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静室里，林朗对着南赡部洲的地图看了整整三。
西游取经还隔着两百多年，这段时间若只闭关苦修，太过无趣，也太过浪费。他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把西游这本账搅乱，让西方教东扩的势头在自己手里断一半，让庭和灵山互相咬起来，他再坐收渔利。
“北方那皇帝，性子够硬，正好用。”林朗指尖在“北魏”二字上敲了敲，嘴角浮出一丝笑意，“西方教不是要传道么？贫道帮你们传。传得越盛，死得越惨。”
他闭关七日，重凝法身。
这一回不再是单纯的无量真人做派，而是彻底摹成西方教佛陀的架子，明黄袈裟垂地，赤足踏金莲，眉间白毫微现，周身佛光不烈不炫，却浑厚得像是灵山本座亲临。他本就修过旃檀功德金身，又融了十五颗佛骨舍利的传尝乔灵儿近十二亿佛缘资质，这副皮囊往那儿一立，便是燃灯古佛来了也得先顿一下。
“从今日起，贫僧便是西光王佛。”林朗对着铜镜笑了笑，“去会会南赡部洲的沙门。”
平城外三十里，有座旧道观，名叫清虚观，早年香火尚可，如今道门在南赡部洲被佛门压得抬不起头，观里只剩两个老道。林朗去的那日，老道正扫地，抬头看见个赤脚和尚立在阶前，身后金莲一朵接一朵地开，吓得扫帚都掉了。
“这观，贫僧借了。”林朗语气平和，却不容反驳。
老道还想开口，林朗抬手一拂，道观正殿匾额自行脱落，“清虚观”三字裂成两半，金光一闪，匾心浮出四个大字，光王寺。
老道腿一软，跪了。
林朗没杀他们，反叫人搬来两副僧衣：“你二人若肯留着扫院、登记香客，日后便是光王寺知客。若不肯，现在走，贫僧不拦。”
老道哪敢走，磕头如捣蒜。
当日傍晚，林朗手下那批“西方教僧侣”便到了。这些人都是他从其他世界带出来、又渡化的佛门种子，修为不高，但念经、唱偈、摆谱一个比一个像。林朗在殿后设了张绳床，自己斜倚其上，召众人入内，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你们听着，我来北朝，不是真来传经的。是要让佛门在这魏国，自己把自己作死。”
众僧低头：“谨遵佛旨。”
林朗屈指在空中划出一篇经文，金文悬浮，逐字定型。
“往后讲法，不用真经。用这个。”他顿了顿，“记住几条根子。”
“其一，僧人跳出三界，不纳粮、不服役、不从军，是佛祖给的身分。百姓若问为何，你们答：沙门是佛田里的苗，官府不该来收租。”
“其二，田产施入寺庙，不算舍，算‘种福田’。今年舍一亩，来世还十亩。穷户卖了牛来捐香火，你们照收不误，别露嫌弃。”
“其三，不敬佛的人，不用吓太狠，就‘家中易生祸事，田里收成薄’，让他们自己怕。百姓最吃这一套。”
“其四，庙里要有人‘显圣’，隔三差五放点佛光、落点花瓣、让病婆子‘顿愈’，动静别太大，州郡传闻就够了。”
一名僧人犹豫道：“师、佛祖，这般，与经典相违……”
林朗笑了：“经典是给人信的，不是给人活的。我要的就是‘相违’。越离谱，越像后世烂熟的那套骗术，百姓越信。”
众僧凛然。
当夜起，光王寺开坛。林朗自己不常露面，只在后堂以神念传音，借一名口齿伶俐的“弟子”之口讲法。头一场便来了百十号人，多是平城外逃役的穷户、被赋税逼疯的农。
那弟子按林朗教的词，站在台上，袈裟一抖：
“诸位施主，听我一言。你等年年纳粮、月月出差、儿子被拉去当兵，可曾见过官府给你一粒安稳米？没樱为何？不是你命苦，是你没种福田。”
台下静了。
