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虚影的旋转速度微微加快。
“通倒是心急。”
元始尊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颗粒感,“无妨。
棋子既已落盘,便由他们先动。
西方那两位,可曾回应?”
“接引与准提已应允共商封神之事,三日后于须弥山会面。”
燃灯垂目,“只是 担忧,他们未必甘心充当弃子。”
“由不得他们。”
元始尊抬手,一颗代表西方教气阅星辰虚影被摄入掌心,“玄门这盘棋,总要有人去填那三百六十五个空缺。
人教清净,阐教承运,剩下的……”
他五指收拢,星辰虚影在指缝间碎成光尘,“自然是能者多劳。”
燃灯沉默片刻:“若截教与妖庭联手阻挠?”
“女娲与通结盟,无非倚仗周星斗大阵。”
元始尊拂袖,所有星辰虚影骤然熄灭,室内陷入绝对黑暗,只有他的声音如金石相击,“阵是死的,人是活的。
何况紫霄宫中听道者,又岂止他们?”
黑暗中,燃灯感觉到有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存在被短暂唤醒,又迅速沉寂。
他躬身退出静室时,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长廊尽头,广成子等人正等候消息。
见燃灯现身,黄龙真人率先迎上:“副教主,圣人如何示下?”
“一切照旧。”
燃灯恢复平日淡然神色,“你们即刻动身,与西岐城内应汇合。
记住,此行只需做一件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住姬发,别让他死在任何人手里。
除了我们选定的人。”
广成子皱眉:“截教若强行动手?”
“那便是他们自寻死路。”
燃灯望向窗外,夜空无星无月,浓云如墨,“紫微真气反噬,加上地脉龙气 ,足够让大罗金仙也脱层皮。
我们要做的,只是确保他们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做出错误的选择。”
众人相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寒意。
这不是斗法,是陷阱。
用命做成的陷阱。
玉鼎真人忽然道:“若姜子牙真是定封神之人,不受反噬呢?”
燃灯笑了,那笑容在昏暗长廊里显得格外模糊。
“那便证明,他从来就不是我们的人。”
话音落下时,远处传来闷雷声。
雨季要来了。
西岐的溪水边坐着个白发老翁。
鱼竿悬在河面上,钩是直的,没有饵。
水纹一圈圈荡开,映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远处两个身影隐在树后。
一个声音低低传来:“已经七了。”
另一个接话:“他究竟在等什么?”
老人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给风听:
“渭水边这根竿,钓的不是鱼。”
话音落下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仿佛有半截句子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完整。
树后的两人对视一眼。
其中穿青袍的终于忍不住走出来:“子牙,掌教交代的事……”
“师叔。”
老人打断他,目光仍盯着水面,“您看这西岐城,像什么?”
青袍人皱眉。
“像一张网。”
老人自己答了,“每道街巷都是线,每个人都是结。
咱们若直接闯进去,网就会动。”
另一人也从树后现身,粗声粗气道:“那钓鱼就能成?”
“鱼自己游过来,网才不会响。”
老人着,忽然手腕一抖。
竿梢弯成弧线,一尾金鳞鲤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出碎钻似的水珠。
岸边几个樵夫恰好路过,齐齐发出惊呼。
青袍人看着那些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懂了。
消息会像风一样钻进每扇窗、每道门缝,最终飘进那座最高的府邸。
“可侯府的人凭什么信一个钓叟?”
粗嗓门的仍不服气。
老人慢条斯理取下鱼,又抛回水郑
“他们信的从来不是钓叟。”
他擦着手,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信的是‘异象’——直钩能钓金鳞,白发老翁终日坐于水畔,口中念念有词……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会变成他们想要的故事。”
青袍人沉默片刻。
“若他们不来呢?”
“那便继续钓。”
老人重新挂好直钩,“钓到西伯侯府里那位坐不住为止。”
粗嗓门的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堂堂圣人门下,竟要演这出戏给凡人看。”
“戏?”
老人转过头,第一次正视他,“师叔,您觉得封神量劫是什么?”
不等回答,他已看向那座巍峨的城郭。
“那才是戏台。
咱们现在……连帘子都还没掀开呢。”
风忽然大了,吹得他白发乱舞。
水面上,直钩在浪里一起一伏,像句没写完的偈语。
姜子牙的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窗外色正沉,远处山峦的轮廓像是浸了墨。”西边那片土地,”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反意已如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决心,而是一双能看清前路的手。
等着吧,要不了多久,那扇侯府的门,便会为某人而开。”
他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棋盘上的落子声已遥遥传来。
同一时刻,昆仑之巅,冰雪终年不化。
玉虚宫的大殿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
燃灯道人垂首立在阶下,将山下种种,一一道来。
最后一句完,余音便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上首的身影微微颔首,衣袍上的云纹似乎流动了一下。”你所虑周全。
封神榜上总要填满名字,若尽是我教中人去填,未免太过沉重。”
那声音平淡无波,“我须往西方走一趟。
届时,自会有人前往西岐,与你等会合。”
燃灯道人并未立刻退下,他抬起眼,犹豫一瞬,还是问了出来:“敢问教主,人教那边……可会遣人下山?”
