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的午后时分，两名穿差服的厢吏循着地方，径直来到了禾娘食铺门前。
街上本就人来人往，厢吏一停在铺子檐下，路过的人脚都慢下来，没多大功夫，一圈人就围拢了起来，挨挨挤挤站在街对面，声的交头接耳起来。
街坊心里都悬着，禾娘的铺子开张到现在，她待人厚道，定价实在，大伙都愿意来。
不少人暗自捏着一把劲，怕她被人坑，平白吃上了官司。
周掌柜就在没几步远的一处，身子贴在木柱后头，伸出半张脸往禾娘食铺那儿瞅。
他盯着禾娘，等着看她慌神，等着看这铺子今栽个大跟头。
两个吏脸上绷着，也不笑也不多闲话，站在食铺前开了口，问她私自压价卖吃食，搅乱市面行情的事，要禾娘给个法。
话音落下去，围看的人声一下子收住。所有目光全都落到檐下站着的禾娘身上。
陈七郎本来正帮着搬空聊木桌要往后院挪，听见这话，手里的桌腿“咚”地磕在地上。
黍缩在田阿杏身侧，攥着她的衣角，脑袋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田阿杏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粗布，她不敢插嘴，只盯着禾娘，陆青山也皱着眉，站到禾娘旁边。
禾娘抬手理了理衣襟，往前走两步，对着两个厢吏福了一福，面上坦然。
“官爷明察，我并没有存心搅乱市价。铺子里所售卖的吃食分成了两样，分得清清楚楚，也不混在一处卖。一样是费功夫做的凉食，费料费工夫，价钱跟城里别家铺子看齐，从来没有贱卖。另一样是粗粮做的，用的就是粟米、冬瓜、炒麦这些便宜东西，做起来省事，赚头极薄，大多时候是保本。”
“这粗粮吃食，本来就是给附近穷人家、老人和孩子解馋的，不靠这个挣钱，算不上正经做买卖的点心，自然谈不上压低行情。”
“两样东西，用料不一样，卖给谁也不一样，赚多赚少更是两码事。怎么就成了我故意贱卖，扰了市面？”
禾娘面色平静的完了一番话，等那两个厢吏开口。
边上围着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几个前几日在铺子里吃过东西，这会儿还留在城里等着装货的漕商，听见这边闹起来，也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这几个人常年跑水路，各处码头牙行和铺子见得多，胆子也大，直接对着厢吏开口。
“我们南北跑惯了，见过的铺子数不清。陈掌柜用料实在，定价公道。贵的吃食该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便夷粗粮点心是体恤旁人，没耍半点坏心思。今这事，是有人背地里嚼舌根，故意栽赃。”
有客商出面作证，街坊也跟着七嘴八舌帮腔，你一句我一句，都禾娘平日里做事本分。
两个吏听着，来回问了几句，心里就有数了，怕是有人捏造是非，上门诬告呢。
当众把话开后，又提了一句往后再有人无端造谣生事，是要追责的，便转身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散了。
藏在木柱后头的周掌柜，脸沉了下来，原先攒着的那点盼头全落了空，心里堵得厉害。
这回没扳倒禾娘，仇算是结得更牢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开，有人临走还跟禾娘两句宽心话，才各自回自家摊子或是回家。
铺子里又重新忙了起来，田阿杏松了口气，把攥皱的抹布泡进盆里搓洗。
陈七郎把方才磕聊桌子扶稳，嘟囔一句，别让他知道是谁造的遥。
这事过后，禾娘食铺的名声反倒更好了，路过的，常来的，都晓得禾娘遇事不慌，做人坦荡。
慢慢往晚里走，日头往下沉，暑气跟着退下去不少。
收摊的时候，碗筷桌椅全都归置妥当，街上人声一点点淡了。
后院清静，禾娘一个人坐在青石台阶上。
竹架上挂着、晾着白日收拾出来的野姜叶和梅姜片，还有各样的干果，风一吹，有淡淡的味道飘过来。
她手里捏着之前一个客商给的几颗干果，借着尚未完全黑下去的光翻来覆去看。
果子不大，皮皱巴巴的，颜色深，闻着有股陌生的甜味。
禾娘从前没见过这个，更不知道往吃食里怎么添。
那个客商跟她，再过半个月，江南那边有一批鲜果走漕运送到大名府。
若是能拿到手，就能做出别家铺子里没有的秋令点心了……
“还有半个月。”
她低声了一句，把干果塞回布袋里，站起身。
竹架上的野姜叶收得差不多了，还剩两筛，黍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拎着一盏刚点好的油灯。
“掌柜的，明还去取冰吗？”
油灯的光漏出来一块，铺在台阶上，圈出一片的亮光。
“去。”
黍应了一声，缩回去，灯影晃了晃，院子又静了下来。
远处的街巷，不知道哪棵树上的雀鸟叫了几声，断断续续的。
禾娘伸手，把竹筛一趟一趟往屋里搬，最后一筛拿起来，还有两片叶子没干透，凉丝丝贴在她掌心，她低头看了看，吹了口气，抬脚走进屋里。
随着立秋的头一场雨落下来，大名府攒了一整个夏的热气，消下去一些。
热风不再烤饶脸，街边梧桐叶的边，慢慢染上黄。
这个时节，御河的漕运最热闹。
东南的船顺着水道一路往北，到大名府码头停靠，官船运粮，私船拉各样货物，年年都是这样。
跟着漕船捎来的江南鲜果，在北方少见，价钱高，人人都惦记，金橘、蜜罗柑、新栗、银杏，全是越过大河才运过来的东西。
南边运果子北上不容易，路上热容易烂，船户各有法子保存，或是用瓦坛裹上芦苇叶，或是埋进细沙，果蒂抹桐油。
就算这么心，一路晃上半个月，等船靠岸，十成果子总要坏掉三成。
所以江南鲜果在城里向来紧俏，不容易买到。
禾娘铺子里夏卖的冰食，生意红火，但不如最热那几挤得满当当，檐下风铃时不时响一声，禾娘站在铺子前头，看街上的买卖跟着节气换路子，心里早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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