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下来,北魏境内佛势已歪到离谱。
平城光王寺成了“总坛”,各地下院上百。僧尼数目水涨船高,里头真修行的没几个,多半是避役穷户、挂名豪田、亡命之徒。寺田动辄数百顷,寺户成村,武僧列队。百姓口头禅成了“进庙吧,进庙不纳粮”。
可怨气也起来了。
没进庙的农夫发现:邻家田寄了寺,自己税额反倒重了。州县要补兵差,官差来抓自家儿子。寺里武僧出巡,占道不让行,撞了人最多句“佛不怪你”。有些寺户被寺里收三成粮还加“护持钱”,比原先交官还狠,想退田?寺里拿出契书,你早“施”了。
有老妇在并州庙门外哭骂:“我儿被抓丁,你佛门武僧倒闲着耍棍!”武僧出来轰人,老妇被推倒,围观的人不话,眼神却毒。
林朗要的就是这股毒。
在这股毒风的肆虐下,终于有人动了。此人名叫崔浩,乃是北魏司徒崔浩,清河崔氏出身,幼承家学,博览经史,长于玄象、五孝历数,一身学问可称北朝汉人门第之首。他祖父崔逞、父亲崔宏皆仕北魏,三代食魏禄,地位非同寻常。而他本人更是太武帝拓跋焘身边最得倚重的汉臣,自始光年间便入幕府,出谋划策、定策征伐,破胡夏、拔统万、平北凉,军国大计多半经他之手,拓跋焘用兵打仗,崔浩便在后方算粮、度地、定虚实,几无败绩。
正因如此,他在朝堂上的分量举足轻重。而他平生所好,不只在兵谋政略,更在于道。崔浩自幼酷信道教,深慕师张道陵那一脉的符箓玄法,对老庄、列子皆有独到见解。北魏道武帝、明元帝时,道门在南赡部洲本有根基,可佛门借着西域商路百余年来东传不断,沙门势力日渐膨胀,道观香火反倒被挤得七零八落。崔浩嘴上不,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在他看来,佛门那些经卷全是“胡”,什么轮回、什么来世、什么供养得福,分明是西戎虚诞之辞,拿来蛊惑人心的把戏。真正能治国的道理,还得靠道法自然、敬法祖那一套。
拓跋焘信任他,也因为他敢真话。满朝文武对沙门占田、匿税、蓄武僧等事,心知肚明却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崔浩偏偏敢。他在拓跋焘面前不止一次直言:“陛下,沙门不事生产,却坐拥万顷田;不充兵役,反养寺中私兵。长此以往,朝廷何以征兵?何以征粮?何以治国?”
这些话,旁人不敢,崔浩了,还不止一遍。拓跋焘不是没听进去,只是碍于佛门根基深厚,太子拓跋晃又笃信佛教,一直压着没有发作。崔浩心里清楚,皇帝不是不想动,是缺一个足够让下人心服口服的把柄。所以他这些年来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佛门自己把尾巴露出来,露到下人都看得见。
现在就是那个机会,司徒府里,崔浩把几本账拍在案上:寺田几何、隐户几何、征兵缺额几何。他本就崇道,见沙门这般架势,早想动手,只差一个由头。
这个由头,林朗马上就给他。
林朗入宫那夜,太平真君七年春。
拓跋焘在平城行宫批军报,烛火忽地一静。抬头时,御书房满地金莲,一个金身佛陀赤足立于案前,眉间白毫如月。
拓跋焘手按剑,没拔出来,不是不敢,是拔不动。那佛陀气息压下来,像整座平城佛寺的香火全灌进这间屋子。
“贫僧光王佛。”林朗合掌,声音温吞吞的,像在哄孩子,“贫僧来得不巧?”
拓跋焘喉头一滚:“妖僧。”
“陛下慎言。”林朗微微一笑,“贫僧今日来,不为别事,只问一句:北魏要不要佛?”
“朕的下,轮不到和尚定。”
“是。”林朗点头,“可佛若不定你,你不定佛,也还罢了。偏偏陛下近来,似有不敬之意,限出家、查寺田、听崔浩那套‘西戎虚诞’……贫僧只好来问问。”
拓跋焘冷笑:“佛门自己占田养兵,还指望朕供着?”
