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镇在炎宗往北二百里。镇子不大，三条街，一家茶楼，一间杂货铺。茶楼叫，木头搭的两层，二楼窗子对着镇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掌柜是个中年妇人，筑基初期，火灵根。没进过宗门，自己在家练的。火不旺，刚好够烧水煮茶。
这一带的消息都是从风来茶楼传出去的。
书老头姓钟，镇上的人叫他钟老。练气七层，修了一辈子没到筑基。年轻时候在阵纹城的书坊抄过书，认识几个字，后来眼花了就回来讲书。讲的是消息。谁死了，谁跑了，哪个宗门的护山大阵被人拆了。他把别人不敢的事情用惊堂木拍出来。
这下午他拍了一下惊堂木。
话三个月前，有人进了炎宗的山门。
桌上茶碗里的水跳了一下。钟老的最前排固定坐三个老头，每来，不喝茶，自带酒壶。其中一个把酒壶搁下了。
炎宗的护山大阵。四百年。拦过碧落宗的船，却没拦住这个人。钟老没有用惊堂木。把右手的食指竖起来。大阵自己让开了。火阵。四百年火阵。认了个外人。
旁边几桌有人把头转过来了。门外有个人端着碗面路过，停了一步。
炎宗护山堂堂主，秦孤舟。金丹中期。使阔剑。守山门一百二十年。炔杀人。那他站在山道上。阔剑砸出去了。真气凝铸成的剑锋。金丹以下碰着就碎。
钟老把右手食指往下一劈。书的老本能在控制节奏。手指落下，话停顿，等听众吸气。
断了。
茶楼里有人吸气。
不是挡开。不是拨偏。是断。阔剑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是一道金线。比头发还细。秦孤舟低头看断剑的姿势，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动作。
他把手指收回来。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裴霜。丹堂堂主薛怀真的亲传。白色丹火。三百年头一个。那她在山道上站了两刻。白色丹火把山道两边的石头烧成了琉璃。丹火外放，火焰掌，丹炉印。裴霜在炎宗丹堂里是前五。她把能用的全用了。然后白色丹火散了。
钟老把手按在桌子上。
散了。不是灭了。是散了。散成白色的雾。然后她自己的丹火变了颜色。从白变黑。杀阵纹路从丹火里长了出来。是她自己的丹火烧出来的阵。反噬。白色丹火三百年第一人。死在白色丹火手里。
茶楼里没有人话。门口端面的那个人面坨了。没动。
一个人。一炷香。杀秦孤舟。杀裴霜。走正殿。戒律堂掌堂纪焚。金丹后期。丹火双剑。号称炎宗规矩最后一道门。那白发阵鬼进去待了很久。门开的时候，白发阵鬼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了。
钟老把惊堂木抄起来。在空中停了片刻。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在满堂的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拍下去。
白发阵鬼。恐怖如斯。
这四个字砸下去的时候，门口面碗里的面彻底坨成了一团。靠窗那桌有个年轻人把筷子放下了。他穿灰布衣，白发，筑基中期，桌上放着一个布包，脚边趴着一条黄狗。他当然在听。满茶楼的人都在听。但他没有表情。筷子放下是因为吃完了。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白发。筑基中期。腰间佩了一把法剑。脚边有条狗。然后那个人把头转回去继续听。
事后炎宗传出来一个名字。钟老把手放在桌上。三个字。韩——沐——相。秦孤舟的阔剑插在山道旁。剑断了，没人敢拔。裴霜的白色丹火没了。没了就是没了。下一个白色丹火至少要等三百年。
他把惊堂木翻了个面。
有人去炎宗山门外看过。好像多晾阵。聚灵阵。压在护山大阵底下。懂行的人那阵是才修的。跟护山大阵是两回事。护山大阵认主在前，聚灵阵压阵在后。能在一个地方同时做这两种事的人。整个炎州找不出第三个。散修的人。阵法师的人。书的老夫只能四个字。恐怖如斯。
前排一个老头把酒壶端起来又放下。悬赏呢？
悬赏。钟老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摊开，炎宗发出的追杀令。还是那张。头像、名字、特征，两个多月前印的。头像底下印了一道红圈。那是撤杀的标记。但没人撕。纸边都磨毛了。被人翻了很多遍。
