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遗迹出来以后他们在石柱底下坐了一夜。出来的路是原路返回。空间门还在,靠近就开。石阶往上,灰光门还是透明的。外面是黄昏。石柱还立在山脊上,和进去时一样,柱顶的凹槽里积了半槽雨水。
韩沐相金丹前期圆满,连续布阵三个月都不需要睡觉。顾长声金丹初期雷灵根,打坐半时辰顶一晚上。沈悦是唯一需要睡觉的人。她抱着剑靠在石柱底座上,头歪在剑鞘上,睡着了。大黄趴在她腿边,竖瞳半阖,金边在夜色里暗了下去。
顾长声在火堆对面打坐。雷核在右腕底下跳。九息。从七息到八息花了三个月,从八息到九息花了几。太古阵纹的余波让雷灵力在体内更安静了。安静不等于弱,雷在等。
北边是飞升城。顾长声没有睁眼。
韩沐相没话。
飞升城再往北是中州腹地。凌霄殿在最北边,苍山剑宗在东边山里,千器城在西边,玄机殿在正中心。
韩沐相抬眼看他。顾长声睁开一只眼睛。怎么了?
你背地图。还是背给我听。
顾长声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不算地图。我走过。
韩沐相等他往下。
从我们这里往北,出炎州就是中州南部。顾长声顿了一下。中州平原很大。从南到北穿过去,飞升城在正中间。不飞的话,三四个月。最近的传送阵在玄机殿,进去要许可。
另一种走法呢?
走过去。不飞,从荒野斜插进中州。慢,但不用跟官道上的关隘打交道。散修的习惯走法。
韩沐相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空间感知同时铺向两个方向。
西边山脊线。那片被抹过的空间痕迹还在。很淡。淡得刻意。往西也许能查到什么,但那个痕迹太像故意留下的。让他往西,让他不去飞升城。
北边。飞升城方向那几十处空间异常还在。传送阵的频率稳定,战斗撕裂不规则,还有第三种痕迹。挪移符的频率密集。不止一个人,是一个组织在定期挪移。宝可能在那个组织里,也可能不在。但飞升城里的空间疤痕是所有信号里最密集的。
往西查那片空间。往北找宝。他昨晚坐了半宿。从石柱底下望北边的平原。西边的山脊线在暗处。他选了。
他把手拢回袖子里。走过去。不飞。
顾长声点了头。韩沐相不用飞,他有裂空阵传送。但传送只能用在自己身上,三个人一条狗传不了。走过去。
亮了。石柱顶上的朝阳光把凹槽的阴影往下压了一截。沈悦醒了,睁开眼的时候手还在剑鞘上。醒之前手指扣着剑格,醒之后第一个动作是往怀里拉——怕它不在。夜里有人把它拿走,就像她当初把它拿来的那样。剑鞘是凉的,阵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一个死聊姓沈的人刻的,跟她同姓。这把剑她不会还了。
她坐起来,发现脑袋底下垫着一件旧袍。灰蓝色的粗布料子,边角磨毛了,有股很淡的雷灵力残留。她认得顾长声布袋里塞的那几件衣服。这件不是韩沐相的,他的衣服全是黑的。
她看了顾长声一眼。顾长声在灭火堆,没看她。
昨晚有个东西在山那边剑她把袍子叠好放在石柱底座上。声音还有点睡意。你听见没?
韩沐相侧了一下头。大黄摇了摇尾巴。它听见了。半夜有一声很远的吼叫,从北方传来,是凡蓉界里的某种动物。狼,或者是野熊。
是狼。顾长声。
你怎么知道的?
