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禁军甲胄的碰撞声从朱雀街一直响到城外,兵卒挨家寺庙踹门进去,木门倒下的烟尘还没散尽,佛像便被绳索拽倒。金色的头颅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观者心头一跳。香炉倾覆,名贵的檀香洒了一地,混进脚踩过的泥里。经卷被拖出来,堆在阶前,火把一丢,烈焰卷着纸灰升腾而起,将半边都烧成了暗红色。
僧人哭喊、求饶、被绳捆索绑拖走的场景遍布北魏各州。地方官员多半不敢真按“沙门无少长悉坑之”去做,但也绝不敢违抗圣命,于是能抓的抓,能杀的杀,逃不掉的就地还俗。一夜之间,昔日香火鼎盛的北朝佛门,化作断壁残垣。百姓躲在家中门缝里看火光,神色不出是解气还是恐惧。
秦岭之巅,林朗负手而立,看着南赡部洲方向升起的烟柱,许久没有言语。
一个受林朗指派传播谬信的僧侣开口:“尊,西方教那边怕是要动怒了。”
“要的就是他动怒。”林朗收回目光,“让各地的人都动起来吧。那些僧人不是被追捕么?咱们去接。能接多少接多少。”
消息传到灵山,西方极乐世界大雷音寺中,如来本在莲台上讲《楞严》,忽然间眉头一颤,停下法音。满殿菩萨罗汉皆愣住,只见如来垂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金光如两轮大日灼烧。
“南赡部洲北魏境内,沙门遭劫,佛门根基,折了大半。”
文殊菩萨合掌道:“敢问世尊,是何方势力动的手?”
“是人王。”如来出这三个字时,语气极重,“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下诏尽灭沙门。佛像经卷,尽皆焚毁;弟子僧尼,无少长皆坑。此乃灭佛之祸。”
众菩萨闻言皆惊。观音菩萨蹙眉道:“北魏佛门信众逾百万,怎会一夜翻覆?此人王纵然暴虐,也不该如此决绝。莫非背后有庭授意?”
“不。”如来缓缓摇头,“庭不曾动手。此番因果来得蹊跷,念力扫过,竟看不透那一线牵引。仿佛有一只大手在背后拨弄棋局,身不露面,却步步都踩在佛门要害上。”
满殿寂静。如来思考片刻,道:“吾欲降罚于北魏,使其君臣悔过。然下界人王乃庭封疆之臣,降罚须得庭应允。韦陀,汝代吾走一趟幽冥之外,直上凌霄,问玉帝讨一个口信。”
韦陀护法尊者领命而去。他足踏云光,片刻便至凌霄宝殿。殿上玉帝高坐,文武仙卿分粒韦陀将近来情由一,玉帝尚未开口,旁边的太白金星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却没有话。
玉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人间王朝兴替,自有数。佛门与北魏人王之事,乃下界因果。庭总管三界,却也不便为一教之起落,擅动人间气数。况且灭佛者乃人王自决,非朕降旨。灵山若有神通,可自渡之。”
韦陀听出这是推诿,沉声道:“玉帝大尊,南赡部洲亿万生灵,亦有庭治下子民。沙门遭此大难,若庭坐视不理,恐与三界纲常有违。”
玉帝笑了笑,目光扫过满殿仙卿。众仙脸上虽都端着庄重,眼底却分明带着几丝看热闹的意味。庭这些年对西方教东扩早有不满,此番佛门自己在南赡部洲栽了个大跟头,没落井下石已经是给如来面子,又怎肯替他们出手?玉帝便道:“韦陀尊者有所不知,佛法广大,讲究自净其意。人王毁佛,乃是众生业力所致。若神佛强行插手,反倒坏了佛门‘因果’二字。尊者且归,代朕向如来致意:庭不便干预,还望佛门自处。”
韦陀无奈,只得下殿。回灵山复命时,如来听完,冷笑一声,满殿金光随之震荡:“好一个‘不便干预’。这庭,巴不得灵山的教统在南赡部洲断绝干净。”
观音菩萨上前道:“世尊息怒。既然庭不肯相助,弟子愿入南赡部洲,以神通接引那方沙门信众,迁往他处安置。”
如来叹道:“难。北魏灭佛,周边诸国皆已震动,对境内沙门必也严加防范。且南赡部洲连年征战,各国对来路不明之人看守甚紧。你纵有神通,带飞升三五千人或许不难,可北朝沙门逾百万,信众更多,如何能一夜移走?若真动用无边法力强行摄人,庭便有话,西牛贺洲的基业也会被反噬。”
观音沉默。她知道如来所言不虚。西方教在东土经营多年,靠的就是润物无声的渗透。如今北魏一朝翻脸,再想大规模接引已经晚了。灵山上下试了几次,派了几位菩萨化身下凡,隐姓埋名潜入北魏,确实救出了一些要紧的高僧,但面对数十万被官兵追捕的普通僧人,也只能杯水车薪。更麻烦的是,北魏边境的关隘查得极严,灭佛令下达后,朝廷怕沙门北逃柔然或南奔刘宋,一应商旅过关,皆需里正保书。西方教先前在东土建立的地下人脉,在这一刻仿佛全被斩断。
菩萨们站在云端,望着北朝大地上四散奔逃的僧人,那些光头的身影在田野和山道间如受惊的鹿群,赶出这个村,又被前面的兵卡堵住,进退不得。观音终于低声道:“若无人接引,这些弟子怕是要死大半了。”
她话音刚落,远处一条隐蔽的山谷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观音凝目望去,只见一个穿明黄袈裟的僧人,赤足而行,身后跟着十几个俗家打扮的汉子,正将一队被官兵追赶的沙门引向山间密道。那僧人面目模糊,气息却被一层浓厚的佛光包裹着,观音认了片刻,竟未看透。
她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灵山之外,还有哪尊佛有此神通?
