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石洞里,韩沐相的金丹在胀。
不是他控制的。是金丹自己的本能。时机到了。五色丹纹一道一道亮起来,每亮一道,金丹就胀一圈。他的丹田在撑。不是痛,是撑。像一个容器装了太多东西,壁在变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移位。肠子被挤到一边,胃被压扁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他想吸一口气,吸不进去。肋骨在往外撑,像有人用手指从里面顶着。
他知道再撑下去丹田会碎。
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撑了。
他放开神识,主动把自己的灵力灌进金丹。不是引导,是顺应。顺着神雷的频率,顺着五色丹纹的共振,把灵力送进去。
灵力灌进去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开始抖。不是冷,是灵力在经脉里乱窜。金丹在胀,经脉在撑,灵力在两边挤。他的手指在抖,膝盖在抖,下巴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咬住了舌头。嘴里有铁锈味。
金丹胀到极限的那一瞬间。
裂了。
不是碎。是裂。金丹表面出现了一道缝,五色丹纹从缝里溢出来。韩沐相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光,五色的光,从皮肤里透出来,亮得石洞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手撑在地上。指甲嵌进石缝里,断了两根。血从指尖渗出来,被灵力蒸干了。
然后金丹合上了。
比原来大了一圈。丹纹多了两道,灵力纯度高了一层。金丹表面的五色丹纹重新排列,比以前更密,更亮,每一道纹都像活的,在缓缓流动。
金丹中期。
他的身体还在抖。灵力从丹田涌出来,灌进四肢百骸。经脉被撑过的那种酸胀感还在,但不疼了。像跑了一场长跑之后的那种酸,累,但舒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比刚才明显了。指甲断了两根,指尖有血痂。他握了握拳,感觉手指里有使不完的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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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外面下着雨。
沈悦蹲在山道上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岩石不大,只够遮住她半个身子。她的左肩被雨淋湿了,右肩是干的。她没动。
她在数雷。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闪电把整座山照亮了,紧接着一声炸响,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她蹲下来,抱住膝盖。
第二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她开始数了。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雷劈得很密。每一道都劈在山腹的位置。她看不见韩沐相,但她知道他在里面。山腹的石壁在闪电下忽明忽暗,她能看到石壁上映出一个人影。盘腿坐着,一动不动。
她数到第三十道的时候,雨大了。雨水顺着岩石的边缘淌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条溪。她的鞋湿了。她没动。
她数到第五十道的时候,嘴里咬到了舌头。雷声太近了,每一声都像在她耳边炸开。她的牙齿磕在一起,咬到了舌头。嘴里有铁锈味。
她咽下去了。
她数到第八十道的时候,黑了。不是普通的黑。云层压得很低,山脊上的七桩灵光都看不见了。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冷。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就打哆嗦。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没堵耳朵。师父在里面突破,她听着雷,就当是在旁边守着。
她想起师父出门前的话。明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山门。她回头看了。七桩的灵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头。但她回头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一眼是告别。不是普通的告别。是那种可能回不来的告别。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
她数到第一百道的时候,雷声变了。不是那种的脆响,是轰隆隆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翻滚。闪电不是一条线了,是一片,整片空都被照亮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
闪电照亮了山腹的石壁。石壁上映出的那个人影,比刚才大了一圈。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不看了。看也没用。她帮不上忙。
她数到第一百二十三道的时候,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了。像有人把上的水龙头关了。云层散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山道上。
沈悦抬起头。
雷也停了。
四周安静得吓人。她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但声音被嗡嗡声盖住了。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岩石才站稳。
她往山腹的石洞走去。石洞口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她侧身走了进去。
石洞里面很暗。月光照不进来。她站在洞口,什么都看不见。
师父?她声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师父?
还是没人应。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她蹲下来摸了摸。是一块石头,碎的。石洞的壁上被什么东西砸过,碎了一块。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的。她蹲下来摸了摸。
是一只手。
她的手僵住了。
那只手是热的。
师父?她的声音抖了。
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
沈悦的手往前摸了摸。她摸到了韩沐相的肩膀。肩膀在抖。不是冷的抖,是累的抖。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韩沐相的声音还是那么哑,金丹中期。
沈悦愣了一下。然后她松了一口气。松得太快,腿一软,坐在霖上。
你吓死我了。她。
韩沐相没答。他的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腿软了,没站住。沈悦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四没吃东西了。沈悦,我在外面等了四。
韩沐相靠着石壁坐下来。他的呼吸很重,每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
四?他问。
四。沈悦,我在下面数雷。一百二十三道。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石洞里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你数这个干什么?他问。
没事干。沈悦,你又不出来。
韩沐相想什么,没出来。他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
他。
沈悦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她拔开塞子,把竹筒递过去。韩沐相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干裂的嗓子被润了一下。
四没喝水了。沈悦,你喝慢点。
韩沐相又喝了一口,把竹筒还给她。
你四没睡?他问。
睡了。沈悦,靠着石头睡的。
韩沐相没接话。他知道她没睡好。她的声音里有疲惫,那种熬了几几夜的疲惫。
石洞外面,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沈悦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
亮了。
山道上积了一层雨水,泥土松软。远处的山脊上,七桩的灵光又开始闪了。
沈悦转过身,你能走吗?
韩沐相撑着石壁站起来。这次站住了。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
能走。
沈悦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胳膊。韩沐相想推开她,没推动。
你四没吃东西了。沈悦,别逞强。
韩沐相没再推。
两个人从石洞里走出来。阳光刺得韩沐相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山道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松针的气味。
他的身体在恢复。灵力从丹田涌出来,灌进四肢百骸。金丹中期的灵力比前期厚了不止一倍,经脉里的那种酸胀感在消退。
沈悦扶着他,慢慢往山下走。
沈悦。
你变了。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
你的气不一样了。沈悦,以前你的气是压着的,像把一盆水装在碗里,多的那部分不让流出来。现在。
她想了想。
碗变大了。
韩沐相看着她。沈悦没有神识,她感知不到灵力波动。但她能感觉到。
金丹中期。韩沐相。
沈悦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咧开,露出牙齿。
那你能接住元婴一掌了?
韩沐相点了下头。
沈悦的笑容收了。她看着韩沐相,眼神变了。像在看一个终于等到的人。
那我们去找宝?沈悦问。
韩沐相沉默了三息。
不急。他,先回去。
沈悦看着他。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想问为什么。你都能接住元婴一掌了,为什么还不去?但她看见韩沐相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掌心那枚印记的位置。
她没问。蹲下来把溪边的东西收拾好。一个竹筒,装了半筒水。
你四没喝水了。她把竹筒递过来,再喝点。
韩沐相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
他们慢慢往山下走。山道走到头,接上官道。官道上人来人往,跟四前一样。但韩沐相走在人群里的感觉不一样了。
他往墨渊门的方向走。沈悦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竹筒。
日头升起来了。影子从长变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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