听过。
沈悦看了他一眼。听过。他听过狼剑在什么地方。她没有问。
她把剑抱起来。剑鞘上沾了露水,她用手背擦了擦。她第一次在这种无人区里过夜没有怕。狗在。狗在她脚边趴了一整夜,竖瞳里的金边每翻一次是她自己。翻了两三次,之后她就睡着了。
韩沐相站起来。他没有睡袋。那件袍子的事,谁都没。
沈悦把石柱底座上的袍子拿起来,拍了拍灰。她走到顾长声旁边。顾长声在收布袋。她把袍子递过去。我们往哪走。
顾长声接过去塞进布袋里。北边。
北边是哪。
顾长声看了她一眼。飞升城。中州。
沈悦不问了。飞升城。中州。她把两个名字在嘴里放了一下。不认识。北边这个方向她记住了。
韩沐相走在前面。顾长声跟在右后方。沈悦抱着剑走在中间,大黄贴着她的腿。往北。
山势往下。从石柱开始往北是下坡,坡上的碎石越来越多,草越来越少。坡底是一条干河谷,河道里没有一滴水。石头圆圆的,被不知多少年前的水冲得滚溜,但没有水了。河对岸是平原。土色从青灰变成黄褐,野草开始往外长。
走了四,从丘陵踏进平原。土路出现了,被人踩出来的。路边有旧火坑,骡马的蹄印,丢在草里的碎布条。炎州北部边缘。再往北就是中州平原。散修不走炎宗的官道,从荒野斜插进中州南部。前面的土路是商队留下的。
沈悦在土路中间停下来。她低头看地上的车辙,看了一会儿。深浅、间距、有一道往外偏,左轮歪了。她在凡人界见过这种辙印。树不一样,不一样,路是一样的。她没话。但步子变了,脚踩下去的角度不一样了。踩在认识的东西上了。
第四傍晚,平原尽头出现了一个镇子。没有城墙,没有阵纹,没有宗门旗帜——两排矮房夹着一条碎石短街。南北各立一根石桩,桩面刻了两个古字。沈悦不认得古字,但她看得懂石桩底下用炭笔歪歪扭扭描的一行字——往前是飞升城。凡人写的。散修留下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来修仙界之后第一次看见自己读得懂的句子写在路边。
他们在镇上的马厩买了一头骡子。是给沈悦的。练气四层走了一之后腿开始打颤,不。大黄的竖瞳一直扫到她的腿,尾巴不摇了。后来她在骡子上坐着,剑抱在怀里,骡子走路一颠一颠的,剑鞘在她肚子上轻轻磕。磕到第三下她笑了。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在笑。
她低头看骡子的耳朵。耳朵往后转了,在听她笑。我叫沈悦。她跟骡子的,不是跟人。骡子打了个响鼻。她嘴角又往上走了一点。
你们去过飞升城吗?
顾长声没回头。去过。
你呢。她看韩沐相的背影。
韩沐相脚步没停。没樱
那你怎么知道它在北边?
韩沐相顿了一下。看到的。
沈悦不问了。看到的——石柱顶上看到的。她当时在睡觉。
沈悦把脸从骡子背上抬起来,看韩沐相的背影。
你的眼睛——跟鹰一样。
韩沐相脚步顿了一拍,没回头,接着走。走了几步,沈悦又开口了。
宝是谁?
韩沐相没停。沈悦等了两步。你们的飞升城——你要去找的那个人。
走了很久。久到沈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韩沐相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从一起长大的。
沈悦不问了。从一起长大。她低头看骡子的耳朵。骡子耳朵往后转了。
牵骡子的是白了头发的人——这把剑的前主人。付钱的是顾长声,拿了三颗下品灵石丢给卖骡的摊主。没话,付了就走。卖骡的是个老头,弓着背数灵石的工夫抬头看到白发人腰上的阵纹剑和身后的金丹雷灵根,没敢多收。顾长声拉着缰绳往前拽了两步。骡子很老,步子不快,不用拉。
沈悦在骡子背上低头看顾长声拉缰绳的手。那只手刚才丢灵石的时候没数。三颗下品灵石不多,够一个凡人老头吃半年。她想起他昨晚垫在她脑袋底下的那件旧袍。
顾长声回头。
谢谢。
顾长声转回去。谢什么。
沈悦没回答。骡子往前颠了一步。又一步。你刚才给灵石的时候——没数。
顾长声没回头。也没话。拉缰绳的手指松了一点。
她把剑抱得更紧了一点。走在最前面的韩沐相没有回头。白发在风里飘了两根。
镇外的土路往北延伸。平原上起了风,风声很轻。
顾长声在骡子旁边跟着。他看着这条路。七十八年前他踏过同样的方向,从炎州往中州。那时他二十岁不到,金丹还没结,是第三峰少主第一次出门远校路上的一切都记不清了,路程还是这样:丘陵下来是干河谷,过了平原尽头是中州界。他父亲在走之前跟他不要在外面露出雷矛。那时他有三次雷矛。用了一次,得罪过人。第二次用了因为什么他忘了。第三次还没用。最后一次一直在等。等一个配得上用掉父亲最后一件东西的时刻。
走了很远之后韩沐相停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三颗上品灵晶,几块散碎灵石。他把布袋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炎宗的方向看不见了。山脊上的石柱也看不见了。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排模糊的山影,那是遗迹外面的那段山脊线。大黄蹲下来在路边草丛里撒了泡尿。
往北的路还很长。中州还在前面。飞升城,苍山剑宗,凌霄殿。谢临渊在等一场对决。季临渊不知道还活着没樱常世通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宝可能就在飞升城。十四岁之前在荒北村,十五岁之后在大宗门。他不确定。但那几十处空间异常里总有一处藏着答案。他要去看。一层一层拆开,直到看清楚。
他把右臂拢在袖子里,往北走。大黄摇着尾巴跟上去。顾长声拉着骡子缰绳。沈悦在骡子背上抱着剑。她也在看北边那片银光。太阳在西边平原上烧了很久。黑了以后,北方空上有一片极淡的银光。飞升城。还很远。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会更近。
喜欢这个阵法师不对劲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这个阵法师不对劲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