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松林里的青石被韩沐相坐出了一个浅坑。每次布完一条阵纹线,他就回到这块石头上打坐恢复灵力。右臂铺出去的金线在山体深处穿行,绕开地火的主脉,在护山大阵底层织成一张新的网。稳压版。灵力进阵先过一层缓冲回路,流速压到一半再释放。转化效率卡在五成。
最后一条阵纹线嵌进去的时候是傍晚。金线穿过地火灵脉的分岔口时顿了一瞬。那个岔口离护山大阵的底层核心太近,两套系统之间的余隙只够插一条线。他把阵纹线捻细到三分之一,从余隙中间穿过去。线碰到护山大阵边缘的时候,两套阵同时震了一下。松针落了一地。然后稳下来。
韩沐相把手从地面上抬起来。右臂的五色光从指尖一寸一寸退回去,徒手腕,徒肘弯,最后缩回肩胛。墨色重新覆上来,从肩胛往下淌,像退潮倒放。
他站了起来。膝盖上的石粉启。大黄从松树底下跑过来,竖瞳扫了一圈。林子里多了十七八只松鼠。这三个月松鼠从不敢靠近到蹲在树枝上看他布阵。他对着一块青石坐了三个月,松鼠已经把他当成了松林的一部分。
山门方向有人过来。神识扫过去。金丹级。不止一个。其中一道灵压很沉。火木双属。
韩沐相把布包提起来。十七本书裹在粗麻布里,被松针压了一道浅印。
楚枭从松林外面走进来。
深红宗主袍,袖子挽到肘以上,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前臂。国字脸,浓眉,右眉骨一道旧疤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疤不深,但很长。丹炉炸过的人。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山堂弟子,腰间佩阔剑。秦孤舟那一脉的。两个弟子看到韩沐相以后停在松林边上,没有跟进来。腿不走了。
楚枭一个人走过来。脚步没停。他在韩沐相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坐了三个月的青石。石面上一个浅坑,屁股的形状。然后抬头看韩沐相。
三个月前你就该来见我。他。声音低沉,劈柴一样往下砍。散修给宗门布阵。炎宗建宗以来头一回。宗主不在场,不合规矩。纪焚你在布阵。太上别吵你。
他顿了顿。太上的都对。但规矩是宗主定的。你布完阵,我来看。
韩沐相:
楚枭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右手食指按在地面上。灵力从他的指尖往地下渗。火木双属灵力。火进去探路,木跟着把反馈传回来。他蹲在地上很久。手指按着同一块地面,灵力在底下走了整一圈。有时候歪一下头。摸到了一条岔路,顺着岔路往深处走。眉骨上的旧疤在松林的碎光里暗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抬起来。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松针。没拍。
你把阵纹线捻细了三分之一。从余隙穿过去。那个岔口纪焚都不敢碰。他丹火太猛,碰一下护山大阵会反弹,但你碰了却没事。
他看着韩沐相。你怎么做到的?
韩沐相:空间感知比较厉害吧,而且余隙的宽度是神识扫不到的,别人看不见,但我能看见。
楚枭点了头。
三个月前。你还杀了秦孤舟和裴霜。他。秦孤舟的阔剑你断了。裴霜的白色丹火你拆了。我问过纪焚为什么要撤追杀令。他护山大阵拦不住你,他也破不开你身上的阵法。我问他是打不过还是真的破不开。他破不开。
他把右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手上沾了松针的土。
纪焚破不开,应该就是真的破不开。四十年戒律堂掌堂,不虚的。
停了一下。
但你是散修。跟我一样是散修出身,但你杀了我两个人,但是又救了太上三个月的命。这笔战底该怎么算?