林朗叹气,像极了对牛弹琴:“陛下误会了。沙门不纳粮,是佛许的;寺田不交租,是信众自愿;武僧护法,是防山贼。这些都是佛门本分。陛下若以王法压佛门,那是王法大,还是佛大?”
拓跋焘瞳孔一缩。
林朗往前半步,佛光在他身后涨成莲台虚影,语气仍慈悲,字字却往帝王逆鳞上扎:
“贫僧直吧。南赡部洲佛缘已动,西灵山盯着这块地很久了。陛下若尊西方教为国教,普告州郡、万民归三宝,日后北魏不亡,陛下身后亦得佛果。若陛下执意驱佛、信道士符箓、拿沙门开刀。”
他顿了顿,轻轻一句:
“亡国之兆,不出十年。”
御书房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拓跋焘脸色由铁青转成一种极沉的怒。他这辈子被人用刀架过脖子、被柔然骑兵围过阵,没被一个和尚威胁过“亡国”。
“你这佛,”拓跋焘一字一字,“是来替灵山传话的吧。”
林朗不否认,也不认,只笑:“陛下信不信,在您。贫僧只把话带到。若陛下要动手……贫僧拦不住,可佛门弟子遍北朝,您动一个寺,十个寺替他念您恶名;您禁一州佛,万民您违了意。到时兵从哪来?粮从哪来?”
这句话才是真刀。拓跋焘最在乎的就是兵和粮。
林朗见火候到了,身形缓缓淡去,临散前留一句:“陛下想清楚了,便去长安看看吧。”
金光收尽。拓跋焘站在空堂里,一掌拍碎了御案角。
“传崔浩。”
林朗出宫后,没歇着。他要在长安那座大寺里,把最后一把火点实。
他挑的是长安城外弘觉寺,本就是大寺,田多、僧多、武僧也多。他派心腹僧去“开示”,把地窖里甲胄弓弩摆齐,又让寺里收了几家富户的寄藏物、地窟里备了酒,全是照着历史里太武帝撞见的样子布:
“兵器要旧要真,别新打,像屯了几年。”
“富饶绢帛银锭放厢房,别动,等官来查。”
“酒窖留着,武僧夜里喝两口也行,反正史书里就写‘酿酒具’。”
“寺侧窟室打扫干净,别真藏妇女,但留几件女施主的香囊簪子,够了。”
心腹僧犹豫:“佛祖,这岂不是坐实通叛?”
林朗笑:“就是要坐实。”
他又让人仿了封“密信”,内容半真半假:关中武僧“护法堂”五百,若盖吴余部再起,可相助云云。信故意漏给魏国暗探。盖吴之乱本就是太武帝心刺, 林朗要他看见“佛寺加兵器加叛党”三字连一块。
布完局,林朗回北山,懒洋洋沏了壶茶。
剩下不用他演了。
太平真君七年,拓跋焘巡至长安。
来到弘觉寺,寺僧迎出来还笑着合掌,兵卒已冲进后院。地窖一开,弓弩甲矛列了一地;厢房搜出寄藏财物“以万计”;窟室有酒具,廊下挂几件女施主遗物;密信送到崔浩手里时,崔浩又惊又喜。
拓跋焘站在佛殿前,看那尊金佛被香火熏得慈眉善目,身后武僧房里棍棒整齐摆着,像一支没穿铠甲的兵。
“好个西方教。”他声音不大。
崔浩出列:“沙门私藏兵仗,通接叛党,酿酒沽货,淫乱违戒,请陛下诛下沙门,毁诸经像。”
拓跋焘没立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平城方向,那里有无数光王寺的田、武僧、僧籍、香火。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一座寺反,是整片佛门在北朝成了国中之国。
“传诏。”拓跋焘。
三月诏下:佛图形象及胡经,尽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寺产没官,寺田归籍;僧尼勒令还俗。
太子拓跋晃信佛,缓发诏书放跑了一批人,可挡不住全国。北朝大地上,金身被推、经卷成灰、武僧四散。光王寺系统首当其冲,林朗早把核心僧抽走,留几个真烂的顶缸。
平城光王寺彻底覆灭那晚,林朗正在泡茶。
他端茶抿了一口,笑意很淡:
“灵山啊灵山,不是我反你。是这位‘光王佛’,把北朝佛门送进了太武帝刀口下。”
身后弟子声问:“祖师,接下来呢?”
“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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