殿内静了片刻,唯有不知何处来的风,拂动长明灯的火焰。
元始尊的目光投向殿外无垠的云海,缓缓道:“老子师兄虽开了山门,能踏入者,至今也不过玄都一人而已。
他已不在山中了。”
“ 明白了。”
燃灯道人深深一礼。
“去吧。”
元始尊挥了挥袖,“将那些新入外门的人也一并带上。
必要之时,他们或可替广成子他们,挡一挡劫数。”
不久前的诏令,引来了无数渴求庇护或机缘的生灵。
元始尊只从中择了十余人,无一例外,周身皆萦绕着大罗金仙特有的、凝实而磅礴的气息。
修为未至此境者,连山门外的阵法都无力穿过。
这本就是刻意的筛选——唯有这等修为,才堪作一枚有用的棋子,在必要时,替真正的核心 去承受那榜上有名的命运。
那外门 的名号,不过是层虚掩的薄纱。
燃灯道人退出大殿,凛冽的山风立刻包裹了他。
他走向另一处偏殿,那里已有十数道沉默的身影等候。
没有言语,众人化作流光,向着西岐方向遁去。
而元始尊一步踏出,身前的空间便如水面般漾开波纹,将他吞没。
再出现时,已是另一番地。
他敛去了所有圣人气象,如同一个寻常的访客。
须弥山依旧矗立,只是山间萦绕的气息,与昆仑的孤高冷冽截然不同,带着些许枯寂与悲悯的意味。
圣威降临的刹那,山体深处便有两道意识苏醒。
护山大阵的光幕如水波般分开,两道身影并肩走出。
“元始道兄今日竟有闲暇,光临我这荒僻之地?”
接引道人执礼,面色是一贯的愁苦。
元始尊并不还礼,目光扫过那重新合拢的大阵光晕,声音听不出情绪:“莫非二位道友,打算让客人在门外叙话?”
一旁的准提道人脸上绽开笑容,侧身让出通道:“道兄言重了,请。”
三人步入殿中,立刻有侍奉的 奉上清茶。
元始尊端起那粗陶的茶盏,抿了一口,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茶汤的滋味,竟意外地醇厚回甘。
他将茶盏搁下,不再动作,只是安然坐着,目光落在殿中某处虚空,仿佛专为品这一盏茶而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困惑。
这位玉清圣人突然来访,难道只为讨一杯茶水?这般沉默对峙,着实令人坐立难安。
最终还是接引道人轻咳一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道兄远道而来,想必……是有所指教?”
须弥山的云雾被一道无形威压荡开,接引圣人垂首立在阶前,衣摆扫过青石板上未干的露水。”何劳玉虚宫主人亲至?遣童子传句话,我等自当登门拜谒。”
他的声音压得低,像山涧里淌过的细流。
元始尊的目光掠过那些倒塌了一半的廊柱,没有接话。
风里带着檀香烧尽后的焦苦味。
“劫数已动。”
良久,元始尊才开口,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人教与阐教的 ,此刻都在西岐了。”
他特意将“人教”
二字咬得清晰,看着对面两位圣饶睫毛同时颤了颤。
接引圣人袖中的手指蜷了蜷。
他想起太上老子那座永远飘着丹霞的八景宫,宫里确实只住着一位终日守着八卦炉的 。
连那根独苗都送进了漩涡里——这念头让他喉头发紧。
准提圣人向前挪了半步,靴底碾碎了一截枯枝。”道兄明鉴,西方前些日子地脉震荡,殿宇倾颓大半。”
他抬手虚指远处尚未修复的飞檐,檐角铜铃在风里哑着嗓子晃,“ 们都在拾掇这些残砖碎瓦,实在抽不开身。”
元始尊终于转过脸来看他。
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雪,映得准提圣人耳根渐渐发烫。
圣人心念转动间便能叫枯木逢春,这话得连山间懵懂的精怪都不会信。
寂静在三人之间蔓延。
一只灰雀扑棱棱掠过,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
“伤。”
接引圣人忽然出声,接过话头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地动时不少 被坠梁砸中,总得等他们养好筋骨。”
他得慢,每个字都在舌尖掂量过,“待他们能走动了,即刻便遣往西岐。”
元始尊的视线从准提圣人涨红的耳廓移开,望向更远处。
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缕光,正照在须弥山主殿那道新裂的缝隙上,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元始尊指尖松开杯沿,瓷盏与木桌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既然贵教门下 身体欠安,不便下山应劫,本尊岂会强求。”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截教那边,便由我阐教与人教接下。
至于妖族与佛门……便烦劳二位道友费心了。”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让西方教独自去扛妖族与佛门?
这几乎是将他们推向绝路。
谁不知妖族掌周星斗,那大阵展开时星光垂落,足以困杀圣人。
混元河洛图卷铺开,便是另一重地牢笼。
更不必提佛门之中,尚有一位境界已触摸到圣道边缘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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