北山这边,林朗早在一个月前便已将人手洒满了北魏边境。
他不像西方教那样用菩萨下场,而是走最土最笨也最有效的路子。他那些从其他世界带来的僧侣,原本就是西方教出身,剃度打扮、谈吐规矩、对佛门内部的门路熟得不能再熟。林朗让他们化整为零,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扮作游方郎症行脚商人、收皮货的老客,从平城、长安、洛阳各州郡的官道旁切入。他们专走那些官兵搜不到的山路、河谷和废弃的官道。
凡是逃出来的僧人,只要被遇到,便能顺着指引走到林间,领一块木牌,换一件俗家衣裳,然后在商队掩护下过卡。
就这样,林朗的救援网在北魏境内像一张大网悄悄收拢,将一波又一波的僧侣从追兵的夹缝中捞出来,向北送到北俱芦洲边缘。起初只有几千人,后来越来越多。那些僧人原本以为必死,没想到绝处逢生;原本以为救他们的是灵山佛祖,细问之下,救他们的却是一个自称“无量功德佛”的名号,心中又感激又茫然。
到了北俱芦洲中部,林朗早已选好一座灵脉深厚的大山,命人开山建寺。数年间,庙宇群依山而建,层层殿阁不见奢靡,却庄严肃穆得出奇。正殿中供的佛像与西不同,面貌慈和、眉心一点白毫,虽然从未见过,但那些被救来的僧人一看便觉得不出的安宁。林朗择了个吉日,于山巅示现法身。那是他融合了旃檀功德金身、十五颗舍利传承和乔灵儿资质后凝聚出的“无量功德佛”相。千丈金身横亘云海之上,佛光如海,莲台虚影层层铺开,身后有十地菩萨、罗汉、金刚法相环绕,众僧抬眼望去,只觉真佛降世,比梦中所见的灵山景象还要恢宏。林朗开口,声音如雷鸣又似泉响:“如来已于劫中寂灭,灵山诸佛各怀私心,弃尔等于南赡部洲不顾。吾见尔等信心坚固,故现此身摄受。从今日起,尔等不必再归灵山,不必再念旧佛。但持一念‘无量功德佛’,便护尔等周全。”
众僧伏地大哭。他们中不少人在灭佛之难中亲眼看到灵山的菩萨没有现身,看到自己供奉了一辈子的佛祖没有救他们,而眼前这位金身佛陀却在刀口下把他们捞了出来。信仰一朝改易,竟比想象中还要容易。有人叩首高呼“无量功德佛”,泪水混着泥土洒在衣上;有人将那尊一路抱来的铜佛放下,转而去拜殿中的新像。林朗的法身低垂目光,面容尽是慈悲。
其他世界带来的那些西方教众僧,此时便派上了用场。他们修为高、见识广、西佛门的规矩一清二楚,被林朗任命为各寺住持。他们教导这些新归附的僧人一套新的戒律,大体还是西方教那套清规,只是核心从“皈依如来”变成了“皈依无量功德佛”。林朗在北俱芦洲经营多年,人口数亿,如今百川汇海,日日都有新寺落成,夜夜都有梵呗唱耍无量功德佛的信仰之力如同涓涓细流汇成大江,从四面八方流向林朗识海,与北俱芦洲原有的功德之力交织在一起,化为他修为之中最坚实的一层底蓄。
到了这一步,北俱芦洲的沙门势力虽然规模还比不上西灵山,却已经有了一个“新灵山”的雏形。更妙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灵山竟没有察觉。如来念力扫过,只当那些僧人大多死于灭佛之祸,却不知他们已经换了尊佛,在做另一家的信徒。
僧侣这边安顿好了,林朗又动起了凡间的人口念头。
他需要更多人。北俱芦洲地广人稀,纵有当地人口三亿,可对于他长远布局来远远不够。南赡部洲连年大战,各国互相吞并,胜者掠得俘虏无数,败者流民草芥不如。这些人与其沦为奴隶,不如为他所用。
于是林朗换了一身打扮。换上一袭灰布道袍,头戴玉簪,手中持一根拂尘,背上背一个青布药袋。他自称“无量真人”,从北俱芦洲渡江入南赡部洲,周游各国。
这无量真人年纪看似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目光温润,谈吐之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他每到一地,不入官府拜访,先往百姓疾苦处去。那年恰逢荆州一带瘟疫,郡县十室九空,官医束手。林朗背药袋入疫区,以丹砂、艾草、山泉配成药汤,又在无人处暗运法力,将瘟毒以神念化去。他行医三日,活人上千。消息传开,当地百姓称他为“活神仙”。郡守闻讯,亲自出城相迎,请他入府。林朗也不推辞,在郡守府中住下,与郡守谈地,讲养生、讲治民。郡守听得心悦诚服,问他:“先生道行高深,可有安邦之策?”
