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没往前走。余烈跟着停了。铃儿在中间,左脚还跛着,站住以后把大黄的项圈往身边收了半寸。
正东方向那股灵力不再压着了。它在放开。金丹期不藏了,一道沉的火候从地平线方向漫过来。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往上翻。旧驿道的碎石在脚底轻轻跳了一下。
几个人?余烈问。
六个。韩沐相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一个金丹后期,一个金丹中期,四个筑基。顾长声也在里面。
铃儿的手指在大黄项圈上停住了。余烈没话,左手搭上剑鞘,拇指蹭过鞘口那道细纹。韩沐相修的阵纹在早上阳光下亮了一瞬,又暗了。他没拔剑,因为拔了也没用。
能绕吗?
他们从前面来的。
余烈往前看。旧驿道在前面三里外拐进一片碎石台,台子后面就是那股灵力的源头。绕不开。左边是大片碎石坡,右边是干河床。
那就走。
余烈把剑连鞘提起来横在身前。步子没停。铃儿跛着脚跟上,左脚踩下去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大黄走在铃儿右侧,竖瞳全开盯着前方。韩沐相在原地停了半秒才迈步。右手的指尖点了一下空气,探微阵从脚下往外铺到五十丈,他收回到十丈。十丈之内能瞬移,但是面对金丹后期,这个距离不够。
碎石台后面的灵力全部放开了。热浪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空气里的水分被蒸成一层薄薄的白雾。阳光穿过雾的时候弯了一下。金丹期的丹火改变了空气密度。旧驿道两边的枯草开始卷边,被烤的。六道遁光从碎石台后面升起来。一道暗红,一道赤金,四道浅红。暗红在最前面。
遁光落下的时候碎石台上的石砾先往四周滚了一圈才落地。暗红遁光散开,里面的人往前走了两步。灰白头发束在暗红色冠里,炎宗戒律堂的制式。脸上没有多余的肉,颧骨往下收得很紧。五十岁上下的面容,眼睛不亮,瞳孔里面有一粒很很深的红光。丹火养了四十年,在眼里留下了印记。
右手无名指上戴一枚暗红色戒指。法器。手掌宽厚,中指和食指的指腹是焦黄色,长期捏诀控火磨出来的。他站定以后没有马上话,目光先落在余烈的剑上,再移到铃儿的脚踝,最后停在韩沐相的右手。
顾长声。
顾长声从他身后走出来。和上次在赤烟镇不同。上次他领着七个人,下巴微抬,雷灵力在身侧炸着火花。今他站在戒律堂掌堂的左后半步,戴罪的位置。身上的暗红执事服还是那件,袖子上的雷纹却暗了,像被人从外面压过。他走过掌堂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掌堂没看他。顾长声转到队列前面,转过身,目光扫过韩沐相的脸,然后停在余烈身上。
铃儿看见顾长声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松着,指间没有雷光。
三个人,一条狗。灰白头发的掌堂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常年审人养出来的。赤松门余家的那个子,余烈。筑基中期。剑是他爹的断剑。目光移到铃儿身上。余铃儿。上品水灵根。十七。
他没看韩沐相。散修,会点阵法,居然伤了顾长声,接了我炎宗一枚金丹级雷矛。
问句的尾音没有上扬。他在核对卷宗。
我是纪焚,炎宗戒律堂掌堂。他把右手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掌心那层焦黄色的老茧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控火烧了四十年的手。顾长声上次去赤烟镇是处理赤松门余孽的。人死了,事却没办成。这次我来了。
他把手背回身后,往前走了半步。审人审惯了,看得清对方眼睛才踏实。
你们刚刚在废驿站杀了一个散修。他。那个人在旧驿道蹲了三年,劫道人命不下二十条。炎宗一直没腾出手来。
余烈的手指在剑柄上动了一下。
不是来追这个的。纪焚的目光从余烈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韩沐相身上。顾长声回来以后把你的事了。筑基巅峰,阵法师,六层嵌套的阵法,一息接雷矛。他的时候我以为是给自己找借口。后来问了在场的其他人。七个人,的都一样。
他停了片刻。
你在阵纹城待了二十年,刻过多少块阵盘?
