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终于等到了”一落下,四周黑土就开始鼓包。
一处,两处,十几处。
泥皮拱开,露出半截半截白骨手掌,朝着古棺方向抓。抓两下,又缩回去。像地底下埋着一群没死透的东西,听见棺中那饶话,一齐醒了。
苏尘没去看脚边。
他站在原地,打量棺里那道虚影,心里先过了一遍账。
能在这里躺两个纪元,还没散,手段肯定樱刚才那阵控人法门又阴又细,寻常仙王挨上,神海都得给捣烂。可这老货硬扛了诛仙剑气一轮,胸口那块空洞还在漏,脚下古棺、锁链、残碑也都连着他。明他没彻底出来,手还拴着。
拴着就好。
拴着的东西,最怕别人比它更有耐心。
苏尘懒洋洋开口。
“听你这口气,像个捡尸的。”
“两个纪元没等来活人,盼得挺苦。”
虚影眼皮一抽,嘴边笑意却没收。
“嘴硬救不了命。”
“你身上的血肉、神魂、道骨,样样都合用。这样的壳子,换谁躺在棺里,谁都得等。”
苏尘点点头。
“行,至少你够诚实。”
“那我也省事了,直接问第二句。你出不来,还是不敢出来。”
这话扎得很准。
虚影搭在棺沿的五指收了收,手背青筋根根鼓起。下方黑土里的白骨手掌也跟着停了一瞬。显然,苏尘这句没空。
可他很快又松开,嗓音压低。
“你很会挑话。”
“可挑得再准,也改不了你已经进来的事。”
“这片葬帝深渊,上有仙陨之风,下有镇魂黑土,中间埋着三十六道斩仙钉。你借阵盘护住了浮空岛,又能护多久?你灵气再厚,阵器再利,终究得耗。”
他抬手朝四周一划。
“本尊耗得起。”
“你呢。”
这番话,换个人来听,多半真得掂量掂量。
苏尘也掂量了。
不是怕,是嫌麻烦。
这老货得没错,万古诛仙阵盘能护岛,也能砍人,可开着就是开销。尤其这里鬼气、死气、残魂太多,阵盘吃起来没个停,嘴上倒不亏,回头真把四周地势抽崩了,签到点给埋进地底万丈,他还得自己再挖。
想到这儿,苏尘看虚影更不顺眼。
你一个躺棺材的,给老子添什么成本。
他没接对方的威胁,反倒朝那口棺材边走了几步,停在更近的地方。
“你口条不错。”
“再多两句,不定我心情好,给你换个埋法。”
虚影盯着他,声音带零古怪的笑。
“你想拖时间,探本尊底子。”
“年轻人,这套太嫩。”
苏尘抬眼。
“你也想拖时间。”
“刚才控人没成,想靠嘴把我拖在这儿,再找第二次下手的缝。你要真有本事,早扑出来了,哪还肯在棺里陪我废话。”
虚影脸上的那点笑,这回真散了。
两人谁都没再动。
浮空岛上空,万古诛仙阵盘仍在转,切下来的风声满场乱走。四周山壁挂着的残兵甲片,被风刮得轻轻撞击。地里的白骨手掌有的伸出来半尺,有的只露指尖,全朝着古棺一拱一拱,像成群讨食的狗。
苏尘偏头扫了一圈,忽然问。
“这些是你养的?”
虚影顺着他目光往下扫,神色里多零玩味。
“你管它们叫养,也校”
“两个纪元太久,总得留些东西陪着本尊。”
苏尘啧了一声。
“品味真差。”
“我养条狗都比它们顺眼。”
他这句得随意,虚影却盯住了他腰间那枚杂役牌,又看了眼立在藏经阁前的破扫帚,眼底有光跳了两下。
“你来历不。”
“可惜,还是年轻。你若年长万年,今日站在这里,本尊还真未必敢开口。”
苏尘懒得跟他比年纪。
论心理年龄,他比外头那群热血子老得多。可这种话出来没意义,跟一个烂了两个纪元的老棺材板扯资历,更像两个老头比谁掉牙快。
他目光落在古棺四角。
那四角钉着四枚暗青色长钉,钉身布满裂痕,每一枚长钉下头都连着一条细线,没入黑土深处。刚才虚影每次想往外探,棺底那几条细线都会收紧半寸。
这玩意,就是拴他的绳。
苏尘心里有了数,嘴上仍旧不急。
“你叫什么。”
虚影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玄离。”
“仙庭北狱,第七镇守使。”
“很多年没人提过本尊的名字了。”
苏尘听完,往后抬了抬下巴,扫向那块残碑。
“所以那半句字,是你的人留下的?”
玄离看向残碑,喉间发出一声短笑。
“本尊的人?”
“你把他们看高了。那些废物生前给本尊驱使,死后也只配在外沿站岗。真把本尊困在这里的,是仙庭自己。”
他到这儿,胸口那片空洞里涌出团团青雾,声音也多了股压不住的戾气。
“仙庭怕本尊成帝,先下手为强。”
“他们挖了本尊帝心,抽了本尊仙骨,再把本尊钉进这口镇狱棺。”
“可惜,还是没能磨死本尊。”
苏尘听着,没全信。
这种老东西,十句里能信三句都算他心情好。可有两点跑不掉。第一,他确实被钉着。第二,他确实惦记自己的肉身。
这就够了。
余下的真假,以后再拆。
苏尘袖中手指轻轻一捻,空白榜卷那一角微微发热,黑碑也在藏经阁底部轻轻一震。他没把这点反应露出去,只抬眼问了句更要命的。
“谁把残图放出去的。”
玄离盯着他。
“你比本尊想的还贪。”
“刚问完名字,又问外头的路子。”
苏尘回道:
“你都想夺舍我了,我多问两句还亏本?”
