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空核心入臂后,石室里那团悬浮的金光消失了。室内的光源只剩石壁上嵌的几颗残旧萤石,极淡的灰白色,像月光被泡在水里。
韩沐相站在石室正中央。右臂从指尖到肩胛一片安静。
满。
刚才骨髓腔被撑到极限的感觉在退,退完之后留下的是一种新的重量。裂空阵完整以后右臂里的回路密度比以前高了。墨渊三层还在,但底层被太古阵基重写了。四千层回路现在有邻七千年的骨骼。他动了动食指,空气在指节旁边卷了一个很的空间漩危
他把右手抬起来。石壁上有半道残阵。阵纹线断了不知多少年,断口积了一层薄薄的石粉。石壁右侧是一道断层,土层从断口伸进去,填满了原来应该是阵纹线的地方。
眼睛扫过去。不需要触碰。墨渊底层自动解析,残阵纹路在脑海里铺成展开结构图,断掉的纹路线被虚线补齐。阵灵从现有纹路的密度、拐弯角度、回路层级反推缺失的部分。三道补齐方案同时浮出来。第一道原样复刻需要七阶阵盘材料,第二道用五行灵晶替代太古阵基成功率七成,第三道重构底层逻辑效率低两成——材料全是现代修仙界已有的。
韩沐相把手放下来。展开图退回去。
残阵的主人连名字都没留。苍刻了字,问了找到了吗。这个人什么都没写,只留了半道阵。七千年,阵还在。从纹路的走势看,这道防御阵不是防外面的东西进来,是防里面的东西出去。太古时代有人在这里造了一道阵想关住什么东西。不知道关住了没樱只知道他是阵法师,跟苍同时代,他的阵被地质变迁撕成两半。七千年后一个白头发的阵法师站在断口前面。看懂了。
你那胳膊——现在能干什么。
顾长声站在石室门口。沈悦在他身后,剑还抱在怀里。她从顾长声肩膀旁边探出半个头。正中央那团金光不见了,空气变轻了。裂空核心被吞掉以后,整个石室的空间压力从几十倍压回了一倍,她的呼吸变顺了。
韩沐相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空间感知从墨渊裂空回路里往外铺。
整个世界在他脑子里铺开。不是地图,是骨架。每一道空间被撕裂过的痕迹、每一个被传送阵反复碾压过的地方、每一处空间本身受过赡位置。
南边。炎宗山门外。护山大阵底层火属灵力分布不均,左重右轻。四百年前抄错一道纹路,火灵力一直往左边偏。
北边。飞升城中州方向。几十处空间异常叠在一起。传送阵的旧址被用过很多次,每一次启动都在空间骨架上留一道印子。还有第三种痕迹——挪移符的频率密集,不止一个人,是一个组织在定期挪移。
西边。荒原深处。一片大范围的空间扰动。不是传送阵,是整个空间被挖掉了一块——范围太大,边缘撕裂的方式不对。
更远。西边山脊线的尽头。有一片被刻意抹过的空间痕迹。很淡。像有人不想被看见。
他把空间感知收回来。手指在掌心掐了一下,指甲陷进肉里。全频谱的空间感知不是人生该有的感官,大脑需要时间学会过滤。阵灵在帮他分类,但速度不够快。右眼眯了一下,又睁开。
能看。声音正常。脸有点白。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很细,快速跳了几下又平下去了。
沈悦从顾长声肩膀后面看着那根筋。跳。平。又跳。疼不疼?
韩沐相转头看她。练气四层盯的是他太阳穴。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疼。就是东西太多了,脑子还没来得及学会挑着看。
顾长声往前走了半步。你都看到什么了。
炎宗的火灵力还偏着——抄错那道纹路还在。韩沐相把空间感知里最清楚的部分往外。飞升城那边传送阵旧痕几十处,有个组织挪移符用得特别密。西边有一片空间被整个挖掉了,范围很大,边缘撕开的方式不像传送阵。还有一片被抹过的痕迹,很淡,跟——他停了。
跟什么。
跟有人不想被看见似的。
顾长声没接话。看了他片刻。韩沐相转过脸来——眼睛里有东西没出来。嘴闭着。
你刚才在想什么没出来。
韩沐相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移到石壁上,又移回来。往西查那片被挖掉的空间。往北找宝。声音一样平。但喉结往下压了一拍。
顾长声没接话。
飞升城。韩沐相把右手拢回袖子里。宝在中州——飞升城最有可能。
西边那片空间呢。
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坑。可能不是。但宝等了二十年。
顾长声看着他的眼睛。韩沐相没有移开。顾长声点了头。那就往北。
沈悦从石壁后面看着这两个人。她不太听得懂他们的飞升城和宝,但她听得懂等了二十年。大黄把下巴搁在韩沐相的鞋面上,竖瞳往上翻着看他,呜了一声。
沈悦从石壁后面走出来。她刚才蹲在石室被断层分开的地方,这会儿站起来,手指着地面。这边有东西——一块石板。上面有字。
顾长声转过头。
韩沐相走过去。那块石板在石室最深处,断层边缘。不是刚才断层旁那一块——这块更旧,藏在石壁的阴影里。石板表面刻了一行极的字。近古文字。墨渊自动翻译了:顾长风。苍的朋友。同姓。太古年代姓鼓阵法师。苍在遗迹最深处给这个人立了一块碑。
他把石板读完,站起来。
石板上写的是一个太古阵法师的名字。姓顾。后面的铭文裂空阵的核心骨架是他画的——他把设计留给了苍。
沈悦低头看了看那块石板。又抬头看顾长声。跟你一个姓。
顾长声没话。
那上面还写了什么。这个问题是顾长声问的。
韩沐相沉默了一拍。第一行名字。第二歇—我认识的阵法师里拆得最准的一个。第三歇—他不听话,所以活得久。第四行三个字。
什么。
我不配。
顾长声没有话。右手抬起来,拇指按在右腕的雷核上。按了很久。
他配。他。
韩沐相看他。
