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四个人从赤烟镇东边出了镇子。
旧驿道的路面是火山灰压实的,旱季硬得像陶片。路两边矮灌木挂着灰白色浮土。往东走出十里,硫磺味淡了,空气里开始有干草和石头的气味。
铃儿在最前面。步子不大,步频不慢。大黄跟在她左脚后半步,尾巴尖偶尔扫过她的鞋。走一段路她会低头看大黄一眼。大黄的竖瞳眯一下,算是回答。铃儿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铃儿回头看了一眼。余烈在三四步后,韩沐相在最后面。她放慢半步等余烈赶上来。
他走路的动静比大黄还。
余烈没回头。你走前面还能听见后面。
我就是听不见才回头看的。铃儿踢了一脚路面的碎石。以前走这条路就我们两个。现在后面多了一个人,怪怪的。
余烈没接话。
你就没觉得。
觉得。
觉得你倒是啊。
余烈嘴角动了一下。铃儿没看见。她加快两步回到最前面。步子比刚才轻了。
太阳爬到半空的时候铃儿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停住了。树干斜得厉害,树冠却撑得很宽,刚好遮出一片阴凉地。
余烈走过去。铃儿拍了拍树干,手掌在树皮上蹭了一下。
这棵树,我以前种的。种的时候才到我腰。
余烈的目光从树干移到她脸上。你那时候几岁来着。
十二吧。跟父亲一起种的。完她顿了一下。手还放在树皮上,指尖顺着纹路往下划,碰到一道旧刻痕。她手指在那道痕上停了。歪歪扭扭一道线,当年拿石头划的,是记号,种完树以后要回来找。后来没回来过。话出口了才想起来自己提到了不想提的人。她没低头,也没红眼眶,只是手指按在那道刻痕上不动了。韩沐相看见了那个停顿。
余烈把水囊递给她。铃儿接过去喝了一口。余烈在旁边站着,目光扫了一圈树冠投下来的影子。
还都歪了。
种的时候就是歪的好吧。铃儿接过水囊,先笑了。笑得不大,像被人揭了短又不得不认。
韩沐相在树根上坐下来。大黄挨着他趴下,竖瞳眯了一半,尾巴在灰土上扫了半圈。
铃儿从包袱里掏出三块干饼,自己拿了一块,给余烈扔了一块。他把饼在空中抄住了。她把第三块递到韩沐相面前。韩沐相接了。饼是昨早上在赤烟镇客栈让老板娘做的,硬,但在路上不容易馊。韩沐相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铃儿看了他一会儿,没话。她把饼掰成块往嘴里塞。大黄抬头看她手里的饼,她撕了一角丢过去。大黄闻了闻,没吃。
它连饼都嫌弃诶。铃儿自己笑了。她把剩下的饼往嘴里塞,边嚼边,含糊了一句听不清的。
韩沐相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它喜欢吃肉。
在赤烟镇你怎么不,我买去啊。懊恼是真的,眉毛往中间收了一点。
路上有野兔。
铃儿揉大黄耳朵根一片没毛的地方。下次给你打兔子。
下午起了风。从东边荒野里灌过来,卷着干草渣打在裤腿上。路两边的灌木越来越矮,再往东走了半个时辰,灌木也没了,只剩碎石和枯草。旧驿道在这段路上开始往下走,地势慢慢往东边的低处倾斜。
余烈走到韩沐相旁边。步速慢了半拍,落到了同排的位置。铃儿在前面哼了个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曲。
昨晚你守了多久。
一个时辰。
下次叫我们换。三个人轮比一个人扛强。
韩沐相没答。余烈走了几步,没再提。他换了个语气。
你觉得前面有人吗?
