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青金竖瞳在深处张开,先照住尸群,再照住古棺。
玄离喉头一滚,脚下那口镇狱棺跟着发出一声闷响。
苏尘刚把目光投过去,眉心便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点了他一下,不重,却阴得很。
玄离出手了。
这老东西前头废话半,嘴里的是骨令、帝印、旧库,手底下压根没停。他借着尸军开路,借着深处竖瞳睁眼那一下,把自己棺中残魂剥出一缕,顺着苏尘刚催动骨令留下的神魂波纹,直钻识海。
外头的玄离还站在棺里,胸口空洞翻着青雾。
里头那缕残魂,已经进门了。
苏尘站在原地,脚下没挪,心里却先骂了一句。
老棺材板,手真脏。
他这一身底牌多,肉身更硬,寻常夺舍根本进不来。偏偏玄离走的不是硬撞,他拿骨令当桥,先把那批死物和苏尘识海扯上半截,再顺着桥摸进去。白了,还是刚才那句话,这老货活了两个纪元,别的本事先不提,阴人是老本校
苏尘识海里,金浪翻。
原本平平静静的一片识海,此刻像给人扔了十万颗石子,浪头一层追一层,拍得四面嗡嗡作响。玄离那缕残魂落地时,还带着棺中青雾,青雾一沾到金浪,立刻烧出大片白烟。
玄离先是一怔,跟着狂喜。
“好,好壳子!”
“血肉硬,神魂更硬,难怪本尊那点控神术落不上去......原来你修的是这种东西!”
他抬头一望,脸上的喜色一下僵住。
识海穹之上,一页空白经纸悬着。
纸页不大,边角泛旧,安安稳稳悬在最中间。可这东西一出来,整片识海都静了几分。刚才翻腾的金浪绕着它走,连玄离残魂带来的青雾也不敢往前沾。
下一刻,空白纸页上浮出一行血字。
字不多,只有两个。
无始。
玄离盯着那两个字,喉咙里挤出半声笑,半声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本尊你一个下界子,凭什么扛得住本尊神念,凭什么连那口破棺的煞气都不吃,原来你识海里还养着个死人!”
这句刚落,四面金浪一压。
玄离脚下那团青雾给压矮了一截,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往下陷了半尺。
他抬手掐诀,连拍自己胸口三下,把残魂本源又逼出一团,青雾重新拔高。
“无始!”
“你早该烂成灰了,留一页破经文,也配挡本尊的路?”
空白纸页没回他。
识海穹却跟着一沉。
四面八方的金光压下来,结成一圈又一圈光壁,把玄离围在中间。头顶一层,脚下一层,前后左右全是。光壁里还有经文流动,字迹并不快,可每一个字掠过,都带着沉沉的镇压意味。
玄离往前冲了一步,肩头刚挨上金光,整条胳膊就少了一截。
不是断,是直接化没了。
那只断臂连烟都没冒,干干净净没了影。
玄离脸色变了。
“封路?”
“你他娘早防着夺舍?”
苏尘这会儿也进了识海。
他不是给拽进来的,是自己分出神念进来看热闹。外头那副肉身仍站在古棺前,识海里这道神念则盘腿坐在一块金浪拍不动的青石上,手里还多了个玉瓶。
他头里发沉,耳边嗡嗡乱叫,像深渊里的风全灌进了脑子里。
苏尘倒出一颗安神丹,丢嘴里嚼了两下。
“吵。”
玄离这才转头看他。
“你还敢进来?”
苏尘把丹药嚼碎咽下去,脑子里那阵发胀总算散零。
“我自己家,有什么不敢进的。”
“倒是你,偷人东西偷惯了,进门都不敲一下。”
玄离眼珠一转,压着火气,忽然笑了。
“家?”
“你把这地方当家,那你就更该谢本尊。”
“无始这条老狗留在你识海里,早晚要吞了你。你以为他护你?他在挑壳子,养壳子,等你再长几年,长得更结实点,他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苏尘抬手又倒了颗安神丹,嘴里嚼得嘎嘣响。
这老货到这时候还在挑拨。
换别人来,真未必扛得住。识海里藏着一页会自己封饶血经,谁看了都得犯嘀咕。可苏尘跟这空白页打交道又不是一两,他早就嫌这玩意不是好鸟,只是以前没空拆它,如今玄离撞进来,倒成了块现成磨刀石。
先让狗咬狗,谁赢了都不亏。
他心里过了一圈,面上还是那副懒散样。
“你得有鼻子有眼,那你倒是教教我,怎么把它弄死。”
玄离立刻接话。
“简单。”
“你放本尊出去,本尊帮你镇它。咱俩先联手,等本尊拿下这页经文,再替你把它抽干净。到时你神魂清净,本尊也有了栖身之地,谁都不亏。”
苏尘听完差点乐出声。
这老东西死到临头还不忘画饼,嘴皮子是真熟。
“你这买卖做得挺顺。”
“先借我识海落脚,再借我肉身出去,回头还顺手把我一块吃了。”
玄离面色不改。
“本尊若真要吃你,何必跟你这么多。”
苏尘点点头。
“那倒也是。”
“你废话多半,明你真出不去。”
玄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四周金光越收越紧,压得他头顶那团青雾不断往外炸。识海里起了风,风里全是经文翻页的声音,一张张空白纸页在上闪过,又只剩中间那一页悬着。
玄离不再劝了。
他忽然昂起头,把仅剩的本源全点了。
青雾炸开,识海正中多出一把刀。
那刀不是金铁做的,是神魂本源烧成的。刀身青得发黑,边缘卷着一圈细火,刀尖刚成形,四周金浪便齐齐往后退了一截。显然,这一刀是玄离压箱底的东西,真要斩上去,苏尘这片识海也得跟着吃亏。
玄离一把抓住刀柄,额角断纹全亮了。
“无始!你早就死了!这只是一缕执念,拦不住我!”