他站在松林里,两条腿分得很开。左手攥成拳头。攥紧。然后松开。
算完了。炎宗欠你一个人情,是我个饶。你救了姜太上的遗愿。
他看着韩沐相。以后光明正大走正门,报你自己名字。山门外的聚灵阵是你布的。山门就得给你开。
韩沐相:不一定再来。
楚枭沉默了一息。然后:我也是散修过来的。散修的话。不一定不是不回来。是不保证。我明白。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转身。走了两步。停了一下。还有件事。
顾长声的儿子。三岁被人接走的。二十一年了。常世通来接的人。他走的时候我没去送。我在议事厅看矿脉分布图。炎州北部的矿脉。
他停了一会儿。背影很宽,深红宗主袍被松林的碎光切成一条一条。
赤松门的事。人是顾长声杀的,虽然没做干净,但余父的两个孩子起码还活着。炎宗没去追——我是宗主,不至于为了两个遗孤跟人翻脸。
然后转过身。看着韩沐相。
你跟顾长声去找人。找到了。带句话回来。炎宗欠姓余的一笔旧账,不会赖的。
韩沐相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头。
楚枭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不大。抛给韩沐相。动作随意。像丢一块干饼给过路的人。
散的。灵晶。三颗上品。不多。宗门出的公账。你布阵应得的。三个月阵法师的价。个人欠你的人情不付灵石。那用别的方式还。以后再。
韩沐相接住布袋。没有推。
楚枭转身走了。走出松林的时候那两个护山堂弟子跟上去,步幅极力跟上他的步幅。
松林又安静下来。松鼠从树上探出头。大黄摇了摇尾巴。
韩沐相把布包和布袋提起来。往松林外面的山道走去。
山道往北。路边的石头缝里长着几丛矮灌木。他走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前,停下。把布包和布袋放在石头上。从储物袋里取出归途剑。
剑横在掌心上。剑鞘旧了,剑柄磨出了指痕。陈玄生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归途。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人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把归途剑收进储物袋。封口。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阵纹剑。
沈岳的剑。三道阵纹早就暗了,剑身上那道没刻完的纹还停在中间。剑柄磨出了沈岳的指痕——十年握剑磨出来的。他把剑佩在腰间。剑鞘是新做的。素面,褐色,没有纹饰。跟城中剑铺十几块灵石一把的货没区别。
韩沐相把修为压到筑基中期。墨渊在体内把多余的灵力兜住了。
他把布袋收进怀里。布包提在手上。先去后院。
后院那间石屋的门开着。床、桌、椅子还在。桌上那个旧布袋没了。
他往北走。松林北面出口。顾长声站在路边,脚边放着一个新布袋。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号。暗红客卿服穿在身上,叠痕还在。第一次穿出去。袖子上的雷纹是压暗的。二十多年的旧伤洗不掉,但他穿着它出来了。雷核在右腕底下跳,八息一次。三个月从七息稳到八息。往上走。
剑修?顾长声看着韩沐相腰间的剑。
看着是。韩沐相。
顾长声看了他一眼。三个月。白头发多了。他没。他把布袋往肩上搭了一下。两个人一狗沿着山道往北走。炎宗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暗红色的护山大阵在际线上浮着,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山石路边没有草。地火余热从山体深处往外渗,路两旁的石头常年微微发烫。
走了三里路。路面开始凉了。护山大阵的边缘在这里逐渐稀薄,火属灵力从空气里一点点褪去,山道的沙土从铁红色变回普通的黄褐。灰扑颇灌木丛从石头缝里拱出来,不高。膝盖往上,叶片,叶面有明显的缺水性干卷。北边走的人不多。
往北六百里?顾长声。
太古遗迹。然后转中州。
顾长声走了几步。然后:余烈和铃儿也去了中州?
韩沐相没接话。
顾长声等寥。你听谁的?
余烈。走之前他自己的。去千器城,重铸他爹的剑。
顾长声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像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然后继续走。走了很长一段路没开口。
同路呀。他。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不是在跟韩沐相确认——是在跟自己。
又走了一段。山路拐过一个弯,前面的视野忽然开阔了。
你找常世通。顾长声。停了一下。我找我儿子。
他常世通三个字的时候句子没有断。
韩沐相把右臂拢在袖子里。山路往下走了几丈,前面是一条河。河水不深,石头露在水面上。大黄先跳过去,踩着石头上湿的地方。四只爪子稳得像走平地。
两个人踩石过河。过了河是一段上坡。坡上的松针从枯红变回了普通的黄褐色。离开了护山大阵的范围。
边有一片很淡的云,薄到能看见云后面的蓝色。韩沐相走在前面的路上,白发被风吹了一下。右臂的墨色静静沉在袖子里。腰间阵纹剑的剑鞘在腿上轻轻磕了一下。
走了半。夕阳把前面的路面染成了铜色。路边的乱石堆上有几个黑色的旧火坑。行商留下的。地上散着几根烧焦的木柴,还有一块破碗的瓷片。有人在这歇过脚。很久以前。好久没人来了。
韩沐相把布包放在一块石头上。大黄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脚面上。
顾长声坐在地上。从布袋里摸出干饼。咬了一口。嚼了。然后把饼掰成两半。自己留一半,另一半放到韩沐相旁边的石头上。
韩沐相拿起来咬了一口。两个人都没有话。干饼嚼到第三口的时候,大黄把下巴从他脚面上抬起来。竖瞳扫了一眼北边的方向。
北边。六百里。太古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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