韩沐相看着他。一千四百多块。
纪焚的眉毛动了一下。很细微。二十年前你才多大?
韩沐相没答。
纪焚等了片刻。然后:炎宗不缺筑基。金丹有四十多个。四阶阵法师能在金丹面前保命,整个炎州找不出几个。
跟我回炎宗。我给你戒律堂客卿。阵法材料炎宗出,想要什么灵材直接开单子,不用走库房。他往余烈和铃儿的方向扫了一眼。赤松门的事可以不追究。这两个人,一起带走也行,只要不在炎州境内惹事。我做主。
铃儿的呼吸断了一瞬。很短。她自己没察觉。大黄的耳朵转了半圈,它听到了。余烈没动,从头到尾都看着纪焚的眼睛。听到不追究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剑柄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没看韩沐相。他在等。
空气里的热浪在纪焚身后翻涌。碎石台上的石砾被烤得发白。四个筑基弟子分列两侧,中间的赤金色遁光散开,露出里面的人。金丹中期,三十来岁的面相,腰间挂着一对短戟,戟刃上刻着火焰纹。他站的位置比顾长声靠前一步。以前那个位置是顾长声的。
顾长声没有看任何人。他低头看着旧驿道地面上一道裂缝,缝里有一株枯掉的野草。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袖子上的雷纹吹得轻轻一抖。
韩沐相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指尖在空气中按下。动作不快。脚底往外铺出去一圈暗金色的纹路,贴地,半径刚好圈到余烈和铃儿的脚后跟。
他看着纪焚的眼睛。
不去。
余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把剑横回身前,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脚后跟踩在阵域边缘那根金线上。铃儿把大黄的项圈攥得更紧了。指节是白的。
纪焚的表情没有变。他看了韩沐相近十息。然后转头看顾长声。
顾长声。
顾长声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抬头。
上次去赤烟镇,人是你带队的。死了人,事没办成。纪焚的语气不重,像在核实一个不太重要的旁枝。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拿下这个阵法师。打不赢,你就不用回炎宗了。
最后一句和前面语气一样。像在一件大家迟早会知道的事。
顾长声看着纪焚。嘴唇张了一下,合上了。他转身面对韩沐相。迈步走出队列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僵住,但没停。走到韩沐相五步外站定。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的指尖开始变白,雷灵力从灵脉里被抽出来往指尖汇集。白得很快,从指甲盖漫到指节,整只手像被霜裹了一层。空气里雷灵力密度陡升。铃儿的几根头发丝被静电拉起来飘着。
韩沐相把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重心微降。
顾长声先动。右手往前一甩,五根雷丝脱手而出。上次在赤烟镇用雷矛,那是他父亲的东西,此生不用了。这次的雷丝是他自己的,细而快,五根分成五个方向往韩沐相身上缠。雷丝过处旧驿道地面烫出五道黑色焦痕。
韩沐相右手五指张开。三条阵线从地面拔起来。第一条截进最左边两根雷丝之间,往左一带,两根雷丝被偏转了方向打在碎石坡上,碎石崩了一片。第二条从中间穿过去,在顾长声右手腕上绕了一圈,金线捆住雷光,雷丝从源头被掐断,剩下的电弧沿着手腕往上走,到肘弯自己散了。顾长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圈金色勒痕。第三条阵线竖在铃儿面前半尺处,把飞溅过来的雷丝余波挡在外面。金线亮了一瞬,没破。
