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睁开眼。立刻站了起来。右臂还在身前举着,五指张开,暗红色的纹路亮着。
他落地的时候脚已经在发力了,身体比意识先进入了战斗状态。但面前没有纪焚。没有丹火柱。没有干河床。
脚下是白色鹅卵石。每一颗都磨过,大均匀。鹅卵石拼出的路在脚下铺开,往前方延伸了十几步,尽头是一道锻铁大门,漆成哑光黑,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赌涡卷纹。门两侧的石柱是整块灰色大理石,柱顶各蹲着一只石兽。门关着。门后面是一栋三层的大理石宅子,象牙白的外墙,六根科林斯柱。黑色落地窗后面亮着暖金色的光。
鹅卵石路的两侧,再往外一步,是黑雾。浓的,会流动的,像墨在水里缓慢翻涌。黑雾贴着鹅卵石路的边缘,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在外面。结界。手指靠近边缘的时候空气变硬了,像有一面透明的墙。
路只有一条。往前,通往那扇铁门。往后,黑雾吞没了一牵鹅卵石路在黑雾里断了。没有来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条路上的。
这是什么地方?
余烈和铃儿还在那边,纪焚的丹火劈下来没樱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雾。什么都看不见。他压住想往回冲的本能。冲进黑雾,不知道会到哪去。前面那扇门,也许是唯一的路。
但他没有往前走。右臂还举着。五指没有收。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流转着,随时能打出去。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这个地方是谁的。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把他从战场上拉到这里。
石柱上的铜灯亮着。磨砂水晶灯罩里漫出琥珀色的光。光在动。火焰在灯罩里跳着正常的节奏。在这片凝固的世界里,只有这两盏灯的光和黑雾在动。
他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半寸。但没有完全收。掌心朝外,阵纹维持在激活的边缘。
他往前走。鹅卵石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颗一颗分得清。在这片死寂里,这个声音大得刺耳。他走到铁门前。门敞着一条缝。半掌宽。门缝里透出琥珀色的光,和铜灯的光是同一个颜色。
他伸手推门。锻铁门把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不是烫。一种确认的温度。好像它知道有人在推它。门无声地往里转。
门厅的地面上嵌着一行铜字。字间距宽到肃穆。
明见。
他低头看着这三个字。没见过这种字体,但他读得懂。明见。门厅往里是一间挑空大厅,穹顶上的水晶吊灯把光铺在棋盘格大理石地面上,墙面是深色胡桃木护墙板。空气里有一股气味。雪松和旧书。
弧形双跑楼梯上有人走下来。
你在找灵力波动吗?一个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音调不紧不慢,每一个字的尾音精准地降下去,没有上扬的仓促。这里没有灵力,这里的规则和你习惯的不一样。
韩沐相抬头。
她从弧形楼梯上走下来。黑长直到腰,发尾一刀平齐,刘海斜分,露出左边眉尾。左眼角下方一颗泪痣。个头高挑,站着比韩沐相矮不到半头。比例不是寻常女子的纤细。肩平,腰窄,胯骨的宽度被套裙衬得刚好,腿长占了身高的六成以上。五官是不靠表情也让人不敢放肆的长相。黑色西装套裙,腰线靠版型本身掐出来,肩线比肩宽半指,裙摆刚过膝,腿线条从裙摆往下,末入一双黑色高跟鞋里。白衬衫扣到第二颗,锁骨上挂一条极细的玫瑰金锁骨链,坠子是一颗圆球,颜色在琥珀色灯光下从珍珠白缓缓过渡到淡蓝。耳垂上一对珍珠钉,大让人犹豫一瞬才敢确认不是耳朵本身的一部分。
她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没有声音。高跟鞋踩石头该有声音。她没樱这人走路的方式本身就不发出动静。
她右手无名指上戴一枚极细的铜色戒指。左手托一块黑色石板,巴掌大,薄,表面光滑。石板一角嵌着暗红色宝石。
韩沐相的神识扫过去。什么都没樱筑基期看不透高阶修士是模糊的一团,但她是雾。雾没有边界。她在雾里,或者她自己就是雾。
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没有再往前。欠身。十五度。不多不少。
欢迎光临明见。
韩沐相看着她。
我死了?
