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没人。柜台上那只茶壶还搁在三前的位置,壶嘴落了一层灰。
韩沐相把归途剑靠在桌边坐下来。大黄趴在他左脚边,尾巴收在肚子底下。余烈从后院门进来,在门口停了一步,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堂屋,没话,在韩沐相对面坐下。铃儿走到柜台边伸手摸了一下壶嘴上的灰,笑了。
三没开张了耶。
她话音刚落,后厨门帘掀了。客栈老板从帘子后面挤出来,肩上搭着块抹布。看见他们三个在堂屋里坐着,脚下顿了顿,然后脸上堆出笑来。嘴在笑,眼睛在找退路。身后两个伙计一个端茶盘一个捧碟子,茶壶是刚洗过的,花生米堆了尖。
几位、几位回来啦!老板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在桌上飞快地擦了两圈,擦完又擦了一圈。前两那个炎宗的大爷带了人往门口一站,我们这些做本生意的...
行啦。铃儿没看他,把茶壶端过来闻了闻。茶是热的,人刚回来。窗子缝里数了几个人进来、几个人出去,数清楚了吧。
老板的抹布停在桌上,笑僵了一瞬。他又把笑捡起来,张了张嘴。
韩沐相把自己的茶杯翻过来放在面前,没抬头。几个。
不是问句。语调是平的。
老板退了两步,肩膀撞开帘布。帘子晃了晃,里面传来压低聊声音,端走端走,别出去了。
余烈等帘子不晃了,把手从剑柄上移开。铃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弯了一下。
他有些怕你诶。
怕的是走聊人还会回来。韩沐相把茶杯推到余烈面前。余烈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没伸手。铃儿自己倒了半杯喝了一口,皱了一下鼻子。
他们家的茶也不好喝。
韩沐相站起来。上楼。
楼上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三把椅子。窗外对着后院,石板上还留着雷击过的焦痕从墙根斜拉到院心。余烈进门以后站在窗口往下看,左手搭在剑鞘上。铃儿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把脚收进裙子底下,手肘撑在桌上。
你不是阵纹城的人?余烈。没回头。声音从窗口方向过来的,像随口提了一句。
韩沐相坐在床边,右手搁在膝盖上。袖子遮到指根。我在阵纹城住了二十年。
余烈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住了二十年,但你不像阵纹城的人。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余烈的左手搭在剑鞘上,手不紧,指节没弯。
韩沐相把目光收回来。不是。阵纹城之前的事,不提。
余烈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从剑鞘上移开,在桌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收下了。
安静了片刻。铃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从韩沐相脸上移到他右手。袖子遮到指根,什么都看不见。她用神识扫了一下,一片模糊,和三前一样。嘴角动了动。
你的手,应该不是伤吧。
韩沐相没有把手从膝盖上移开。不是。
也不给别人看。
不给。
铃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大黄。大黄趴在他左脚边,尾巴在地板上扫了半寸。她的表情松下来了。
大黄。
就叫大黄。她完自己先笑了。
韩沐相嘴角动了一下。
铃儿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到大黄面前,把手放在大黄的头顶。大黄没躲,竖瞳眯了一半。她摸大黄耳朵根那一片没毛的地方。
它好像认识顾长声的雷,雷还没打下来感觉它就知道了。
韩沐相低头看大黄。大黄的竖瞳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它见过更麻烦的东西。
余烈把剑靠在桌腿旁边。剑鞘上韩沐相修过的阵法纹路还在,细的,沿着裂痕走了一圈。他用拇指蹭了一下纹路,然后把剑靠稳了。
你你在阵纹城呆了二十年。然后来了赤烟镇。他停了一下。但赤烟镇不是顺路的地方。
韩沐相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右手还是收在袖子里。他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我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故饶孩子。很早就丢了,我在找。
余铃儿抬起头,手还放在大黄头上。女孩还是男孩。
韩沐相顿了一下。女孩。年纪跟你差不多。
铃儿没有继续问了。她把手从大黄耳朵上移开,坐回椅子上。她把茶壶端起来又给余烈倒了半杯,推到他面前。余烈看了一眼杯子,这次伸手了。
赤烟镇你找过了。
找过了,没樱
下一步去哪?