你居然还在用阵护他们。顾长声的声音比刚才低。
韩沐相没答。他把右手收回来,指尖往上抬了半寸,地面上又多出三条阵线。六条线在他身前排开,像一把没打开的扇子。
顾长声双手合拢往外一拉。雷光织成一张网。三丈宽。电弧在网格边缘炸着,往韩沐相的方向罩过去。这一手用了他全部灵力,雷网的边缘不太整齐,几处网眼大不均匀。他不是韩沐相的对手。纪焚看出来了。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出来了。第一手雷丝被破得太干净。
韩沐相往上走了半步。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在空中收拢。六条阵线同时从地面拔起,在他头顶拧成一股,然后像开伞一样往外撑开。金色伞面,每根伞骨是一条阵线。雷网撞在伞面上,电弧沿着伞骨往上爬。爬到伞尖,自己散了。碎成几十朵雷花落在碎石上,崩了两下,灭了。
安静。
顾长声站在原地。右手在抖。灵力反噬。雷网是他目前能放的最大范围雷术,被阵线伞破得什么都不剩。
他左手的指尖动了一下。往胸口移了一寸。那个位置是雷核。最后一道雷矛。手指在胸口前面停住了。悬在那里。指尖离衣襟还有半寸。
纪焚看到了。
顾长声的手指在胸口前面悬了两息。收回去了。慢慢蜷进掌心,攥成拳。指节上雷光的残留灭了。他看着韩沐相身后的某一点。不是韩沐相的脸,也不是余烈,也不是铃儿。那是一个没有饶方向。
够了吗?他问。
他在问纪焚。声音和刚才一样平,尾音没抖。
纪焚往前走了半步。下去!
顾长声退回到队列里。左边半步后,同一个位置。他从头到尾没有再看韩沐相一眼。走过纪焚身边的时候步伐和平时一样快,只是右手不垂着了。右手攥着,抵在腿侧。铃儿的目光落在他攥拳的那只手上。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瞧大黄的耳朵。大黄的竖瞳转过来对着她。她揉了一下大黄的耳朵。
纪焚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双掌摊开。掌心那两层焦黄色的老茧同时开始变红。灵力。金丹后期的灵力从丹田涌到掌心的时候,老茧先变色。那层茧是四十年控火烧出来的痕迹,比法器还灵敏。
空气开始发烫。丹火还没出掌,空气已在让路。韩沐相阵域边缘的金线在热浪里微微波动,像水面被风扫过。阵域没破,但在抖。
老夫四十年没对筑基期动过手了。纪焚的右手掌心里腾起第一缕火焰。赤金色的。金丹期以上才有的丹火,外焰是金色,内焰发白。火焰从掌心涌起,收成一束,像一把没有剑柄的剑。
接住三剑。我放你们走。他握紧丹火剑的剑柄。那截从掌心长出来的火焰在指间凝实了,不再跳动。三尺长的火剑,剑身稳得像铸出来的。接不住,你就跟我回炎宗。他们两个,死!
韩沐相双手同时抬起来。十指交叉。阵域的五色光加速旋转。红白青黑黄五种颜色在光圈里面越转越快,快到分不清单独的颜色。光圈从一丈缩到五尺。颜色从五种混成一种。透明。能透过光壁看清外面的碎石,但碎石投不下影子。
纪焚看了一眼那个透明光壁。愣了一下。他手上那把丹火剑的剑身往上窜了半尺。这是情绪波动了一瞬间。
五色合一!他把丹火剑往下压了半寸。筑基巅峰。五色合一。整个炎州有几个阵法师做得到。
韩沐相没答。十指交叉以后指尖在微微发抖。筑基巅峰的灵力撑五色合一的阵域,每一息都在烧。袖子里面的暗金色纹路从腕骨往上亮,亮过肘弯还没停。余烈站得最近,看见了那道纹路往上蔓延的方向,肩膀,然后是领口。暗金色从领口边缘透出来。他右臂不是一只普通的手臂。
纪焚出第一剑。丹火横斩。火剑从右往左扫过,剑锋过处碎石熔化。阵域的金色光壁竖起来接住了那一剑,光壁往里凹陷了半寸,没裂。五色光里红色的那条变暗了,只留下一道细线。韩沐相的右臂袖子里透出来的光又亮了一度。