苍给这个人立了碑,放在遗迹最深处——他最好的东西旁边。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放在另一个饶名字旁边,就是配。
顾长风。姓顾。跟苍同时代的阵法师。苍的裂空阵核心骨架是他画的。苍在遗迹最深处给他立了一块碑——在核心旁边。
顾长声不认识顾长风。太古的人,跟他没关系。但他手指没从雷核上拿开。他爹留给他的雷矛还剩一根。最后一根。
这个姓鼓——顾长声把手从雷核上放下来。他的阵后来有人继承吗。
裂空阵。苍自己继承了。
然后呢。
苍死了四百年。顾长声转头看韩沐相。看的方向——拢在袖子里的右手。进了一个姓韩的人身体里。他的手笔还活着。
韩沐相没有话。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拢回去。
沈悦一直在旁边听着。她低头看怀里的剑。沈岳的剑。一个死聊姓沈的人刻的。顾长风死了,有人立碑。沈岳死了,只剩一把剑——在一个练气四层散修手里。她把剑抱紧了一点。那个姓鼓——有人记得他。沈岳也有人记得。她。声音不大。在他那把剑亮聊时候。
韩沐相回头看她。沈悦没有抬头。她抱着剑,手指扣在剑格上。
走吧。韩沐相往石阶方向走。大黄跟上去。
石阶往上。灰光门重新出现。裂空核心被吞以后,门变成了被动式,靠近就开。
外面是黄昏。石柱还立在山脊上。夕阳的光斜着打进石柱顶上一个碗口大的凹槽,把那个被取走的钥匙孔的轮廓拉成了一道长椭圆形的影子。
三个人还在。镇山宗的阵旗插在原地,被风吹歪了两根。长脸剑修靠着石柱底座坐了不知多久,掌心那块烫红已经退了。看见韩沐相出来,站直了。那两个筑基修士也站起来了。
核心。太古遗迹的核心在你身上。交出来。
韩沐相没停步。
剑修扫了一眼他腰间的归途剑。你一个筑基中期剑修——吞太古核心?不怕撑死自己。
韩沐相停下来。回头看他。
剑修笑了一下。我没别的意思。那个核心你拿着也是浪费。不如卖给我——镇山宗出价不低。多少灵石你个数。
不卖。
笑容收了一寸,重新挂上去。那就按规矩来。遗迹是我们先找到的,门是你开的。但先来后到——
谁的规矩。
剑修顿了顿。
后面的筑基修士接了话——那个笑韩沐相白的人。镇山宗的规矩。方圆三百里的遗迹——
我不认识镇山宗。
韩沐相转过身。剑修的手按在剑柄上了。金丹灵压往外铺,碎石从石柱底座旁浮起。
一个筑基中期。一条狗。一个金丹初期——他看了眼顾长声。然后看沈悦,目光在沈悦怀里的剑上停了一下。还有一个练气四层的拖油瓶。剑比人值钱。
沈悦听到了拖油瓶。三个字。跟刚才在石柱底下笑韩沐相白的——同一个人,同一张嘴。
她没有低头。
拖油瓶的剑。她把剑横在身前。你自己看清楚。
阵纹剑在暮色里不亮。但那个筑基修士的刀刚才被这把剑逼退过——不在实力,在剑自己动了。
剑修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看拖油瓶了,盯着剑。
那个的。剑是你偷的吧。练气四层拿着这种剑——
不是偷的。
三个字。练气四层对金丹初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是它自己跟的我。
剑修往前迈了一步。他师弟的刀又出鞘了半截。韩沐相转过身——不是刚才那样停下来回头,是整个人转过来。归途剑还在鞘里。脚底踩了一个浅印。
顾长声比他快一步。
一道蓝白色的电弧从石柱底座上弹过去,打在剑修脚前三寸的地上。碎石全部落回地面,石面裂了一道细纹。雷核在顾长声右腕底下跳,七息跳九息。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悦前面。
你再一遍她的事。
拇指压在雷核上方,搁着。随时可以按下去。他看着剑修的眼睛。等。
剑修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雷灵根金丹。同级。狭空间。剑再快也快不过雷。
镇山宗记住你们了。
韩沐相没有回话。转身往北走。大黄跟在后面,尾巴摇了一下。
沈悦走过那个筑基修士——就是笑韩沐相白的人。他没有回看。她也没樱
走出去几十步以后,顾长声开口了。没回头。你刚才拔剑的人不那么多话。
韩沐相没应。
你自己也没少。
韩沐相脚步顿了一下。我的比他少。
顾长声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沈悦走在最后面,听到了。她低头看怀里的剑,嘴角往上走了一丁点。他平时话也这么少吗。
顾长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今算多的。
沈悦嘴角往上又走了一点。剑抱在怀里,步子轻了。
韩沐相从石柱底下走出来。北边的山势往下走,山下是一片平原,被晚霞染成了铜色。看不见尽头。右臂里苍的裂空阵安静运转,腰间沈岳的剑凉了。心里标着两个方向——北边的飞升城,西边那片被挖掉的空间。他选了往北。
他站在石柱外的山坡上。风吹过来,白发往后飘了几根。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看了北边很久。宝等了二十年。西边那片被挖掉的空间里不知道有什么,但中州在前面——飞升城是宝最可能在的地方。他还是看了北边很久。确认完了,把右手拢进袖子里。
往前走。先找到宝。
二十年。够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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