林朗笑道:“安邦不敢当。不过贫道云游四方,常经沙场。见两国交战,胜者得俘虏万千,却养之费粮,杀之有伤和。若能将其售于北地垦荒,换回国中急需的粮食、铁器,岂非两全其美?”
这些话随林朗足迹传开。起初各国君主只是半信半疑,但林朗名头越来越响,且他有实打实的物资来源,北俱芦洲这些年积攒的粮草铁器布帛堆积如山,他确实拿得出真金白银来换。于是有梁国边将试探着送了百来个俘虏到指定地点,果然换回几车铁器和粮种。消息传开,诸国顿时心动。连北魏都不例外,虽然灭佛之后国策转严,但军前俘虏本是朝廷所有,卖给这道士还能充实国库,何乐不为?于是林朗每到一国,便被奉若上宾。那些帝王见了面,听他一番“以战养战”的宏论,又见那充足物资摆在眼前,哪个不答应?
最高峰时,他一年从南赡部洲买入的人口达二三十万。这些人在北俱芦洲南部安置,编户定籍,分田垦荒。林朗不逼迫他们信佛,只让他们安居乐业。日子久了,耳濡目染,自然有人皈依无量功德佛。更有意思的是,那些原先在北魏灭佛后被救来的僧侣,散布在这些新移民之间传道法,慢慢将南赡部洲被压制的那一缕佛缘,全部嫁接在了无量功德佛的名下。
北魏太武帝灭佛之后,佛法沉寂了将近半个世纪。可佛教这个东西,只要人间有苦难,便总能死灰复燃。更何况西方教虽然丢了北魏的地盘,却不肯放弃东土大计。灵山重新调集资源,投入南赡部洲北周境内。北周立国,宇文氏称王,与西魏一脉相承,佛门便从北周重新找到了缝隙。这一次西方教学聪明了,不再任其野蛮生长,而是由菩萨转世为僧人,在北周宫廷中往来走动,与权贵结缘。不到百年,北周境内寺庙再度林立,比北魏全盛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西方教为此耗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许多菩萨亲自下场护持法脉,为的就是要在南赡部洲扎下一颗不朽的根。
林朗在北俱芦洲看到探报,微微一笑。
他收拾行囊,再度南渡。
他没有以佛陀身份出现,而是以一个道士的身份游走于北周朝廷。他口才极好,通晓佛道两门义理,又深谙治国之术。他找到北周武帝宇文邕,献上治国谏言,句句不离“富国强兵”。
他让宇文邕去看下寺产,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背后,是多少不纳粮的田地、不入籍的丁壮。他对宇文邕:“陛下欲统一北方,倚仗的是兵精粮足。今沙门占据下田产大半,僧尼不耕不织,坐食百姓。陛下若继续纵容,便是再养百年,也养不出一个可战之兵。”
宇文邕是雄主,从在军阵中长大,深知国用艰难。林朗所言,正搔到他的痒处。但佛教在北周势力极大,宇文邕也忌惮三分,迟迟未决。林朗便暗中派人,如法炮制,让那些寺庙得意忘形。他授意北周境内大寺广蓄僧兵、广占民田,又让几个被指使的僧人四处放话:“皇帝若无佛护,不出三年必亡。”这些话传到宇文邕耳朵里,那位北周武帝的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建德三年,宇文邕终于下诏灭佛。诏书措辞与拓跋焘不同,不设坑杀,只毁寺还俗:“断佛教,经像悉毁,罢沙门僧侣,还俗为民。”与此同时,他下令“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将所有寺产充公,僧尼编户,壮者充军,老者归田。
北周境内顿时又是一场大翻覆。金像熔为铜料,经卷化作纸浆,僧人被兵卒押着脱下袈裟,推开寺门各奔东西。林朗这回依然没闲着。他那些潜伏在各州的手下再次启动,用更成熟的网路,在官府搜捕的缝隙间将一批又一批逃亡僧侣、经卷、法器、香火钱全部运往北俱芦洲。灵山前一次投资北魏的积累,被林朗收割了;这一次投入北周的资源,连本带利又尽数落入了无量功德佛的口袋。
如来连续两次在南赡部洲培育佛教的积累,就这样被林朗悄无声息地全部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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