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重压全数倾覆而来,与直接宣告西方教道统断绝、门下 尽数填入封神榜,又有何分别?
接引与准提的面色几乎同时沉了下去。
道友,此事万万不可。
这般担子,西方教如何担得起?
——至少,明面上担不起。
谎终究要付出代价。
但西方二圣心底清楚,暗处积攒的底蕴,未必不能与那两方周旋。
这些年来苦心经营,所求的便是在无人察觉时,教派根基已悄然深植。
若真到了不得已时,西方教甚至敢言,圣人不出,下教派当以谁为首?
妖族有大阵,西方教难道便没有压箱底的手段?八百旁门左道,岂是虚设?表面哭穷,不过是在法宝上略显寒酸。
其余种种,从信众根基到隐秘传承,远比外界所见丰沛得多。
明面上,西方教数万僧侣行走世间,大多止步于地仙、仙之境。
能称大罗者,不过二三人。
准圣层次,世人只知地藏、药师、弥勒三位菩萨。
却无人知晓,地藏王菩萨坐镇地狱度化亡魂,仅是显露在外的表象。
其真身虽受誓言所缚,不得离开,却早已修出六具法身,分镇六道轮回之口。
每一具法身,皆有准圣初期的修为。
若六身与真身合一,刹那间的威能,可抵亚圣。
这六道地藏,才是西方教真正的暗桩之一。
他们在地狱中接引亡魂,悄然将佛种播入新生灵识,使那些初诞的生命然亲近佛法。
正因如此,西方教即便当初立教时借晾功德,气运却未曾衰颓,反在暗中绵长滋长。
除了两位圣人,无人知晓那六道身影并非寻常分身,而是淬炼出的法身。
不到教派存亡关头,这些底牌绝不会现于日光之下。
也正因这些深埋的根基,在后来的西游劫数中,西方教方能稳稳压过道门一头。
难道真有人相信,仅凭封神之后从截教渡去的三千门客,就能让西方大兴?
未免真。
那些门客身上缠绕的业力因果,足以拖垮寻常教派的气运。
若真全盘接纳,西方教气运不被拽入深渊已是侥幸,何谈兴盛?
元始尊的目光扫过二人微微绷紧的指节,唇角弧度未变,仿佛方才提出的,不过是一桩寻常安排。
殿外忽有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松涛的低吟,将那片刻的沉寂衬得愈发沉重。
即便以八宝功德池涤荡因果,那池水又岂能无穷无尽?
若真如此,西方教何须苦守贫瘠之地?只需以此池为凭,替人消灾解厄,收取法宝酬劳,早已富甲洪荒。
可若八宝功德池当真永不枯竭,西方教纵使赔尽十二品金莲乃至圣人贴身之物,也绝不肯让这池水易主。
圣人隐世之时,西方教几可称雄地。
纵与妖族争锋,无论独斗、混战或是阵法相拼,只要亮出真正底蕴,西方从无惧色。
只因那二位圣人掌中另藏一方世界,名为极乐净土。
其中万佛垂目,千诵经声不绝,僧众如海朝拜。
仅大罗金仙便有七八十位,更有三十余位准圣隐匿其间,皆自巫妖动荡之年暗中引渡而来。
至于太乙金仙,竟达三千之众。
正是这些藏于暗处的根基,令西方教在未来岁月中隐隐压过道门。
身为圣人,在巫妖量劫那般混乱的年月——大罗多如尘沙,准圣遍地行走——暗中接引几位“有缘者”
充作底蕴,又算何等难事?
洪荒众生的命运,可谓因巫妖而兴,亦因巫妖而衰。
彼时大能辈出,可巫妖决战过后,地间强者十不存一。
可想而知,如今两族背负的因果何其沉重,比起上古三族当年所负,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西方二圣能在量劫初起时便为教派积蓄实力,其眼光之长远,布局之深沉,实为诸圣中最隐晦者。
元始尊欲令西方教独对妖、佛二脉,这般压力对西方而言并非无法承受。
但西方教此刻尚无显露底牌的打算。
因此,那两位圣人也不可能应下这番提议。
“道友笑了。”
接引圣人笑声温吞,“西方地瘠物贫,怎比得东方丰饶?若将此任交予我等,岂非断我教传承?”
元始尊鼻息间透出一声冷嗤:“既然如此,为何还不遣门下 下山,与吾教门人汇合共应劫数?值此关头,玄门三教本该同心。”
“道友既出此言,我西方再推脱倒显得不识大体。”
准提圣人接过话头,话音里藏着试探,“只是西方贫苦, 们缺少灵宝护身,实在不敢轻入劫中啊。”
洪荒皆知元始尊炼器之术冠绝当世。
谁知元始尊闻言竟直接起身,眼底浮起讥诮:“既如此,本尊便将二位原话禀告老师,请老师亲邀西方教众入劫。”
罢,他拂袖便走。
西方二圣顿时心头一紧。
这局面全然不循常理——本该有的讨价还价呢?怎就直接掀了棋枰?
