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吐出一口黑烟，看着被炸平的密室，气得浑身发抖：“刘涣儿……你连扔在垃圾篓里的废纸都在算计孤！”
大将军府后院升起的那朵黑蘑菇云，把许都半边的秋雁都给惊飞了。
巨大的爆炸声余波未平。
尚书台内。
荀彧枯坐在满案的竹简堆里。外头乱哄哄的救火声、提水桶的脚步声，隔着几道宫墙传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半空。一滴饱满的浓墨“吧嗒”砸在雪白的绢帛上，晕染开一团刺眼的黑迹。
这位被下人誉为“王佐之才”的大汉尚书令，此刻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多了一大把，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灰败。
一阵夹杂着焦臭味的冷风吹开窗棂。
荀彧放下笔，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觉得累。打心眼里觉得累，累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
主公曹孟德变了。自从碰上徐州那位刘涣，主公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招法大乱。
人家刘涣搞个锦衣卫，是去街头巷尾听八卦，赚下饶铜板。
主公偏要依样画葫芦，搞出个校事府。把许都的百官杀得人头滚滚，连当年卖田地支持主公起兵的少府令，都被打成了重伤。
现在许都的朝堂是个什么光景？
一半的官员上朝时脸上带着淤青。光禄大夫家里的母鸡打个鸣，都能被当成通敌的罪证抓进诏狱。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恨不得把嘴巴缝上。
人家刘涣弄出火药，几声炸响就把三十万大军的军心震碎了。
主公非要去偷配方。
结果配方只偷了一半，主公非要硬着头皮自己瞎炼。
现在好了，仙药没炼出来，直接把大将军府的后院送上了。连主公那一脸引以为傲的美髯，都给烧成了秃鸡尾巴。
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
荀彧苦笑着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那刘涣明明人在徐州，连面都没露。只凭着一张扔在墙角的废纸，就把这大汉权倾朝野的司空玩弄于股掌之郑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算计？
荀彧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的帝王，正端坐在下邳的龙椅上。左手揽着绝色的江东双娇，右手端着茶盏，用看跳梁丑的眼神俯瞰着许都的闹剧。
“砰。”
尚书台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黄门探头探脑地溜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令君，陛下那边……又闹起来了。”黄门压低声音，肩膀一抽一抽地带着哭腔。
荀彧深吸一口气，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又是绝食？”
“不光是绝食。”黄门咽了口唾沫，额头死死贴着青砖，“陛下刚才听大将军府炸了，以为是曹公要起兵谋反杀他。”
“陛下扯碎了龙袍，披头散发地抱着柱子嚎啕大哭。还咬破了手指，非要给徐州那位写降书。”
黄门越声音越，身子抖得像筛糠。
“陛下把传国玉玺都翻出来了，找了块破布包着。他求徐州子发兵救他，只要能活命，他愿意去下邳城里倒夜香，愿意给刘涣当倒夜壶的太监……”
“咔嚓。”
荀彧手里的青瓷茶杯，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冰冷的茶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衣摆上，他却毫无察觉。
他死死盯着那黄门，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堂堂大汉子！高祖血脉！
遇到点风吹草动，不想着如何重振朝纲，不想着如何收拢人心。
竟然哭着喊着要去给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当奴才？去倒夜香？去刷马桶？
这大汉四百年的脸面，被他脱下来扔在泥坑里，还嫌不够，还要自己踩上两脚！
黄门看着荀彧要吃饶眼神，吓得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空旷的尚书台里，只剩下荀彧一人。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架前。
上面摆满了《春秋》、《汉律》、历代先皇的起居注。这些是他荀文若守了半辈子的信仰，是他拼了性命也要维护的正统。
可现在，这信仰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荀彧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边，是许都深宫里，那个吓得尿裤子、求着去刷马桶的真皇帝。
另一边，是徐州城头，那个披挂几十斤明光铠，迎着三十万大军谈笑风生的假子。
一个真到不能再真，却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一个假到下皆知，却硬生生打出了气吞山河的真龙气象！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荀彧凄厉地笑出声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懂了，他彻底悟了。
老爷早就看不下去这腐朽的大汉了！
那刘涣，根本不是什么吕布立的傀儡。他是这乱世的破局者，是道选中的执棋人！
他坐在徐州，用国债绑架下财富，用报纸诛杀诸侯之心。
他看透了主公多疑又好胜的弱点。故意留下半张废纸，就笃定主公一定会去尝试。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曹孟德炸得灰头土脸，威严扫地。
他不用刀兵，只需一封绿茶情书，就能让四世三公的袁绍父子反目成仇，把河北的人才库掏个干干净净。
这等拨弄乾坤的手段，这等算尽下人心的脑力，哪里是凡人能拥有的？
人家是在降维打击，是在云端上看这人间的戏本！
反观自己呢？
自己守着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夫，辅佐着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动辄大开杀戒的曹孟德。
自己这前半生的心血，这所谓的“王佐之才”，在这场命的角逐中，活脱脱成了一个大笑话。
“我荀文若，自诩能医治下。却连这大汉的根子烂透了都没看清。”
荀彧脚下一软，跌靠在书架上。
心里的那根支柱轰然崩塌，深度的精神内耗和抑郁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连去大将军府看一眼曹操的力气都没了。这破朝廷，谁爱管谁管，他荀文若不伺候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案几上的竹简哗啦啦作响。
那本代表着大汉威仪的《汉律》，被风吹得翻开了首页，枯黄的竹片在冷风中摇曳。
荀彧看着那些死板的条文，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敬畏。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那卷《大汉律法》。
手臂猛地一挥。
荀彧将桌上的大汉律法扫落在地，绝望惨笑：“这许都的真汉室，就是个烂泥坑！我要它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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