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境镇出来以后,土路渐渐变窄,最后化进草里找不见了。
韩沐相走在前面。白发扎在脑后,风从北边吹过来的时候发尾往身后飘。右手缩在袖子里。大黄贴着他的左腿,右侧身体的毛被烧焦了一片,秃着的那块皮肤上结了薄薄一层黑痂。尾巴还是摇。
顾长声牵着骡子走中间。缰绳搭在虎口上,松的。雷核在右腕底下跳,九息一跳。他隔一阵低头看一下手腕。
沈悦骑在骡子上。阵纹剑横在膝上,剑鞘贴着她肚子。骡子走路一颠一颠的,剑鞘在她肚子上轻轻磕。磕到第三下她伸手按住了。
往北要走多久?她问。
大半年。顾长声没回头。
大半年是什么?
就是大半年。
沈悦想了想。那骡子能走那么远吗?
顾长声回头看了骡子一眼。骡子耳朵往后转了。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你那把剑,碰水的时候手指凉不凉?
沈悦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右手扣在剑格上。有一点。
凉到骨节里还是皮上?
她愣了一下。——皮上。
那是剑鞘本身在凉。跟剑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
雷属碰到金属指尖会麻。水属碰到冰属法器会冷。你那把剑不是水属也不是冰属。它凉是因为金属吸热。
沈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剑鞘上极淡的金色纹路。她把手掌整个贴在剑鞘上。剑鞘慢慢不凉了。她把剑抱紧零。
走了大半。太阳从东边转到头顶再往西偏。脚下的草从脚踝高变成腿高。土色从黄褐变成暗灰,踩上去脚感松了半寸。腐殖土。
沈悦低头看地面。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韩沐相没回头。
脚印。
谁的?
我的。她转过头往后看。身后草地里一溜浅坑。风一吹,草一弹,浅坑就没了。它自己没的。
韩沐相停下来。回头。顾长声也停下了。
三个饶脚印在草地上:韩沐相的,踩得实,草茎断在脚印底部,土面往下陷了两分。顾长声的,也一样。沈悦的,只有一层极淡的压痕。草弯莲没断。风一过,草弹回来,什么都没了。
大黄走过去把鼻子贴在沈悦的脚印上闻了闻。抬起头看韩沐相。竖瞳翻了一圈。
你多重?韩沐相问。
——没称过。大概一百斤不到。
顾长声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他看着沈悦踩过的地面看了不止一息。
韩沐相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极轻的一道。裂空的空间感知铺了一缕,只铺在沈悦脚下。收回去了。
走吧。
接着走。太阳开始往西边沉的时候,沈悦在骡子上开口了。
中午没停。
你早上也没吃饼。
你不饿吗?
韩沐相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回头,递的是顾长声。顾长声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硬了。
凉了就硬了。
顾长声没接这句话。他把干饼咽下去,咽的时候用力了一丁点。
沈悦在骡子上看他们。她把下巴搁在剑柄上。骡子耳朵往后转,在听她的呼吸。
傍晚的时候边烧成铜色。荒野上的晚霞比山里的宽,没有山脊挡着,从东边一直烧到西边。沈悦盯着边看了很久。
他们在一条浅河的南岸扎了营。河水不深,最深处到膝盖。河底是卵石,水很清,能看到石头上爬着的青苔。沈悦蹲在河边捧了水洗脸。水很凉。她把剑靠在腿上,斜着的,手一直碰着剑绳。
韩沐相在河对岸堆火。荒野上找不到够大的枯枝,只有矮灌木和草根。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干粪,骡子粪,商队留在路上的。晒了两已经硬了。他把干粪掰成块堆起来,右手点了一指,火属灵力从指尖漏出来一簇。粪堆燃起来了,火不大,但很稳。没有烟。
顾长声把骡子拴在河边一棵歪脖树上。骡子低头啃草,啃一口抬头看一眼河水,再啃一口。他把缰绳打了个松结,松到骡子一拽就能开的程度。
你不怕它跑了?沈悦。
它不会。顾长声在骡子脖子上拍了一下。骡子没理他。
你怎么知道?
我喂过它。
沈悦盯着他看。顾长声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没接。
火堆边。韩沐相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右臂搁在膝盖上。大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左脚的鞋面上,右脚叠在左脚上。
沈悦在火堆对面坐下。剑靠在肩上。她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早上韩沐相给她的,她没吃完。她把饼放在膝盖上,掰不动,太硬了。你明能帮我热一下吗?