纪焚没停。第二剑从上方劈下。丹火剑在半空中变成了一把火刀,刀身宽三尺,从头到尾全部是凝实的真火,不在刀锋在刀重。金丹后期把丹火压到这个密度,光是火本身的重量就能砸碎石头。
透明光壁弯了。碗形阵域的顶部被压出一个凹坑,五色光拼命往上顶。红白青黑黄在凹坑底部搅在一起,颜色不清了,像日落以后云层里最后的余光。韩沐相十根手指同时往下一压,阵线从掌心涌出来往阵域边缘灌。光壁撑住了。丹火刀在光壁上停了一息,碎裂成数十团火球。火球在阵域外面烧了几个呼吸,灭了。空气里一股烧石头的焦味。韩沐相脚下的阵线灭了五根。还剩几根看不清。
纪焚把双手同时举起来。左右掌心各凝出一条丹火,左手粗半圈,右手亮一度。两条火柱在胸前合拢拧成一股。火柱的外焰从赤金色往白金色过渡。金丹后期的丹火本不是这个颜色,他在提火候。脚下地面开始颤。火柱的中心温度太高,空气急剧膨胀往外推,一圈一圈的热浪从纪焚脚底往外扩。石砾被热浪推着滚进了阵域边缘,碰在金线上弹了一下,裂了。
第三剑。纪焚的声音从火柱后面传过来,比刚才沉了一个调。跟我回炎宗。客卿不够,我给你戒律堂副掌堂。金丹之前所有资源戒律堂出。无论你要干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我纪焚一生没有想要收过徒。你是第一个。
韩沐相的手指还在交叉着。灵力快见底了。灵脉里的灵力被阵域抽得只剩最后一丝,丹田也在往外挤储备。右臂袖子上的暗金色暗了一瞬。灵力供应跟不上了。他撑不邻三剑。他知道。纪焚也知道。
让我想想!
阵域的五色光还在转。韩沐相交叉的手指底下,探微阵的阵线从阵域边缘偷偷往外爬。往东。三里外有一座矮山包,山包后面是干河床。只要能到那里。
阵域忽然炸开。五色光从五尺崩到五丈,一瞬间。扩开的冲击力把周围碎石掀起来飞了一圈。韩沐相的右手抓住余烈和铃儿的后领。瞬移。往东。第一跳五十丈。第二跳。第三跳。连跳。阵域带着三个人在旧驿道上连续闪烁,每闪一次往前突五十丈。铃儿的左脚在空中荡着,她没剑余烈反手抓住韩沐相的手腕,怕自己掉出去拖累。
第七跳的时候五丈阵域缩到了三丈。灵力在拼命的烧。第八跳只剩一丈。第十跳,干河床到了。韩沐相把两人放下。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灵脉抽不出灵力了,阵域缩到只剩薄薄一层光膜贴在身上。
背后热浪推过来。金丹后期的遁光跟在后面。三里。跟了全程。
纪焚在十丈外落下。脚底踩在干河床上,河床上的卵石往下陷了一寸。他看着韩沐相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打量他的右臂,袖子上的暗金色只剩最后一丝了,像蜡烛烧到尽头之前最后跳一下的亮度。
筑基巅峰带两个人连跳三里!而且我都没有看出他是怎么施展的!他把丹火收进掌心。火焰缩回皮肤下面,掌心的红色慢慢淡成焦黄色。这个水平不筑基巅峰,金丹后期的阵法师也未必做得到。
他往前走了两步。韩沐相没退。余烈拔了剑。断剑上的阵纹亮了一下,剑身上那道从剑格延至剑尖的裂痕在金色阵光里被箍住了一瞬间。余烈把剑尖对准纪焚的方向。铃儿在大黄旁边站直了。左脚还跛着。
韩沐相站直了。把余烈的剑往下按了半寸。余烈转头看他。韩沐相没看余烈。他把右臂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袖子布料绷得太紧,不方便动了。
满臂都是暗红色的纹路。从腕骨到手肘到肩膀,整条右臂都是。纹路是长在皮肤底下的,沿着经络走向蔓延,像血管被换成了阵法的回路。袖子推上去以后晨光直接照在纹路上,纹路表面泛出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反光,那是阵纹本身在吞吐灵力。