接引圣人急忙上前挽住元始尊的衣袖:“道友留步,何必动怒。”
他看得清楚:玄门三教之中,明面上以玉虚阐教势力最盛。
此番封神之劫,亦是阐教首当其冲。
人教与西方教不过从旁策应。
纵使玉虚门下十数 尽数应劫,也填不满那封神榜上空缺。
元始尊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顿。
接引圣人斟茶的水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玉盏沿泛起的热气扭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某种未言明的权衡正在茶香中缓慢沉淀。
准提圣人垂目坐在下首,仿佛入定的古松。
“道兄请。”
元始尊接过茶盏时,腕骨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他听见自己袍袖摩擦的窸窣声——那是一种妥协的声响。
殿外有风掠过莲池,带起潮湿的泥土气息,与檀香混在一处。
“劫数已至。”
接引的声音像浸过寒泉的玉石,“三教枝干虽异,根系却缠在同一处土里。
若有一枝遭虫蛀空,整棵树都会听见内部崩塌的响声。”
元始尊的视线落在茶汤浮沫上。
那些细的泡沫正在接连破碎。”截教与妖族根系相连,”
他听见自己,“新发的枝桠已经探过墙头了。”
“所以需要更多的园丁。”
接引圣人将茶壶放回炉上,铜底与炭火接触时发出“嗤”
的轻响,“庭的苗圃里,不是刚移栽了几株成年的乔木么?”
殿角的更漏突然漏下一颗水珠。
元始尊抬起眼。
他看见接引圣人指尖在案几上划出的无形轨迹——那轨迹绕过昆仑山,绕过金鳌岛,最终停在三十三重外那片云雾缭绕的宫阙。
茶盏边缘残留的温度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苗圃的土,”
他缓慢地开口,“能埋得下那些乔木的根么?”
准提圣人在这时动了。
他袖中滑出一枚干枯的莲子,落在案上发出空洞的滚动声。”埋不埋得下,要看园丁肯不肯多浇一瓢水。”
他的声音很轻,“封神榜那块田……总归需要三百六十五棵秧苗。”
风突然转向,将殿外的钟声送进来。
那是庭晨课开始的信号。
元始尊想起那些最近踏入南门的身影——有从北冥海来的,羽翼还带着深渊的寒气;有从西昆仑走的,衣襟上沾着未化的雪。
他们站在凌霄殿前的样子,像一群误入他人庭院的鹤。
“道祖未曾过……”
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秧苗可以带着自己的根须入土。”
“道祖也未曾过不可以。”
接引圣人将凉透的半盏茶倾倒在青砖地上。
水渍渗入缝隙的形态,像某种缓慢展开的符咒。”那块田的规矩,本就需要有人去试。”
茶炉里的炭爆出一星火花。
元始尊忽然意识到,自己袖中那卷一直紧握的玉简,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简上刻着的门人名字在掌心留下细微的凹痕——那些凹痕现在正被另一种温度熨平。
“庭的圣人,”
准提的声音从侧面飘来,“难道不算在玄门的屋檐下避雨么?”
殿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
惨白的光斜 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
那些尘埃旋转的方式,让元始尊想起命运长河里被打乱的星轨。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滑过喉咙时,有种奇异的灼烧釜—仿佛吞下的不是水,而是某种刚刚成型的决定。
“苗圃里的乔木,”
他放下空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出清脆的尾音,“该学会自己找水喝了。”
接引圣人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初冬湖面第一层脆冰。”园丁会记得,”
他,“哪棵乔木最懂得感恩。”
更漏又漏下一颗水珠。
这次它落进铜盘的声音,听起来像某个倒计时开始的信号。
元始的目光扫过那份悬浮于虚空的金色卷轴。
上面密密麻麻的神位闪烁着微光,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道被束缚的道权柄。
三百六十五个位置,不多不少。
最上层的四个空缺弥漫着准圣威压——那是四御帝君的尊位,镇守四方极的基石。
其下三十六处神格波动稍弱,却依旧带着大罗金仙独有的道韵。
再往下七十二个位置,太乙金仙的气息如星子般明灭不定。
余下的那些,则黯淡如尘。
填不满的。
他心底掠过这个念头。
若是随便塞些地仙仙进去,量劫根本不会认可。
道要的是足够分量的祭品——四位准圣,三十六位大罗,七十二位太乙,这是封神榜运转的最低门槛。
超出这个定数的强者,榜文同样会吞噬,修为越高,被摄走真灵的速度就越快。
至于那些没资格上榜的?轮回井会收走他们的一切,千百世苦修化作泡影,重新堕入生灭之劫。
所以圣人们才如此头疼。
太乙金仙尚可咬牙凑出数目,可大罗金仙哪个不是教派的中流砥柱?至于准圣……谁舍得将自己门下最顶尖的战力送上封神台?至于战场上倒下的寻常兵卒,他们的魂魄会穿过飞升台,化作庭最底层的兵,连在榜上留名的资格都没樱
接引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道兄以为此法可行否?”
元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外有风穿过回廊,带来西方之地特有的檀香气息——混合着沙尘与苦修者汗水的味道。
“此事……”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长兄在前,贫道不敢僭越。”
很漂亮的推脱。
若是日后需要有人承担因果,那也该是太上老子站在最前面。
接引似乎并不在意这话里的机锋。
枯瘦的面容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点幽火。”善。
那便请太上道友前来共议。”
“善。”
元始抬起右手,指尖流淌出清蒙蒙的光。
一道玉清法印在掌心凝结,随即化作流光撕开空间,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八景宫的丹房里,炉火正旺。
紫金色的火焰舔舐着八卦炉的底部,炉内传出沉闷的雷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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