“今日你剃了头，进了庙，你便是佛门中人。官府再来收租？你不归他管。再来抓丁？佛祖的弟子，他敢抓？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把那三亩薄田‘施’给光王寺，寺里给你记个名，年底分两斗僧粟，你儿子不用去当兵，你婆娘不用被衙役欺负。这叫什么？这叫借佛躲难。”
人群里有个老汉颤声问：“真、真不抓丁？”
弟子微笑：“佛门弟子，不隶编户。只要你有寺里给的木牌，衙门看见了也得绕道走。”
老汉当场跪下，家里有两亩地，愿意舍。
林朗在后面听着，满意地点头。第一步成了，不是让人信佛，是让人“借佛逃命”。
光王寺起头之后，林朗让手下分了十几路，往并州、幽州、冀州、相州、长安去。每路带三五个“高僧”，携光王佛“法旨”，落地便做四件事。
第一件，建庙。
不是庙，要阔。林朗教他们：选址挑州郡郊外良田处，圈地时先找当地富户“结缘”。富户最懂，田挂在寺名下，赋税免了，官府查不着。于是富户主动捐地，僧人立匾，不到半年，平城到并州道上便冒出七八座光王寺下院，邺城、洛阳周边更是一月数座。
林朗还特意教他们钻僧官制度的空子。北魏本有僧官，州郡设沙门曹，寺主、维那皆入僧官系统。 林朗便让人先去拜平城昭玄寺底下的僧官，送“香火钱”时话术极软：“长老，光王佛临世，嘱我等广开方便门。庙是佛的庙，僧籍您这边挂一挂，日后香油钱少不了您的份。”
僧官也是人。一看这些庙来头大、佛光正、钱又厚，谁愿惹？便睁眼闭眼批了僧籍。有了僧籍，那些避役百姓剃了头便算“正式沙门”，不归州县管。
第二件，圈田。
林朗给手下定了个极脏的章程：
“先找穷户。他们欠租、欠粮、被衙役逼。你们去，田‘寄’在寺里，仍由你种，每年交寺里三成粮当‘护持费’，剩下比交官府少。农户一听，多半肯。”
“再找豪强。豪强手里有整片庄田，你们挂名寺产，赋税全免，寺里派武僧替他看庄。豪强笑醒。”
“最后找寺旁村。拖着不干的，武僧去‘讲法’，不伤人，砸两口锅，牵一头牛，第二全村都肯‘施田’。”
这法子一出，寺田像滚雪球。平城光王寺头三个月圈了四百顷，半年不到，并州几座下院各占数百顷。按林朗吩咐，田不算“寺买”，算“信众寄名”，契书一式两份，一份在寺，一份，林朗让人塞进州府户曹案底里做手脚，州县想查都查不出源头。
《魏书》里那句“寺夺民居，三分且一”，本就是后世实况。 林朗不过提前几十年把它做给太武帝看。
第三件，养“寺户”。
圈来的田不能让僧人自己种，僧让“清修”。林朗教寺里设“寺户”：那些寄田的穷户，名字从州县户籍上消失，变成“供寺洒扫、岁兼营田”的附户。男的叫白徒，女的叫养女，老人孩算寺奴杂役。他们不纳国租，只纳寺租；不被征兵，只被寺里派差。
这招最狠。国家要的不是田，是人和兵。人一进寺户，编户齐民就没了，州县兵册空一大块。
林朗还添了句：“寺户里挑壮丁，十五以上、三十以下的，单独列一册，归入‘护法堂’。别叫沙弥，叫护法行者。”
专门用来打人。
第四件，传谬经。
光王寺的经坛上，讲的已不是佛理，是一套专为“让百姓舒服、让朝廷上火”编的方便法：
“出家不事生产，是佛祖慈悲，免你尘劳。”
“纳粮是浊世苦役，僧人已脱浊世，自然不纳。”
“养武僧护法，如同佛国设金刚，不违戒。”
“施主舍田入寺，不是失田，是田归了佛，佛保你家。”
“官府来问，便：沙门不隶州县，自有僧官管。”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刺魏国根本。可百姓爱听，因为句句替他们免了眼前的租和兵。豪强也爱听，因为田真免赋了。连不少吏都半睁眼，反正香火钱分到手了。