没樱
到邻一个镇上会有炎宗的人。分堂的,不一定认得我们,但得有个法。散修带俩孩子走驿道。他停了半步。他们应该不太会信。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你们以前怎么的。
投奔亲戚。
铃儿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他演表弟不像。每次都是我替他递话。
余烈没理她。韩沐相嘴角动了一下。余烈把左手搭上剑鞘,拇指蹭了一下鞘口的纹路。剑鞘上的阵纹是韩沐相修的,细的,沿着裂痕走了一圈。他蹭完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纹路,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
旧驿道炎宗不管,不代表不路过。分堂的人有时候会运矿走这条。碰到了盘问两句,碰不到就过去了。
韩沐相没话。余烈瞄了他一眼,韩沐相在看前面的路。
傍晚前到了一个岔口。旧驿道往东分了两条,一条宽一条窄。窄的那条入口长满了枯灌木,不仔细看会当成荒地。
宽的。铃儿回头。窄的那条死路,走几里就断了。好像以前有商队走错过,困了两才绕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死路。余烈。
爸带我们走过。她得很随意,手指往宽的那条一指。走错了一次,他非要在前面探路,行了半个时辰回来前面塌了。爸的时候语气没变,步子也没停。习惯了。
太阳落到荒野尽头的时候旧驿道左边冒出一座废驿站。石头墙塌了一半,屋顶剩半边,门框还在,门板被拆走了。驿站后面一口枯井,井底干得龟裂。里面地上有前人在灰里压实的铺草,灰落了一层。
韩沐相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他在门槛外面蹲下来,右手指尖点地。灵力纹路往四个方向爬出去,快而细。探微阵铺开方圆三十丈。正东方向多加了两道,那片灌木最密,月光下看不清后面的碎石坡有多深。纹路返回来的灵力波动很干净。
余烈在墙角清出一块空地,从包裹里摸出火石。打了三下,火星溅到第二下就着了。铃儿蹲在火边往里面加枯枝,一根一根架。
井里没水诶。
明前面有条溪。余烈。
你怎么知道。
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你让我记住的。
铃儿看了他一眼。余烈的脸在火光里没有表情。他记这种事从不邀功。
你还真记了。
火了以后三个人围着坐。铃儿靠着大黄,大黄的尾巴搭在她膝盖上。她把干饼掰成块放在火边上烤,翻面的动作很仔细。
余烈把剑从腰上解下来靠在墙边。韩沐相坐在门口,背对门框,右手搁在膝盖上。袖子遮到指根。
铃儿把烤好的饼递过去。饼外面脆了一点。韩大哥,给。
韩沐相接了。
铃儿看了他的袖子一眼。那只右手从客栈到现在没从袖子里出来过。她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余烈伸手从她手里掰了半块饼。铃儿愣了一下。余烈不吃烤饼,嫌硬。
别老盯着人家手看。
铃儿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我没盯。
我就是好奇。他那个袖子里面。
铃儿没往下。余烈低头掰着手里的饼,没看她。走了两年什么人没见过。这个人不一样。他不你就别问。
安静了一会儿。铃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刚才打火石打了七八下。平时两下就着了。
余烈把掰碎的饼塞进嘴里。嚼完才了一句。“今风大嘛。”
铃儿笑了一声。