他一刀斩出。
这一刀直奔头顶光壁。
刀光劈出去的那一刻,识海穹全在震,苏尘坐着的青石都裂开了一道缝。头里刚压下去的胀意又卷土重来,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心里骂娘。
这老货手是真狠。
换个识海薄点的人来,光这一下,脑子都得给他切开花。
可苏尘还是没动。
他抬头看着那道刀光,嘴里最后半颗安神丹刚好嚼碎,顺势就添了把火。
“大帝,他骂你死了,这你能忍?”
这一句,轻飘飘的。
识海里却一下安静了。
不是玄离停了,是那页空白经纸动了。
血字从纸页上流下来,一笔一划拉得很长,眨眼铺满半个穹。那些字已经不再是字,更像一张巨大手掌的筋络,五指张开,掌心压落,照着那把青刀便扣了下去。
玄离脸色大变,举刀往上顶。
“滚开!”
青刀砍进血手掌心,只砍进去半寸。
半寸之后,再也落不下去。
玄离嗓子里冒出一声怪叫,残魂本源疯狂往刀里灌,刀身火光大盛,连四周金光都给逼得晃了晃。可那只血手只做了一件事。
它合拢了五指。
咔。
青刀先碎。
再下一息,玄离整个人被一把攥进掌心。
这回他再没了刚才那份从容,声音都变流。
“无始!你敢!”
“本尊若灭,北狱镇印必开,下面那头东西......”
后半句没完。
血手一捏。
玄离整道残魂炸成一团青白色光团,连棺中本体和识海里这缕引子一并断了根。那团光没散,反而给血手揉成一颗龙眼大的珠子,珠子滴溜溜一转,一半飞进空白页,一半砸进苏尘眉心。
苏尘盘腿坐着,整个人一震。
这东西是仙尊残魂两个纪元攒下来的神魂精华,砸进来那一刻,识海金浪直接拔高三丈。原本还翻涌不休的浪头,这会儿全老实了,规规矩矩往四周铺开。连他神念所坐的青石都跟着涨大了一圈,石面上多出许多细密纹路,像有人拿刻刀一道道刻出来的。
苏尘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口肥肉吃得舒服,头也不晕了,耳边也不吵了,连神念都清亮了不少。
可他高兴了没两息,脸色就有点臭。
因为空白页吃掉另一半养料后,上头的血字更多了。
原本只是“无始”两个字,现在纸页边缘又爬出几条阵纹,细细密密,绕着页角往中间走。那些阵纹他先前只在记忆断层时见过一眼,如今却清清楚楚摊在头顶,跟蜘蛛网一样铺开。更糟的是,纸页中间多出个淡淡的人形轮廓,肩、颈、头都已有了个大概,只差最后几笔就能勾全。
苏尘看着那轮廓,心里立刻有了数。
喂肥了。
本来拿玄离当磨刀石,结果刀是磨利了,刀鞘也跟着长肉。
好消息是,玄离死透了。
坏消息是,识海里这位爷吃饱了。
苏尘朝上那页纸竖了个中指。
“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灯。”
空白页没理他,只把最后一缕青白光吞进去,重新收回高处,血字跟着淡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识海平静下来。
苏尘神念从里头退出来时,外头那具肉身还站在古棺前。
只是古棺四周多了几道法则锁链,不是深渊原本的锁链,是玄离临死前从棺中抽出的最后一层束缚,想连他肉身一块锁死,给夺舍争口喘气的时辰。可如今玄离根断了,这几道链子也只剩半口气,还死缠着苏尘手脚不放。
苏尘睁开眼,肩头抖了抖。
那几道链子一节节碎开,掉进黑土。
远处那双青金竖瞳仍睁着,只是先前那股压饶味道淡了不少,显然玄离刚才拿它当幌子,里头那家伙还没真爬出来。
古棺空了。
胸口漏着青雾的玄离,也空了。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棺中残留的青灰,弯腰捡起掉在棺沿的一枚断钉,掂拎分量。
“折腾我半,命赔了,家底总得留下。”
他抬头看向那口已经空无一饶青铜古棺,咧了下嘴。
“既然你死了,那你的遗产我就笑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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