林朗在平城后堂听着各地传回来的禀报，端茶轻笑：“西方教要真经干嘛？要的是信众。信众要的是不用交租。那贫僧便给他们最省事的佛。”
武僧这块，林朗花的心思最多。
他太清楚：太武帝灭佛真正的火药，不是占田，是长安寺里那堆兵器。 没武僧、没藏甲，崔浩得再凶，拓跋焘也未必下死手。所以林朗要“护法僧兵”长得又快又像样，还得让地方官看见、又不敢管。
他挑了批手下身板硬的，亲自教。
平城光王寺后院辟了块演武场，林朗夜里以神念附在一名“金刚上座”身上，教棍法、拳脚、步战、锁喉、夺棒、排墙。教材他现编的，杂糅了少林棍路和军中矛法，不讲套路好看，只讲三下撂倒。
“棍是榆木的，头包铁，别出人命，但要响。”
“对百姓别真打，砸门槛、劈案桌，吓就够。”
“对衙役敢来拿人，先缴棍，再按胳膊，别杀，留活口去传话。”
“护法堂穿褐衣，不穿袈裟，出门别念经，念‘佛令护法’，听着像疯子最好。”
各寺依样画葫芦。三月后，光王寺护法行者已能列队出操；半年后，并州大寺养了百多号；到第二年，邺城、洛阳、长安几处大寺，武僧都过了百人。
林朗还教他们“藏”：
“弓弩别放殿里，放地窖。甲胄拆开裹草席，埋柴房底下。每月初一晒一次，防潮。州府来查，表面就是几根棍子。”
“武僧名册不写‘兵’，写‘洒扫护田’。僧官问，就是防山贼。”
“真有兵痞来闹，先礼后棍。打完把人放回去，让他去刺史面前告，告得越凶越好。”
这最后一句是关键。林朗要的不是秘密养兵，是“明摆着养兵，没人管得了”。
果然，并州有次县尉带人去赶集庙会收摊税，撞上护法行者。对方一句“佛令护法，闲人退”，县尉怒了，上前拽和尚袖子。武僧按林朗教的，反手一拧，县尉摔进泥沟，棍子横在脖子上。
县尉爬回去告状。太守本要发兵，昭玄寺那边的僧官先开口了：“沙门事归僧曹，不归郡县。”太守一想，这庙背后有光王佛传闻，平城有人传“佛祖显圣”，真撕起来麻烦，便压下了。
林朗听到回报，只一句：“再闹大点。”
官员这块，林朗没硬逼几个人。
他太懂人性，北朝官场本就被佛门香火浸透了，不少刺史、郡守家里就供佛，太太姐们还去庙里施脂粉钱。林朗要的“收服”，多半是顺水推舟。
手法分三种。
一种是“送”。平城、并州几座大寺每年“僧粟”有余，林朗让人挑刺史、郡守、户曹参军里管事的下手，逢节送香油钱、送寺产庄租分红、送“佛前功德牌位”。牌位一立，那官名字挂在佛堂里，日后查庙等于查自己。
一种是“吓”。有硬骨头太守真来拆庙的，林朗不露面，只让武僧“护法”时漏两句：“光王佛了，平城有佛旨，动光王寺的，来世落刀山。”再托人传梦，林朗神念入梦极轻易，太守夜梦里见金佛垂目，醒来后背全是汗，第二次再去庙里，腿先软了。
一种是“绑”。最妙的是僧官系统本身。 州郡沙门曹的僧正、维那，本就由僧龋任、领朝廷俸禄，却只听昭玄寺。林朗给平城昭玄寺底层僧官塞了几次“光王佛开示”的金页经，对方一看佛光纯正、法理“深奥”，竟真当是高僧降世，回过头替光王寺在下院僧籍上盖章。僧官一认，地方官更没借口管。
有个并州刺史还算清醒，曾上表平城：“境内寺田过限，武僧持棍，恐生事端。”表文还没到御前，先被昭玄寺扣了。刺史再派佐吏去查，半路被护法行者“请”进寺里吃素斋，出来后便病了半月，再不提查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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