火堆里的枯枝烧断了,塌了一截。火星往上窜了几粒。韩沐相把饼放在膝盖上,没有马上吃。他看着火,眼睛里有一点火的影子。铃儿没有再看他的右手。她把手放在大黄的耳朵上慢慢揉。大黄眯着眼,喉咙深处有一串很低很轻的呼噜声,像远处有人在碾谷子。
三个人听大黄打呼噜。没人话。火下去的时候铃儿的头歪到了大黄的肚子上。呼吸匀了。余烈把剑横回膝上,闭了眼。
韩沐相靠着门框。探微阵的阵线在门槛外面亮了一瞬,暗了。他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半寸。火光在他脸上跳了几下,然后也暗了。
半夜。火堆剩一层暗红色的炭。野外的静和镇子里的静不一样。没有灵力灯的低鸣,没有脚步声。火堆偶尔蹦出一声噼啪。月光薄薄铺了一层在旧驿道的碎石上。
铃儿醒了。大黄不在她身边。
她坐起来。韩沐相靠坐在门口,袍子盖在身上,眼闭着。余烈在墙角,剑横在膝上,呼吸匀。探微阵的纹路在门槛外面微弱的亮了一下,暗了。
大黄在门外。蹲着。竖瞳全开。盯着东边灌木丛的方向。尾巴放平在身后,纹丝不动。喉咙深处压着一个声音,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最里面挤出来的。铃儿听过这个声音。赤烟镇后院,顾长声的雷还没劈下来,大黄就这样响过。
大黄发现了什么。探微阵都没有发现。
她站起来。没有叫醒余烈。走到大黄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大黄的背上。毛根是竖的。
灌木丛里没动。
她往前迈了一步。探微阵的边界在十步之外。韩沐相铺了方圆三十丈,边界线在碎石坡前面。她想走到边上看看。
左脚踩到边界外的那一步,地面的土活了。土黄色的灵力从碎石底下翻上来,一只土凝成的手掌握住了她的左脚踝。攥得死紧。她灵力往下灌想站稳,土掌吞了灵力反而往上猛拽。脚踝往外拧,疼从骨头缝里挤出来。她站不住了。
灌木丛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韩沐相在铃儿右边蹲着。右手按在地面上。
铃儿没瞧见他站起来,没瞧见他跨过火堆,没瞧见他越过剑。她的后脑还没挨到碎石,整个人还在往下倒的过程中,他的右手按在霖面上。
她落地了。后脑没磕在碎石上。阵域把碗形地面往下压了两寸,碎石陷进松土里,她落在了一层被阵线织过的土地上。
阵线从他掌心散开了。三条。粗的,亮到能看清线里面在转。第一条线贴着地面钻进土掌里,从手腕位置截断了。土掌断成黄土散在她脚边。第二条线顺着灌木丛方向贴地走,钻进灌木根部。灌木丛后面一声闷响,一个人被从土里翻了出来。土里藏着一层很薄的土壳,人躺在壳里,盖着枯枝和石砾。那人后背朝下摔在石砾上。第三条线跟上去,从后背穿过前胸,连衣服带一块护心镜钉了个对穿,钉在坡面上。
安静了。
灌木丛后面还有两个人。脚步声往东跑了,碎石坡上石头往下滚,越滚越远。
韩沐相把手从地面收回来。那条钉饶阵线还亮着,暗金色在线上缓缓转。被钉住的人在坡面上抽搐了两下,护心镜裂了半边,血从胸口往外渗,黑的,在月光下往石缝里淌。不动了。
韩沐相转头看铃儿。
脚踝。
铃儿低头。左脚踝上土掌握过的地方一道青紫色勒痕,像被铁环箍过。皮没破。骨头应该没断。脚踝往外拧的角度还没收回来。
韩沐相把她拉起来。铃儿左脚吃不住力,韩沐相接住了她的体重。右手绕过她的膝弯,左手扶着后背。手臂很稳。
那个术法。铃儿的声音有点闷。我灌灵力下去,但它咬得更紧了。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攥着大黄背上的一撮毛,自己没察觉。她把手指松开,看着掌心。手上没有伤。她把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在抖。
那个人在笑!我听见了,他在笑!
