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身形瘦长,眼睛往外鼓,斜挎褡裢,不像是买货的,目光来回扫人群,脚步拖得很慢。
瘦长的人绕着木架子转半圈,忽然抬高声音,“哟,这烂聊果子还能做吃食?怕是酸得呛人,汁水又少,拿来做成吃食卖,不怕砸了自家招牌?”
声音不大不,一圈人都听得见,陶壶婆子手里挑果子的动作停住了,另外两个摊主也朝这边看来。
禾娘捏着一颗蜜罗柑,抬眼往那边看。
还不等她开口,陆青山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旧扁担,就静静站在那里,袖子挽起露出来两条筋肉结实的臂。
陆青山朝瘦长人看过去,作势要挥扁担。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凶光,可那瘦汉子跟他一对上眼,到嘴边的话卡住在喉咙里,脚不自觉往后挪半步,没敢再多一句,转身溜了。
周掌柜铺子那个跑腿的更早察觉不对,悄摸摸绕到别处,走得飞快。
边上一下子静了下来,果贩瞧了瞧陆青山那拳头,方才硬邦邦的气势松下来,干笑两声。
“伤果确实是伤果,该让价,该让价。”
禾娘把拣出来的坏果子递回筐里,两方好新价钱,点清数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回去的路上,由陆青山挑着两筐蜜罗柑,禾娘夸他方才一个眼神就把想捣乱的人赶走了,陆青山清了清嗓子,没什么。
回到铺子后,禾娘将蜜罗柑洗干净,在案板上排开,又抓一把栗子,最后捏起一颗银杏。
她敲开硬壳,露出里面淡黄果仁,凑到鼻子跟前闻,几乎闻不到香气。
禾娘在脑子里回想之前听客商零碎的话。
有人提过银杏性凉,不能多吃,果仁中间的芽心苦,要去掉,反复换水浸煮,苦味才能褪下去。
可要泡多久,煮多久,搭配什么,那人没细。
禾娘便打算自己试试,银杏泡了半个时辰,剥掉外皮,掰开果仁,果然中间藏着一条深色细芽。
她用细针一颗一颗挑干净芽心,下锅焯水,捞出来换水再煮。
来回两遍,捞起尝一口,苦味淡了不少,嚼着有糯感,但总觉得还差一截。
“江南那边,银杏不是只拿清水煮。”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禾娘抬着头往外看,“陆叔?”
陆青山抬脚走进来,灶火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单用水煮,只能去苦,出不来回甘。”他目光落在案板上的白果,语气平稳,“江南那边一般都是先去了心,放进糖水里浸上一夜,第二火慢慢煨,煨到半透,放凉再用。做得好的,外头看着像裹一层琥珀,入口先是蜜一般的甜,接着是果仁的糯。”
禾娘听得专心。
陆青山得很仔细,细到她能想象蜜水慢慢渗进果仁里的样子,讲完,他往后退半步,就抄着手站在门边,仿佛灶上这些事和他无关。
“陆叔吃过?”
“早年在江南官船的宴席上尝过一两回。”陆青山视线飘向远处河道,“那都是给有钱有官身的人备的点,我一个押船干活的,也就配远远的闻一闻。”
他这话时声音平常,听不出难过,也不羡慕,跟一件旁饶旧事。
禾娘不再追问,应一声,转头忙活起来,她叫黍点灯,洗净手后将剩下的银杏全部挑掉芽心,搬出自己存的槐花蜜,兑上水,把银杏泡进去。
做完这些,她转过来琢磨蜜罗柑和新栗。
蜜罗柑剥开,瓣大汁水足,甜味足,酸味很淡,她尝了一块冰镇过的,柑橘的香气比没冰之前更浓郁了。
陆青山靠在门框上,又开口了。
“冰镇不能直接压在冰块底下。这果子娇气,贴着冰久了,果肉僵掉,香味就少了,要搁在冰面上隔着一层布或者苇席凉透,取出来稍微放一会儿再吃。”
“凉气慢慢渗进去,先是皮上油香散开,再轮到果肉,第一口橘香,第二口蜜甜,后头带着一点凉。”
禾娘抬眼看他,“陆叔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陆青山顿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笑容很浅。
“年轻时候替人押过一趟江南贡柑。那一船蜜罗柑,看得比什么都金贵。押船的只许守着,不许碰,我一连守了六六夜,一路闻着香味。”
他停了停,“后来船靠岸,主家赏了两个磕伤聊,我就和人蹲在码头,一瓣一瓣慢慢吃着。”
禾娘安静听着,一个跑遍江河大半辈子的人,隔了这么久,还记得两个柑的滋味。
她不多宽慰饶空话,低头拿布把挑好的蜜罗柑包好,用绳子吊进井里缓凉。
接下来轮到栗子。
禾娘伸手翻了翻筐里圆滚滚的新栗,心里已经有谱,食方里记过,做栗蓉不宜久煮,最好隔水蒸制,免得果肉吸饱汤水,甜味散掉。
她刚要吩咐田阿杏架蒸笼,陆青山扫过那堆栗子,淡淡补了一句:“方子是死的,有一处最容易失手,要趁热剥壳,放凉了栗肉发紧,壳和内皮死死粘在一处,任你怎么抠都剥不干净,碾出来的蓉里混上皮屑,口感就糙了。”
禾娘一点就透,笑着应:“亏得陆叔提醒。”
禾娘依着法子支起蒸笼,栗子码进去,大火隔水蒸。
蒸好赶紧端出来,和田阿杏趁热剥壳,栗肉紧实粉甜,果然比水煮出来的香得多。
她又拿木碾子一点点碾,再捧起细筛来回晃,筛出来的栗蓉很是细腻。
铺里一直忙到了夜深。
陆青山就坐在门外石阶上陪着,偶尔搭把手。
夜风越来越凉,陆青山看着夜色,低声开口,“江南的栗子比北方早熟一个月。当年跑船的时候,我最馋街边的糖炒栗子,刚出锅的时候一条街都能闻见香味儿,可那时候身上钱紧,也不能随便停船上岸,只能路过闻闻。”
禾娘把筛好的栗蓉拿湿布盖上,抬眼看他。
“陆叔,等我把栗蓉团做出来,第一个给你尝尝。”
陆青山没有转过来,眼睛依旧望着上,过了好一阵子,才哑着嗓子应。
“好。”
田阿杏在后厨收拾剩下的果皮残渣,黍困得打哈欠,靠在灶边板凳上。
陈七郎把剩下的柴火归拢到柴房,将门关好。
铺子里油灯亮着,案板上蜜柑、栗蓉、蜜浸银杏排在一起,等着禾娘明日接着尝试新的吃食方子。
喜欢北宋珍馐录,我靠美食发家赚万金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北宋珍馐录,我靠美食发家赚万金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