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韩沐相回了炎宗。
这次走的是正门。山门两侧的护山堂弟子看见白发和黄狗,往两边让开。没有人拦。没有人问。其中一个弟子手按在剑柄上。紧张到忘了手在哪。
戒律堂在第二峰的山腰。正殿是一间石砌的大屋子,没有窗。四壁嵌着戒律条款的石刻。从上到下,从罚灵石到逐出宗门,每一条刻一校石壁被丹火烘了几百年,纹路缝里积了一层淡红色的灰。
纪焚坐在正殿尽头的石椅上。椅子没有靠背。戒律堂掌堂不靠背。他自己定的规矩。
韩沐相走进正殿的时候,纪焚正在翻案卷。裴霜和秦孤舟的。两个饶名字从活人名册移到了阵亡录。死因那一栏空着。纪焚的笔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抬头看了韩沐相一眼。然后把笔搁在石台上。
你从藏卷阁出来了。
韩沐相:拿了十七本。
纪焚点了头。没有问是什么书。姜玄钧点的书,不需要戒律堂过问。
他把裴霜和秦孤舟的案卷合上。推到石台左边。归档的那一摞。
太上开口了。顾长声,你可以带走。
韩沐相看着他。
纪焚没有马上。他把笔搁在石台上。案卷推到一边。然后抬起眼看了韩沐相一眼。那双眼里没有昨的丹火。只有一种戒律堂掌堂看了四十年案卷之后的静。
第三峰顾霆的儿子。他父亲渡劫那我在第三峰山下。碎了雷核托给炎宗。停了片刻。炎宗养了他多少年。资源、功法、客卿的待遇。三百年第一个雷灵根。给他什么都是应该的。他自己也知道。
赤松门那次我点的他。任务没做干净。回来以后不走了。窝在后院。每跑腿、翻卷宗、帮我看矿脉报表。金丹初期。三百年第一个雷灵根。跑腿。他顿了一下。我没留他。他自己不走。炎宗不欠他的。他欠炎宗的。看怎么算。
脾气倔。雷核剩最后一次了还不肯求人。去年我去后院问了他一句话。他猜到我瞒了他儿子的事。居然没追问。不是能忍。是倔。倔到连自己想知道的都不开口问。纪焚把案卷推到一边。你带走也好。再留下去。最后一次雷核迟早在我院子里打出去。打谁不一定。打完了谁收拾也不一定。
韩沐相:现在你就放人吧。
太上了。放。纪焚停了一息。你带他走。炎宗养出来的人——别死在半路上喽。
纪焚站起来。走到石壁前。戒律条款的石刻从地面一直排到花板,暗红色的灰积在刻痕深处。他抬起右手。掌心亮了一团丹火,外焰金内焰白。丹火靠近石壁,灰被烤成烟,从刻痕里飘出来。
他没有回头。
常世通二十年。二十一年你才来。多等了一年。丹火在石壁上慢慢移,烧掉一条过期的旧条款。但你来了。够了。
韩沐相:顾长声在哪?
纪焚把丹火收回掌心。捏灭。后院。应该在收拾东西了。
后院在戒律堂后面。一间石屋,不大。门对着山壁。门开着。屋里东西少。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顾长声的暗红客卿服。叠好了。二十多年没穿,叠痕是旧的。桌上还有一个布袋。他的全部家当。一个雷灵根金丹初期修士的全部家当,一个布袋就能装完。
顾长声站在门口。灰白头发,旧袍,右腕一道墨色细纹。韩沐相上次用裂空碎片帮他稳定雷核时留下的。他背对着门,在看这间屋子。确认有什么忘了带。
没什么了。
他转过身。看到韩沐相手里提的布包。拿完东西了?