韩沐相没话。把她放在火堆边。
余烈蹲在门口。先看的是碎石坡上钉着的人,然后看铃儿的脚踝。他走过去蹲在那人身前,剑横在膝上,手指按在那人脖子侧面。停了片刻。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剑收回鞘里。
他已经死了。
止血药粉用不上。没有伤口。余烈把铃儿的裤腿拉上去,脚踝肿了一圈。他从包袱里摸出一瓶化瘀膏,手指沾了药膏抹在青紫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重了半寸。铃儿吸了口气。他手指抬起来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抹轻了。铃儿没出声。嘴唇咬白了。
疼就剑
叫了不还是疼。她咧了一下嘴。额上一层细汗。
余烈缠了一圈绷带固定。这次手没抖。绷带缠完他蹲在原地没站起来,低头看着绷带,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才起身。
韩沐相走到灌木丛后面。地上一个浅坑,土掌是从坑底凝出来的。坑壁不像挖的,像术法直接从土里翻出来的。坑底还有残留的土属灵力,散的很快。三个人。一个动手,两个放风。土壳是提前埋在石砾下面的,人在壳里等。不是炎宗的人。
是蹲在旧驿道上等人路过的散修。看见火堆了。
韩沐相把右手收回来,坐在门口。
铃儿靠着大黄。大黄把后腿垫在她腰后替她撑着。她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疼过去了还有一层疼,在骨头里面一跳一跳的。她看了一眼坡上那个人。月光照在护心镜的碎片上,断口边缘亮得像瓷。她把目光收回来。
韩大哥。
大黄又比我先知道。
韩沐相看了一眼大黄。大黄的竖瞳转过来看着他。
铃儿低头看自己的脚踝。青紫色在月光下暗了一层。她把大黄的耳朵揉了两下。
上次在客栈你没拔剑。刚才也没拔。
安静了片刻。
你他们还会回来吗。
韩沐相看着坡上那个人。不会。
铃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人不动了。护心镜的碎片还在月光下亮着。她把大黄的耳朵又揉了两下,没再话。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半寸,靠在门框上。探微阵的纹路重新亮了一圈,边界从三十丈往外多铺了五丈。
余烈在墙角坐下。剑横回膝上。他没有闭眼。先看了一会儿铃儿的脚踝,才看向坡上那个人。刚才还活着。韩沐相从醒来到出手到死人,从头到尾没过一个字。
快亮的时候最冷。铃儿醒了。夜最后的寒气从门口灌进来。她低头看左脚。绷带外面的脚踝青紫淡了一些,肿还在。
余烈蹲到她面前,把左脚抬起来看了一眼。脚踝外侧还是肿。他把裤腿拉下来盖住绷带,站起来拎包袱。
今你走中间。
我走前面。
你走中间。
语气和平时一样。铃儿看着余烈拎着包袱往门口走的背影,嘴巴张开又闭上了。然后笑了一下。没争。
韩沐相蹲在门口,右手指尖按了一下地面。探微阵缩回来钻进袖子里。
会留疤吗。铃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
余烈不会。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铃儿的脚踝。青的过几就退了。他拿手指在腿上比了一下位置。你腿上那道,去年在矿道里磕的。现在也看不见了。
铃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我都忘了。
你怎么什么都记。
余烈没答,走到门口了。
铃儿抬起头看他的背影。她笑了一下,左脚跛着跟上去。韩沐相没话。他看了一眼碎石坡。那个人还躺在那里。月光落在尸体脸上,眉骨以下是暗的。
亮透了以后四个人继续往东走。灌木丛后面的浅坑一夜之间被风沙填了一半。碎石坡上那个人被灰盖了一层。
余烈在最前面。铃儿在中间,左脚有点跛。走了一段路她回过头望了一眼。旧驿道在视野里越收越窄。歪脖子槐树早瞧不见了。碎石坡也瞧不见了。那个人也瞧不见了。她转回来快赶两步。大黄跟在她左脚后半步,尾巴尖扫过她的鞋。
韩沐相忽然慢了半拍。右手在袖子里翻了一下,指尖朝下。探微阵的边界又往外铺了五丈。正东方向有一股灵力波动,很弱,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脉动的节奏不对。不是散修。比散修沉。不止一个人。
他往前赶了两步,落到铃儿正后方。余烈在前面,他在后面,铃儿夹在中间。
余烈回头看了他一眼。韩沐相在看前面。余烈把左手搭上剑鞘,没问。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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