纪焚盯着那条手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威压。金丹后期被筑基巅峰身上散出来的某种东西逼退了半步。
韩沐相把右手举起来。五指收拢。右臂上的暗红色纹路全部亮起来,颜色比暗金色更深,像干涸的血在光里重新开始流动。五根手指每一根指节都亮了一颗光点。光点从指尖往下游,汇集到掌心,掌心聚成一个炽白色的光球。空气里的灵力忽然被抽空了。方圆一里的灵力全部往他右臂里灌。干河床上的枯草瞬间焦了,被抽干了水分。碎石开始抖。干河床的卵石表面裂出细纹。
余烈手里的断剑灭了。剑上的阵纹吸不到灵力。他把剑横回来护在铃儿身前,没有退。铃儿抱着大黄。大黄的毛全部竖起来,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低吼。是对韩沐相的右臂。
纪焚双掌重新烧起丹火。白金外焰,赤金芯。双手托着的火柱比刚才粗一圈。他看着韩沐相右臂上流动的那些光。那些光超出了阵纹的范畴。他的丹火在颤抖。火在抖。金丹后期的丹火在害怕。
韩沐相把右臂往身后收。掌心那个炽白色的光球缩成了拳头大。准备打出去!
突然!
一切静止了!
纪焚脸上的表情凝固。他双手托着的丹火柱不再跳动,外焰保持着往上升的形态,但不动了。火焰里的白金和赤金两种颜色定格,像被瞬间冻住。余烈握着断剑的手指停在半空,指节发白的位置定了格。铃儿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尾弯着一个弧度悬在那里。大黄一只前爪迈了一半,爪尖离地一寸,竖瞳里的金光不转了。干河床上被热浪推起来的碎石浮在半空中不落。远处旧驿道上的灰尘停在空气里,每一粒都能看清。
安静。不在修仙界认知范围内的安静。静音术法做不到。阵法封禁做不到。时间本身被按住了。灵力、空气、光、声音,全部。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翻了一页,翻到一半停住了。
韩沐相的意识还在。身体动不了。右手掌心那个炽白的光球还在,那是唯一还在动的东西。暗红色的纹路在凝固的时间里自己流转,像冰层底下还在流动的河。
他面前十丈外的空气里浮出一道轮廓。先是门框,两条整块灰色大理石的柱子,表面有水墨纹。然后门框里面浮现锻铁大门的涡卷纹,漆成哑光黑。门柱顶各蹲着一只石兽,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阴影。石柱上挂着铜灯,磨砂水晶灯罩里漫出琥珀色的光。光在动。在凝固的时间里,只有这两盏灯的光在动。
门开了。无声地往里转。门后面是干河床以外的世界。一条白色鹅卵石拼出的拼花路,拼成一只睁开的眼睛的形状。路两侧是修剪到齐腰高的黄杨篱。远处的草坪上散着几棵树,树冠形状刚好。路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大理石宅子,象牙白的外墙,六根科林斯柱。黑色落地窗后面亮着暖金色的光,水晶吊灯的影子在玻璃上缓缓一闪。
琥珀色的灯光从门柱上照下来,照在大黄的竖瞳上。竖瞳反射出两颗金色光点。那颗竖瞳在凝固的时间里动了一下。
韩沐相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想回头看铃儿和余烈,转不了头。身体被一股力量从凝固的时空里剥离出来。他的位置在被修改。他在门外。然后他在门内。没有中间的过程。
铁艺大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鹅卵石拼花路上的石子一颗一颗亮起来。【明见】。
风停了。旧驿道上空那颗悬在半空中的碎石终究没有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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