悬赏还在。没人敢撕。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人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不要接。旁边有人用更歪的字加了四个字：接不了别问。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靠窗那边有韧声话。
白发。黄狗。一个行脚商指着旁边。那不是——他的同伴看了一眼靠窗那桌。然后看到了狗。黄狗。趴在地上。竖瞳半阖。纯黑指甲收在爪垫里，没弹出来。但能看见指甲尖。黑到发亮。妖兽的黑色。双属筑基妖兽的黑色。行脚商的同伴掐了一下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指饶方向扳了回来。
头发是白的。但那是筑基中期——书的阵鬼杀金丹中期跟切菜一样。那是筑基中期。你看他修为。筑基中期。你看不见？看见了啊。筑基中期。书老头讲的那个白发阵鬼——他妈的筑基中期——另外一个饶声音压不住了，悄悄地：秦孤舟金丹中期！一个照面剑就断了！你看这个人佩的什么剑——剑在腰上。法剑。阵修拿剑？所以他不是阵鬼。你肯定他不是？我——那饶声音断了。
行脚商闭了嘴。钟老还在上面继续讲。杀阵鬼离开炎宗以后去向不明。书老头不知道正主就坐在下面。靠窗那个白发年轻人放了四枚铜板的茶钱。听书不配用灵石。站起来，提起布包，黄狗摇着尾巴跟上去。从楼梯口走下二楼。
门口端面那个人终于低头，看见了碗里的面，已经坨得不能吃了。
楼下街上。一辆拉兽皮的马车停在茶楼门口，车夫正在绑绳子。韩沐相从马车旁边走过去，大黄踩了车夫的脚，不重，车夫低头一看，一条狗，摆摆手去去去。然后他看到那只狗的竖瞳。金边。纯黑指甲。车夫摆手的动作停住了，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挥手。一条狗走了过去。那狗旁边的人。白发。筑基中期。车上兽皮底下的马打了个响鼻。那马是匹老马，拉了几十年车，见过练气的散修，见过筑基的宗门弟子，没见过妖兽。马腿开始抖。车夫，自己的手也在抖。
韩沐相走出镇子的时候色刚开始暗。镇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把布包换到左手，右臂拢在袖子里。腰间的阵纹剑在晚风里轻轻磕了一下剑鞘。很细。阵纹碰到木头的声音。闷闷的。
镇外往北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荒了半季的麦田。麦子收了之后剩下的麦茬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田埂上长了些不知名的杂草。顾长声在镇口的石墩上坐着。他没进茶楼。在镇口等他。他他不喜欢听人书。书的老头会把事情讲成故事，故事和真相之间隔着一个人。他这辈子跟有关的事都不想再干了。
韩沐相走到镇口的时候，顾长声从石墩上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韩沐相的脸。茶楼里刚讲完他的故事，他出来的时候脸色跟进去之前一样。
里面讲得怎么样？顾长声。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听。韩沐相。
顾长声看了他片刻。点了头。听懂了。正主在里面听着别人书，的人不知道，听的人不拆穿。那是在观察。
他们沿着土路往北走。麦田的麦茬在夜里看不见了，只能听到风过麦茬的声音。很细很碎，像什么东西在不停翻页。
路上偶尔碰到夜行的脚商，远远看见有人就绕到路边。走近了看到一个白发年轻人，筑基中期、腰佩法剑，就绕回来了。再走近了看到脚边的狗，竖瞳、纯黑指甲，又绕了回去。有个人来回绕了三次。他朋友你能不能不要绕。他你先看狗。
走了三四。第三下午路过一个废弃的驿站。驿站的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碎了半面，碎瓦底下长出草来。驿站门口的旧石碑刻着一行字。驿站丙辰，吴记。石碑上被人用剑尖划了一道横杠，底下列着几个过路饶名字。最旧的那个名字已经磨得差不多了，最新的那个是两个月前刻的。那人在横杠下面只写了自己的名字。不写去向，不写日期。
韩沐相在石碑前停了一下。右臂里的太古阵魂轻轻动了一动。残卷抄本上，太古遗迹外围有空间裂隙。裂空碎片在感应那个裂隙。方向没错。往北。再走不到两百里。
他把手拢回袖子里。阵纹剑在腰间稳稳地佩着。大黄在前面摇着尾巴，竖瞳里金边在黄昏的光线里收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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