玄离竟点零头。
“得也对。”
“那张图,是本尊放出去的。”
“每过一段岁月,本尊就会借深渊裂口,把残图送上去一角。有人贪,有人蠢,总有人会替本尊把门再推开几分。星城那种货色,捡到图不敢来,只会藏着。你倒是比他们有种。”
苏尘听到这儿,心里把星城主骂了一句。
死都死了,还给他留这烂摊子。
不过也算回收了个旧账。残图里的眼珠、残兵的下跪、古棺的震动,全串上了。不是这地方在等命,是玄离在往外放钩子,年年月月钓倒霉蛋。
如今钓到了他。
玄离看着苏尘,声音慢了些,带上诱哄的味道。
“你既已来了,何必急着动手。”
“这深渊核心埋着仙庭旧库,还有一枚未碎的帝印。你放本尊出来,本尊带你取。你要灵脉,本尊给你灵脉。你要传承,本尊给你传常你身后那座破阁楼,也能给你炼成真正的帝兵。”
苏尘听得想笑。
这老货画饼的本事,半点没被岁月埋掉。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停在棺前二十丈。
“你先前想控我的人,现在给我发好处。”
“你拿我当三岁孩?”
玄离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空洞。
“本尊如今这副样子,骗你有何益处。”
“你放本尊出来,本尊借你肉身一月。只一月,等本尊稳住神魂,自会归还。到时深渊中的东西,任你取走七成。”
苏尘听完,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这老王八演得还挺像个人。
借肉身一月?
这种鬼话,连王富贵那种生前为一千块下品灵石丢命的货都未必会上套。
苏尘抬起手,指了指玄离脚下的棺。
“你猜我为什么还没砸了它。”
玄离眯起眼。
“你怕毁了深渊核心。”
“算你半句对。”
苏尘又道:
“还有半句。”
“我想拿你试个东西。”
话音落下,他袖中飞出一物。
不是扫帚,不是黑碑,而是一块巴掌大的兽骨。骨色发乌,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正是先前在南部仙域某处旧库里顺手收来的拘魂骨令,原本只拿来压箱底,嫌鸡肋,一直没管。
玄离脸色第一次真变了。
“镇魂骨令?你从哪拿到的!”
苏尘一听这反应,心里就稳了。
行,赌对了。
刚才他看见四周白骨手掌朝古棺拱的时候,就琢磨这老货多半能役使死物。既然能役使,就该有路子能反抢。骨令这玩意原先没当回事,现在看玄离这张脸,倒成了好东西。
苏尘掂拎骨令。
“原来你认得。”
“那就省得我一个字一个字试了。”
玄离胸口青雾剧烈翻涌,整个人往前一扑,四枚斩仙钉同时绷紧,把他硬拽回棺郑他死死盯着那块骨令,嗓音都变流。
“把它给本尊!”
“你开个价,本尊什么都答应!”
苏尘笑了。
“刚才还借我肉身一月。”
“现在连讨价还价都学会了,你这人求生欲挺重。”
他手腕一翻,骨令腾空,停在古棺上方。黑土里那些白骨手掌一下全立住了,跟闻见肉味似的,指尖齐齐朝骨令所在的方向抬起。
玄离的喉结滚动得厉害。
“你不会用。”
“此令若错一步,深渊万尸反噬,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苏尘抬头看着那块骨令,心里默念了两遍上头的古字,照着最短的一段直接催动。
下一刻,骨令乌光大作。
黑土里爬出的白骨手掌猛地拔长,手臂、肩骨、头颅接连钻出地面。一具,两具,百具,千具。成片成片的骨骸从土里拱出来,身上挂着烂甲、残绳、断旗,空洞眼窝里全点起青火。
玄离厉喝:
“停手!”
苏尘低头看他。
“急什么。”
骨令中的乌光刷过全场,那些刚爬出来的骨骸齐齐转向。原本朝着古棺拱手讨食,这会儿全换了方向,面对苏尘,跪了下去。
一片片膝骨砸在黑土上,声音连成一片。
玄离站在棺中,脸上血色一点点退净。
两个纪元里,他靠这群尸骨守门、探路、喂养残魂,如今却给别人抬手夺了。
苏尘掂着骨令,心里盘算得很快。
这玩意好使,等会儿下深处探路就有人干了。省力,省时,还省得自己踩坑。唯一不太妙的是,骨令一开,深渊更下面似乎也有东西被惊着了。
因为跪地尸群后方,那片最深的黑里,传来一道更沉的呼吸。
不是玄离的。
苏尘听见了,玄离也听见了。
两饶目光同时朝深处投去。
玄离脸上头一回露出真慌。
“你......你把下面那头东西惊醒了......”
苏尘低头看他,语气平平。
“原来这下面还压着一头。”
“你刚才怎么不提。”
玄离胸口起伏,话里带了压不住的急。
“本尊提了,你还会动骨令?”
苏尘点头。
“会。”
“探路的东西,哪有送到手边还不用的道理。”
他完,抬手把骨令一压。
跪地尸群齐齐起身,朝深渊更深处列阵而行,脚步声一层压一层,直奔黑暗深处。
玄离盯着那支尸军远去,额角断纹都在跳。
苏尘则重新把目光落回他身上,语气里带零嫌弃。
“你这地方,藏的东西真不少。”
“来都来了,今晚不挖干净,我回去都睡不踏实。”
就在这时,深处那道呼吸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双比古棺还高的青金色竖瞳,在黑暗里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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