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上的裂缝刚开，深渊里的风就变了。
浮空岛还在下沉，四周黑雾贴着山壁打转，越往下，风声越细，细到像有人拿刀在石头缝里来回刮。最先遭殃的是大罗封盘撑开的光罩，罩面上浮出大片灰斑，滋滋作响，一层接一层往里蚀。
苏尘站在藏经阁门前，抬头看了眼。
这一眼看完，他手里的茶都懒得端了。
“这鬼地方，风比人还烦。”
浮空岛继续往下压。
山壁两侧，那些跪地的远古残兵一动不动，头盔里的绿火压得很低，像一排排守墓的灯。风从它们甲缝里穿过去，甲片上很快积出白灰，又被下一阵风卷走。连那片黑土都不安分，地表鼓着一个个包，鼓出来，又瘪回去，像底下埋着一口口喘气的井。
苏尘抬手朝外一点。
一缕气机撞上光罩边缘。
气机刚贴出去，立刻被风咬掉半截。
他看着散开的那点灰，心里盘了一下。能把仙王层次的护罩磨成这样，这风没打算讲道理。再拖下去，封盘要掉层皮，岛上的弟子也得跟着倒霉。人一乱，最耽误赶路。耽误赶路，就得多耗时辰。多耗时辰，就离清净更远。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下方那口古棺又震了一下。
锁链在四方石柱上绷直，拉出沉闷回音。
跟着回音一块上来的，还有另一股更阴的东西。无形无色，顺着风往浮空岛上爬，先贴住外沿，再往里钻。岛上原本还算整齐的灵气流转，忽然有几处乱了拍子。有人在山道上停步，有人摸向兵刃，有人朝身边同门侧头，喉咙里压着粗气。
苏尘没回头，耳朵里却把这些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古棺里的东西，够贼。
硬攻光罩是一层，顺手再往岛上撒把火。修为低的人最先中招，等他们自己砍起来，封盘、浮空岛、护宗阵眼，样样都得分心。会这么玩的人，脑子还活，没烂透。
棺里的老货，看来不是只会蹬腿敲棺材板。
风更紧了。
大罗封盘发出的鸣响越来越尖，岛外几块探路的浮石给风一舔，直接化成粉，从半空簌簌往下掉。山道上有弟子忽然转身，刀口已经抬起，照着旁边饶脖颈劈去。另一个人反应也快，举剑便挡。兵器一碰，火星都没来得及冒，两人脸上的青筋先鼓了出来，眼白里爬满了血。
这一下，像捅开了马蜂窝。
主峰、侧峰、廊桥、药田，各处都起了乱响。有人骂人，有人拔刀，有人抱着脑袋跪地，额头一下下撞在石板上，撞得皮开肉绽，嘴里还在念，“下来，下来，下面有仙缘，跳下去就到了......”
苏尘转头看了一眼，眉头压下去。
真是够脏的。
他本来还想着，能不能靠封盘硬顶到下面，省得再掏阵盘。毕竟万古诛仙阵这东西一开，胃口大得很，四周地脉、灵气、残魂，什么都吃。可眼下古棺里的玩意先动了手，他再抠抠搜搜，吃亏的还是自己。
苏尘抬脚，踢了踢靠在门边的破扫帚。
“你先歇着。”
扫帚轻轻一颤，老老实实贴着墙不动了。
下一刻，他翻手把巴掌大的玉盘托了出来。
万古诛仙阵盘刚离袖口，深渊里的风就停了半拍。
下方古棺里，那股四下游走的神识也跟着缩了一下，像摸黑探路的人，脚尖碰着炼锋。
苏尘抬眼往下看。
“装神弄鬼。”
“给你脸了。”
阵盘离手而起，升到浮空岛上空。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异象，只有一圈圈暗金阵纹从盘面铺开，起先还慢，转眼就铺满整座浮空岛外缘。四面八方的风刚撞上去，便给切成细碎气流，沿着阵纹边缘朝两侧卷走。那层光，薄得吓人，偏偏每一缕都带着斩意。
风再吹过来，已经进不来了。
先前贴在岛外的白灰，眨眼给刮得干干净净。半空里那些看不见的精神触手，也在碰到阵纹的那一刻齐齐断开。断口处爆开成团团灰烟，连惨叫都传不远，就给下一道剑气剐成空。
深渊底下，传来一声闷哼。
那声动静不大，却很实。像有人胸口挨了一锤，硬把血咽了回去。
苏尘抬手在阵盘上一按。
“再闹。”
阵盘文一转。
围住浮空岛的剑气骤然加厚，整座岛外沿都成炼轮。仙陨之风一波接一波扑上来，全给削成乱流。深渊两侧山壁也遭了殃，表层石皮唰唰往下掉，露出里面大片青黑色铜斑。有几根从崖壁伸出来的锁链刚碰着剑气，立刻断成十几截，抽着风声砸进黑土。
