴孩之人。
“吾乃截教圣人座下随侍六仙之一,金箍仙。
奉教主法旨在慈候,收此子为徒。
尔又是何人?”
——原来他早已守候多时。
见雷霆劈开晦暗、婴孩随光而降,便知应兆之星已然临世。
“贫道乃玉虚门下,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
亦奉教主之命前来收徒,道友为何夺我缘法?”
云中子并未立时动手,反而缓声开口。
他在教中虽列外门,未入十二金仙之序,却素有清名。
“原是福德真仙。”
金箍仙语气稍缓,“吾知你根底,不愿为难。
请回吧。”
他听过云中子之名——那是真正身负功德、受道庇护之辈,与那些终日将“福德”
挂在唇边的虚伪之徒不同。
对此类人出手,必招谴。
“道友,”
云中子仍平静道,“此子与阐教有缘,合该入我门下。
你奉圣人法旨,我亦奉圣人法旨。
莫非你一语便要断我缘法?”
金箍仙却微微一笑:“法旨既出,岂容置疑?莫非你一介大罗,欲违圣人意?”
云中子闻言,立刻将手摆了几摆。”此话不可轻言。
圣人法旨,贫道岂敢妄议?只是掌教老师亲口吩咐的事,若办不妥,贫道回去实在无法交代。”
对面那人将袖一拂。”两教圣人皆有旨意,那便看谁先到。
贫道守在此处已非一日,这孩子绝无可能交予你。
你只管回去禀明玉清圣人,他若有话,请亲上碧游宫与我掌教师尊分。”
静了片刻,云中子终是叹了口气。”也罢,贫道便如实回禀。
道友……请自斟酌。”
话音落下,他转身驾起云光,径自去了。
既未停留,亦无动手之意。
云中子的道行已近大罗金仙后期。
倘若当真斗法,凭他的修为与周身缠绕的功德金光,对方绝非敌手。
功德是件奇妙的东西。
好在云中子并非那等仗势横行之人。
若换作某些金仙得了这般功德,怕是要张扬得仿佛自己已是圣人之尊,眼中再容不下他人。
待那朵云消失在际,金箍仙才侧目瞥了呆立一旁的西伯侯一眼,鼻腔里轻轻一哼,随即化作一道流芒掠空而去。
西伯侯僵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
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位仙家?那目光中的冷意如针尖般刺人。
况且冥冥中感应,那婴孩本该与他有一段缘法——如今竟就这样被带走了?
他堂堂一方诸侯,颜面何存?
流光裹着婴孩直往东海方向遁去。
姬昌立在原地,半晌才收回视线,只得继续催动车马,朝着朝歌城的方向赶路。
此刻,九重阙之上。
四道身影并肩步入凌霄宝殿,昊早已起身相迎。
这一回他学了乖,并未端坐于那唯一的龙椅之上。
即便已成圣,他亦不再属于蝼蚁之列,可若独自高坐,其余圣人皆在下首,那与从前有何分别?
无非是不算以下犯上罢了。
于是昊与瑶池皆坐在龙椅之下,与诸圣平起平坐。
这般安排,倒让来者挑不出错处,也寻不到由头发难。
殿中原本列班的众神早已散去,此刻唯有六位圣人分坐殿内。
“诸位道友一同驾临庭,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凌霄宝殿先前正在审理瑶姬公主之事,但圣人亲至,昊便不再为这等琐务耽搁,只将瑶姬打入牢,判了永世囚禁。
“昊道友,”
接引圣人最先开口。
太上老子与元始尊皆闭目不语,显然不愿先出声,来此不过是为表个姿态。
在他们心中,昊纵使成圣,终究是紫霄宫童儿出身,跟脚不过一块混沌顽石。
而他们乃是道祖亲传,盘古正宗,何必自降身份?