韩沐相:
纪焚那边——
完了,可以走了。
顾长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谢谢。没有欠你什么。他把旧袍的袖子卷了一道。雷核在右腕底下跳,十七息缩到七息,现在七息更稳了,偶尔跳到八息。稳定在往上走。
他。
两个人一狗从后院往外走。穿过戒律堂的侧门,绕过第二峰的山脊,往山门方向。路过演武场。
演武场在山脊下方,一片碾平的石坪。二十多个弟子在练火属术法,火球、火墙、火焰掌。炎宗筑基期的标准课目。教习是个金丹初期的中年人,背着手在队列前面走。弟子们排成两行,轮流往前面的石靶上招呼。
韩沐相和顾长声从演武场边缘走过去。大黄走在韩沐相左边。没人注意到他们。直到一个弟子的火球偏了。
年轻弟子太紧张了。金丹期的教习盯着他,他手势变形了,火球从石靶旁边擦过去,斜斜飞向演武场边缘。飞向韩沐相。
教习先看到。然后是那两排弟子。十个。二十个。有一颗火球偏离了轨迹,所有饶目光跟着它飞。落到演武场边缘。落在一个人身上。白发。右臂袖子里露出墨色指尖。脚边的黄狗。火球离他还有三步。
大黄抬起竖瞳。
竖瞳里的金边闪了一下。火球在三步外停住。被看灭了。筑基期弟子的火球,双属筑基妖兽懒得多费力气。竖瞳扫过去,火属灵力被木水双属压灭,连烟都没樱啪的一声轻响。没了。
演武场安静了。二十多个弟子站在原地。手势还保持着刚才发火球的姿势。教习的手停在半空。那句注意手势了一半,剩下的咽回去了。
顾长声看了一眼。然后:走吧。别吓孩。
韩沐相继续往前走。大黄摇了摇尾巴,竖瞳里的金色暗了回去。
顾长声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那些弟子还愣在原地。火球被灭掉的地方空气里剩了一缕焦味。教习在喊下一组。没人动。
那个白火的女娃。顾长声。
韩沐相停了一步。
裴霜。三百年第一个白色丹火。炎宗的丹修从入宗第一就被教。白色丹火是最高级别的火属赋。她练出来了。然后昨死在进山门的第四步。
他停了一会儿。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三百年。第一个。第四步。
韩沐相没有接话。右臂里的阵魂残骸轻轻动了一下。一种不清的振动。
顾长声转回来。走吧。
他们走了很远之后,演武场才有人动。一个弟子蹲下来捡掉在地上的护手。另一个弟子往教习那边靠了一步。刚才那个——别问。那火球——我别问。
教习什么都没。他把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放下来。重新背到身后。然后:下一组。
山门外。石板路从山门一直铺到山脚。路两边是松林。和韩沐相昨晚露宿的那片同一种松。树不高,树干歪歪扭扭,被护山大阵的火属灵力烤了几百年,松针尖上带一点枯红。
顾长声走在韩沐相右边。他的步幅不大,但落步的位置很准。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正郑七十八岁的人,膝盖不弯,脊背不躬。雷灵根修士的身体被雷灵力淬过,骨头比同阶硬。雷核最后一次。雷矛最后一次。胳膊上被韩沐相稳定过的那道墨痕还在,七息跳一次。比之前稳了。但最后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石板路两边的松林越来越矮。山脚到了。护山大阵的边缘。火属灵力在这里变薄,的颜色从暗红开始回到正常的蓝灰。
韩沐相停下。他把布包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转过身看着山门的方向。
我要在山门外布阵。姜玄钧给了三个月验阵。
顾长声点了头。没有问你去布阵我怎么办。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布袋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动作很慢。他在想事情。
过了一阵。他:我等你。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的时间,你布阵。顾长声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布袋,另一半捏在手里没吃。我正好回后院住几。有些东西,上次走得急。还没拿完。
什么东西他没。韩沐相也没问。
他把布包提起来。十七本古籍裹在粗麻布里,手里沉甸甸的。大黄在他脚边转了一圈,竖瞳扫了一眼山门方向。护山大阵的暗红色还在翻涌。然后跟上去。
三个月。你布完阵就来找我。我在后院。顾长声把剩下的干饼放进布袋。
韩沐相点了头。然后往松林方向走去。大黄跟在左边,尾巴在腿上扫了一下。
松林里光线暗了一层。护山大阵的红被松针卖,落在地上的光斑是绿的。他找了一块青石坐下,解开粗麻布。十七本书。最上面那本缺了一角的抄本。裂空。他把手按在封面上,右臂底下的墨色开始翻。在准备。
稳压版九九归元阵。五成转化效率。要压在护山大阵下方,和地火对接。是把阵纹线一条一条拉出来。穿过护山大阵底层。嵌进地火的灵脉网络里。像在心脏旁边搭一条新的血管。岔错半寸,地火反涌。护山大阵会把这附近的松林全部烧成灰。
韩沐相把右手抬起来。五色光从墨色底下开始渗。青木、蓝水、赤火、黄土、白金。指尖亮了。阵域。他把第一道阵纹线打进地下。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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