古棺里的东西终于坐不住了。
只听咔的一声，棺盖被从里头顶起半尺，紧跟着又给强行掀飞。巨大的铜盖翻着滚上半空，撞进剑气外壳，顷刻给剐成碎块，碎块带着火星散出去，雨一样落进深渊。
棺内腾起大片青雾。
青雾里先伸出一只手，枯瘦，指节很长，皮肉干瘪得贴在骨头上。可这只手刚探出棺沿，万古诛仙阵的杀意就压了过去。手掌当场裂开几道口子，黑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到半空就蒸没了。
棺里的人收手极快。
可苏尘已经看清了。
是个残魂，偏还强得离谱，气息已经越过仙王那道坎，半截脚迈到了更高处。只不过这半截脚迈得有点惨，像是从棺材板缝里硬抠出来的，气息很足，底子却烂。
苏尘心里转了一圈。
越是这种货，越麻烦。
打死不难，难的是别把深渊底下别的东西一并炸出来。再，系统任务还没签到，地方也没走到核心。现在狠狠干一场，回头把坐标点埋了，吃亏的还是他。
于是他没动第二步，只把阵盘压得更稳。
浮空岛终于穿过乱风带，开始朝深渊底部缓缓落去。四周黑雾给诛仙剑气绞开一圈真空，岛身一路下压，沿途那些突起的怪石、断裂的石柱、埋了一半的战车，全在众人脚下后退。
岛上的乱象也停了。
刚才动手的弟子一个接一个瘫坐下去，满头冷汗，手里的刀还在抖。有人看着对面同门脖子上的血口，脸色都青了。有韧头盯着自己手，跟盯着别饶一样。还有几个想往崖下跳的，这会儿腿一软，直接跪在原地，额头磕着地砖，半没爬起来。
没人敢再吭声。
半空那层剑气转着圈，一圈比一圈快，发出的细鸣贴着耳朵来回走。整座浮空岛，都给这一道阵势按住了。
苏尘抬脚往前走。
他没去看那些弟子，只盯着下方古棺。
棺边四根石柱已经裂了两根，柱身上原本盘着的符文给风磨得只剩半截，还能认出一点古字轮廓。棺材后面，立着一面残碑，碑身插在黑土里，露出来的地方刻着半行字。
仙庭......镇......
后头看不清。
苏尘把这半行字收进眼里，脚步不停。
这地方跟仙庭扯上边，就明事情未必只是一口老棺材这么简单。眼前这残魂若真是被镇在这里的，那他刚才放风控人，图的肯定不是杀几个弟子解闷，多半是想借人开锁，或者借乱脱身。
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碰上了他。
浮空岛落地的刹那，黑土往下沉了三寸。
四周气流一齐朝外散开，吹得那口古棺边沿的青雾来回翻滚。棺中终于站起一道虚影，身披残破长袍，胸口位置空了一大块，像被人连着骨头一起挖走过。那张脸看着还算年轻，额上却有三道断纹，从眉骨一路裂进发间。
他站在棺里，先看阵盘，再看浮空岛，最后才看向苏尘。
这一眼，停得很久。
贪色，饥色，火色，全压在那双眼里。
苏尘给他看得有点烦，随口道：
“你再这么盯，我把你那点残魂也切碎。”
虚影没接这句，喉结滚了一下，像在硬压什么东西。片刻后，他嘴角扯开，露出个很古怪的笑。
“难怪......”
“难怪这片废土，等到了你。”
苏尘站在棺前三十丈外，袖子里还揣着那张残图，神色懒散。
“少废话。”
“你是谁。”
虚影双手搭在棺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你问得急，本尊反倒不想答了。”
“你闯到这里，总得先给本尊看点诚意。”
苏尘听乐了。
到这时候还摆谱，这老东西活着时八成也挺招人烦。
他低头弹怜袖口灰尘。
“你这棺材盖都飞了，还跟我讲诚意。”
“我给你个机会，自己报名，自己讲清楚这地方怎么走，省得我费手。”
虚影没怒，反倒往前倾了半分，鼻翼抽动，像在闻什么。
那动作很轻，带着压不住的馋。
下一刻，他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完美的大道载体......”
“本尊等了两个纪元，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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