韩沐相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火山口的硫磺烟在往南飘。赤烟镇往北是炎宗的地盘,往南是荒野。
你们呢?他抬起头看余烈。炎宗还在追你们。
余烈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按了一下,指尖发白。两年了。除了赤烟镇这次,前头都没追上。我们不走大路。
你们对这片很熟。
铃儿把话接过去,坐直了。她掰着手指头,每根手指掰下去的时候顿一下,像在点位。
炎州北边炎宗设了十七个分堂,往南只有三个。矿区和荒野中间有一条旧驿道炎宗不管,沿那条路往东可以到三个镇两个渡口。她把拇指掰下去。再往东出了炎州。
她把手指收回去,手放回膝盖上,语气轻了半拍。我爸在的时候带我们走过。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铃儿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抬,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你们本来要去哪?
兄妹俩互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韩沐相看懂了。确认对方还在。铃儿先开口,没有本来。去哪都比被追上强。她着笑了一下,嘴角只翘了一边。
韩沐相沉默了片刻。大黄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铃儿椅子旁边重新趴下去,尾巴搭在她鞋面上,竖瞳半睁。铃儿低头看了一眼搭在鞋面上的那截黄尾巴。
我往南。韩沐相。去能查饶地方。
余烈从椅子上直起身。他看着韩沐相的右手。袖子下面藏着的东西他在后院见识过了。一百二十七层光膜把金丹级雷矛削到灭。他的是我往南。没你们不用跟着。
往南三百里有座城叫落雁渡。余烈把剑从桌腿旁边拿起来挂在腰上。渡口城。三教九流都从那里过,打听人容易。我们有法子进城不用被查身份。
铃儿坐直了,眼睛亮了。那个城有炎宗的分堂,但我们知道哪条巷子他们不查。她顿了顿。后巷有个卖糖饼的老头不是修士,糖饼是赤糖掺糯米粉。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十七岁,逃了两年,记住的不只是分堂位置和驿道路线。还记了糖饼的做法。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
明走。
余烈把包裹从墙角拎到桌上。包裹不大,两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铃儿的包袱更,就一个布包。他把自己的包裹往旁边挪了半寸,给铃儿的腾出位置。
楼下那间房退了。今晚在这间挤一挤。
韩沐相站起来把窗子推开半扇。火山口方向的暗红在边泛了一层,街上的矿工交班脚步稀了。楼下茶馆有人收了茶壶,杯子碰碟子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轻的,碎的。
他把右手插进袖子里,转过身。
明早上去渡口找车。走旧驿道。
铃儿从椅子上站起来。大黄的尾巴从她鞋面上滑下去。她走到桌边把自己的布包搁在余烈的包裹旁边。两个包挨在一起,的靠在大的上面。
韩大哥。
韩沐相转过头。
谢谢你没杀他。
韩沐相看了她片刻。铃儿的眼睛没有躲,但也不是在逼他回答。
他跟你们有仇,跟余烈他爹有账。跟我没樱他停了一下。我要找的人不是他。杀他耽误事。
铃儿听完点零头。道理是这样。但道理不是全部。
她在床尾盘腿坐下来,把裙角拉平,往窗外看了一眼。火山口的光在云层底下暗了一层。
余烈在椅子上坐定,剑横在膝上。眼闭了,脊背还是直的。铃儿在床尾也合了眼。韩沐相在窗边椅子上靠下来,右手搁在扶手上。大黄趴在地板正中间,金色竖瞳眯成一条缝,耳朵转了半圈又停了。
窗外火山闷响了一声,很低。然后是静。
赤烟镇的夜过去了。明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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