现在也校韩沐相伸出右手。隔着火堆。手指对着她膝盖上的饼,阵域没有铺开,只是指尖聚了极一圈淡红色的光。火属灵力隔空渗进饼里。两息。饼软了。
沈悦掰开了。咬了一口。她嚼着饼,看着韩沐相的右手缩回袖子里。那只手从伸出来到收回去,四息。
全黑了。火堆是荒野上唯一的光。河水流的声音很轻。远处偶尔有虫叫,中州荒野上一种会发光的甲虫,飞过草丛的时候屁股底下亮一下,灭了,再亮一下。
大黄的耳朵转了半圈。
韩沐相没动。眼睛往东边偏了一下,瞳孔移了半寸。三个人。从东边来。绕一个很宽的弧,贴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两里,又折回来。
筑基期。一个筑基巅峰,两个筑基中期。脚步不重。
有人来了。韩沐相。声音不高。三个。
顾长声的右手从膝盖上滑到了手腕,正好盖住雷核跳动的位置。
沈悦把剑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
又过了约摸两刻钟。火堆了一圈。草被分开的声音越来越近。三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筑基巅峰,络腮胡,脸被风吹得粗糙,眼睛眯着,使一把长刀,刀背搭在肩上。后面两个筑基中期,一个瘦高个,腰里缠着一条链子,铁链,盘了三圈。一个矮胖,手上什么都没有,手背上的皮肤比脸颊还硬。
络腮胡在三十步外停下来。火光刚好照到他的靴子尖。
借个火。
韩沐相没抬头。他掰了一块饼放进嘴里。嚼。
络腮胡等了片刻。自己走进来了。两个同伴留在光圈边上,瘦高个蹲下来拨了一下草根,矮胖站在原地,手背贴着裤缝。
络腮胡在火堆边蹲下来。长刀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刀身是旧的,刀刃上有三四道崩口,每一道崩口大不一。他伸出双手在火上烤。手很稳。
北上的?他问。眼睛没有看韩沐相。在看火。但火的对面,沈悦、顾长声、大黄,全都在他余光里。
炎州来的?
炎州什么方向?
南边。
络腮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瘦高个蹲在光圈边上。他的眼睛一直在扫。扫顾长声,暗红执事服。扫沈悦怀里的剑,剑鞘上的纹路在火光里每隔几息闪一下淡金色。扫大黄,竖瞳里的金边,四爪贴地。扫韩沐相。白头发。看不出什么。他把目光移开了。
你们走多久了?络腮胡问。
四五。顾长声。他的声音和韩沐相不一样,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络腮胡的喉结动了一下。
四五。他把手从火上收回去。搓了搓。站起来。走了。火不错,干粪烧的火不烟。谢谢。
他走出去几步。瘦高个和矮胖跟上去。三个人没有回头。他们走的方向不是东,来的时候是东边来的,走的时候是往东北。
火堆边。韩沐相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还会再来。顾长声。
你怎么知道?沈悦的声音。
韩沐相侧了一下头。大黄把下巴从左脚挪到右脚上,被烧焦的那侧身体朝外。东边来的,往东北走了。不是路过。
沈悦顺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一片黑。草在轻轻响。
韩沐相没再话。大黄的耳朵又转了半圈。很远的东北方向,那三个饶灵力信号还在往北偏移。
睡吧。韩沐相把火堆往沈悦的方向拨了一点,把燃烧中的干粪块用一根树枝往她那边推了半尺。他自己坐在火圈外缘。
沈悦把剑放在身体右侧,剑柄朝自己,剑尖朝外,跟大黄的鼻子是一个方向。她侧躺下来,脑袋下面垫着顾长声的旧袍。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你们俩谁守夜?
韩沐相。
顾长声呢?
后半夜。
那大黄呢?
它不睡觉。它在听。
沈悦把脸往袍子里埋了一点。过了片刻。你刚才他们不问你右手的时候,你笑了。不是脸上的笑。是声音里。
韩沐相没有回答。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动了火堆外面的草。
沈悦翻了个身。剑鞘磕在碎石上,轻轻地响了一声。她没醒。手指在剑格上收紧了。
韩沐相坐在黑暗里。右臂在袖子里安静。他的眼睛往北看了一眼。中州平原往北一万五千里,这个方向的尽头有一片极淡的银光。飞升城。中间是望不到头的荒野。
他掰了一块饼放进嘴里。嚼了一口。嚼到第二口的时候大黄摇了摇尾巴。
不是对他。是对远处。很远的地方,又多了两道灵力信号。往这个方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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