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的凉食该慢慢收摊了，要做秋令的吃食。
她记着那个江南客商的日子，算着时间，鲜果差不多再过几该到码头了，
这，铺里交代妥当，禾娘让田阿杏和陈七郎看好铺子，黍留在后厨帮着择菜，自己揣上钱和陆青山往御河码头走，她听人今日来了艘运鲜果的船，便想过来瞧瞧，看能不能买点回去。
码头这边永远都是乱哄哄的，也是整座城里最鲜活的地方。
一条一条的大船挨着岸边停，船帆垂着，脚夫嘴里喊着号子搬货，商贩也跟着吆喝，牙行的人高声报价，各样声音搅在一起。
河风带着微凉的水汽，吹在饶身上很舒服。
有一艘徽州来的货船刚落好锚，船不大，但船上的东西却最是惹眼。
船板上被摆出了一筐筐的金橘，颜色漂亮，品相极好，凑近些仿佛能闻见里头的橘子果肉味。
船主站在船头喊价，比城里牙行报的价低了三成还不止。
边上站着不少做买卖的商贩，看来看去的，却没人敢直接掏钱。
禾娘看见这饱满圆润的果子，脚步不由自主往前挪。
她做吃食的时日虽然不短，知道南果难得，却不是很明白码头交易的规矩。
按律，大宗果子买卖，不能私下在船头交易，必须找有牙帖的官牙，验成色、定价钱、写市引，交牙税，才算合规。
私下给钱拿货，被查到了货会没收，人还要受罚。
这些弯弯绕没人同禾娘，她看着筐里鲜亮的果子，一边问着价钱，手已经往怀里伸，要摸钱定下。
殊不知不远处有一个人一直盯着她，正是周掌柜安排在码头盯梢的赵老六。
上次诬告的事没能成事，周掌柜一直记恨禾娘，早早放了人在码头守着。
他算准禾娘不懂商事律法，就等着她私下交易，好立刻报给市令所的差役，扣货封铺，把这间铺子彻底压下去。
禾娘的手刚碰到钱袋，一只手掌从后面伸过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别冲动。”
是陆青山，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认得各样圈套，也熟官府定下的买卖规矩。
他虽然不会下灶揉糖熬膏，可看人看事要比大多数都是通透得多。
陆青山放下手，视线扫过船头那几筐橘子，声音压低，只有他和禾娘能听见。
“这果子虽然好看，闻着也好，可这会儿不能碰。大宗的南果要走牙行，要有市引。私下买卖是犯律条的，你这银钱一交出去，明铺子就要被封了。”
禾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话，她做事一向心，没想到买果子这里还埋着圈套。
“那这些江南果子，我就没法买了？”她声音放轻问。
陆青山摇了摇头，没再多，只叫她先回去，等几日后那客商所的江南来的船。
周掌柜那边安排的算计，又一次落空了。
又过了几。
日头白还留着伏的余热，一到傍晚，风就凉快下来。
运河边上柳树梢，零星叶子有点发黄。街上也换了光景，卖冰饮的摊子慢慢收了，挑担子卖秋梨、脆枣、野葡萄的贩走在路上，一声一声的叫卖。
禾娘的铺子跟着节气调整，之前那个跟她约好的客商方应奎，果子到了就来报信，这话她一直记着呢。
这黄昏，黍正拿布擦门口的桌子，远远看见方应奎顺着街口快步走过来，身后跟了个汉子，两个人都背着鼓鼓的布褡裢。
方应奎额头上出汗，脸上带着笑，离铺子还有几步就开口喊。
“陈掌柜！江南的新果来了！”
禾娘在后厨收拾锅，听见声音，解下围裙往外走，鬓角还沾了一点面粉。
方应奎已经跨进门槛，把褡裢往桌上一放，解开绳结，十几颗果子就滚了出来。
堂屋还没点灯，黄昏的光从竹帘缝斜着落进来，照在果子皮上，禾娘凑近去看。
这果子比寻常橘子扁一点，橙黄的颜色带一点浅红，果皮上油点细密，还没剥开，香气先弥漫开了。
方应奎：“南边叫蜜罗柑，甜味足，少酸，当地人拿它做蜜煎，切条裹糖霜，摆盘好看。也有人配茶、配酒，或是添进羹里。掌柜你手巧，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变出吃食。”
禾娘拿起来掂拎，不知道这果子味道如何，里面果肉汁水多不多，心里没底。
旁边还有一堆新下来的栗子，栗子壳深褐色带着一层细绒毛，颗颗饱满。
另有布袋装着银杏果。
禾娘从前住在南边渔村，一路辗转才到大名府。平日里见惯的果子，无非梨、枣、桃、杏、柿子、山楂这几样，这般江南来的白果，她却是头一回见。
方应奎看她看得专注，笑起来。
“这几个果子你先留着尝尝味道，我去码头交代几句，等你试妥当了，再去和船主谈大批量拿货。”
完就要走，禾娘连忙叫住他，“方大哥，这几样东西做吃食，有什么讲究吗？”
方应奎挠挠后脑勺。
“我就只管吃，哪里懂怎么做点心，栗子橘子还好，银杏我们船上人一般丢火里烤着吃，别的花样我不清楚。你本事大，自己慢慢试罢。”
完，他带着同伴匆匆离开。
又过一日，禾娘算着时候，再去码头找那果贩子。
果贩是跟着船一起来的，在岸边搭了木架子摆摊，边上坐个伙计管收钱，专做批发。
禾娘到的时候，城南茶铺的陶壶婆子也在，打算买一点品相一般的果子回去煮茶。
另外还有两个吃摊主，围在架子边上跟果贩拉扯价钱。
果贩生了张窄脸，颧骨有点高，一开口报的价便不低。
禾娘蹲下来翻筐，翻到底层，看见好几颗蜜罗柑都被压伤了，果皮破了，渗出汁水，她把伤果单独拣出来，堆在一旁。
“底下这几个都磕坏了，这一篓的价钱，能不能往下让一点？”
果贩眼皮抬了抬，正要回话。
码头木桩那边，慢慢走过来两个人，一个短褐打扮，缩着脖子，是周掌柜铺子里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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