成见是根深蒂固的东西,除非地位悬殊,需得刻意逢迎。
元始尊本就是圣人,昊即便一步登,也改不了前者对其出身的鄙薄。
昊面露疑惑,看向接引。”道友此言何意?封神量劫本是为庭敕封神位,辅佐庭治理洪荒,我庭何来人需应劫?”
昊未能领会接引话中深意。
瑶池却隐约察觉出异样。
接引既已开口,其余圣人皆未反驳,显然早有共识。
“庭神位仅三百六十五席,”
准提的声音接着响起,“待正神归位,如今投靠庭的那些人,该置于何地?莫非封个末流微职?”
殿中忽然静了。
昊与瑶池对视一眼,俱是怔住——此事他们确实未曾细想。
经此一提,昊骤然醒悟。
眼下庭招揽的大能里,甚至有位准圣级人物,难道也任其屈居下位?
若真如此,庭恐怕留不住这等人物。
其余大罗金仙亦是超脱劫数之身,怎甘愿领受卑微神职?
可待神位封尽,他们若不接受低职,便只剩叛离庭一途。
“诸位道友究竟何意?”
昊眉头拧紧。
“送他们入劫,登封神榜。”
太上老子的语气平淡如宣读诏令,“既能借榜约束缚,又可填补部分神位空缺。”
昊终于明白四位圣人为何同至。
这是明晃晃的局。
若不推这些人上榜,封神一旦开始,这群强者必会离去,庭将失却臂助;若送他们上榜,虽能通过神榜彻底掌控,却意味着每多一个名额,圣人教派便可少出一人受劫。
原来这才是他们亲临的目的。
狠厉至此。
而昊不得不踏入这个局郑
“朕……明白了。”
他齿缝间挤出字句,“战事开启时,会遣他们前往助阵,尽数上榜。”
元始尊此时方缓缓开口:“若非我等提醒,届时庭恐怕人才尽失。”
这话听着像关切,却透着刺耳的讥讽。
昊的确被刺痛了——亲手送自己的人赴死,竟还需向设局者道谢。
“多谢诸位道友提醒。”
昊面色冷硬,“庭终究出自玄门,即便无人开口,此番量劫亦不会置身事外。”
元始尊微微颔首:“记得玄门出身便好。
大劫当前,玄门圣人理当同心共渡。”
“道友的是。”
昊垂下眼帘,声调淡得听不出情绪。
接引圣人又笑呵呵补了一句:“不如早些派人去西岐。
若等准圣下场,只怕他们转眼便成灰烬;若早些去,或许还能挣得几分风光。”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横竖都是死,区别只在于是风光片刻再死,还是无声无息化作劫灰。
“道友好意心领。”
昊抬起目光,“待西岐立国,正式与大商开战,诸位与截教或妖族交锋之时,我庭之人自会前往。”
他不会任由别人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先前是迫于圣人威压,不得不低头顺从。
如今昊已证得圣位,岂会再任人摆布?
就算庭要赴死,也得拽上几个陪葬的。
绝不能让玄门三教轻易脱身。
“话已尽,诸位请回吧,量劫将至,各自早作打算。”
太上老子从座上起身。
“恕不远送。”
昊也站了起来。
众人齐声应和,随即撕裂虚空散去,各归道场。
凌霄殿内只剩昊与瑶池相对而立。
“简直欺人太甚!”
昊猛然掀翻眼前的案几。
瑶池轻叹:“师兄,四圣联袂施压,确实过分。
可我们势单力薄,又无盟友相助,不如暂记此账,待来日再算。”
“此仇不报,枉为圣人!”
昊眼中寒光骤现,殿外霎时乌云翻涌,雷光隐现。
他刻意收敛了气息,未让异象蔓延至洪荒——否则颜面何存。
与此同时,西岐郊野。
姜尚三人已在河边垂钓多日,鱼篓渐满,他却仍不急于收竿。
“仙长……”
远处传来啬呼唤。
声音未落,姜尚一行已隐去身形。
那厮跺了跺脚,拂袖转身,匆匆赶回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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