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笑不露齿,弧度量过似的。让人觉得被认真对待了,而不是被客气了。
你没有死。你是偶然走进来的。这种情况虽然不常见,但也发生过。
我不是走进来的,我好像是被拉进来的。韩沐相的声音很平。
在战斗对吧。她替他了。我知道。音节的衔接严丝合缝,像他的句子本来就该以她的声音结束。你和强者战斗,然后你准备用右臂,然后出现空间波动,然后时间停了。对吗?
韩沐相没答。
时间还在停着。那个背断剑的年轻人,脚踝受赡姑娘,那条竖瞳会发光的狗,都还在原地。风没有动。碎石没有落地。她停了片刻。所以不用急。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踏上棋盘格地面。往左三步,停在离韩沐相一臂的位置。不远不近。站定以后重心微移到左腿,纹丝不动。锁骨链的坠子在光里又变了一次颜色。
我叫墨澜。你现在站的地方叫明见。她把石板翻过来。黑色石面上浮出金色文字。我们是做交易的。你可以看看商品。既然来了。
韩沐相没有看石板。他看墨澜的眼睛,墨澜没有躲。视线在那个分寸上,让人觉得此刻是他眼里唯一的重点。然后她收回目光落在石板上,手指在石面滑了一下。金字开始游走,像鱼。
另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墨澜姐!咖啡来了!
这个声音比墨澜高了半度。暖的,像有人在笑之前先吸了一口气。脚步从楼梯上下来,和墨澜的不一样,这个脚步有声音,很轻,帆布鞋踩在大理石上,每一步都接得紧,节奏是跳的但没跳起来。
韩沐相看过去。
比墨澜矮了半个头,但身形比例收得很紧。肩窄,腰细,百褶裙束在腰最窄的位置,裙摆刚到膝下,露出的腿线条匀称。她走过来的时候帆布鞋的鞋带轻轻荡着,步子不大,但每步的间距一模一样。栗色卷发到肩膀,空气刘海刚好扫到眉毛,左边别一个发迹蝴蝶形。材质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奶白色香风针织开衫,里面真丝圆领衬衫,纽扣是珍珠贝母的,每一颗的虹色方向一致。她双手端白瓷托盘,杯把朝向客饶右手边。托盘高度在腰线以上两指,手臂与身体成十五度夹角。
脸是甜的。眼睛不对。
她在笑。先眯眼睛再翘嘴角,这个顺序一颗不差。这个笑容底下,眼睛里面的东西没有在笑。是知道。她知道今会发生什么,知道下次还会发生什么,知道你所有还没有做的选择。她在替你数日子。
韩沐相的神识扫过去。和墨澜一样,雾。
她把咖啡督韩沐相面前,左脚脚踝后方轻轻一沉,碟子从左手交右手,稳稳放在茶几上。茶几刚才不在那里。她走过去的时候茶几就在那里了。
加糖还是加奶?
韩沐相没答。她加双份糖,匙子搅动方向是顺时针。三圈。匙子放回碟子,没碰出声音。
我叫糖心。她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中指搭在另一只手腕的脉搏处,微微前倾。你现在应该很累。灵力快用光了。右臂还很烫。先喝咖啡吧。
韩沐相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咖啡。白瓷杯配碟。热气不冒,杯壁是温的。他没端。
这是什么地方?
明见。糖心和墨澜同时开口。节奏不一样,墨澜的尾音降下去,糖心的尾音往上飘了一点。同一个名字,两种底色。
为什么我在这里?
偶然。墨澜。她把石板放在茶几上,金字还在游。你刚好在那一刻站在了某个点上。那个点是你自己到的。
韩沐相停了片刻。你们是什么人?
墨澜看着他。店员。
两个字。不多不少。和刚才欢迎光临明见一样精准。
韩沐相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墨澜移到糖心,再移到石板上的金字。金字还在游,他读得懂每一校那些字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文字体系,但含义直接进了脑子。糖心往左挪了半步,把旁边一个玻璃展柜让出来。展柜框架是黄铜的,玻璃从某些角度看像不存在。展柜里面只放了一件东西。
一张银色符纸。巴掌长,三指宽。符纸表面有一道裂缝。细的,暗的,像纸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条缝。裂缝边缘泛着淡蓝色微光。光在裂缝里往深处走,走不到头。
挪移符。墨澜。激活以后,带你和你想带的人,往你想去的方向。一千里。
韩沐相看着那道裂缝。它长在符纸里。裂缝的另一头,好像连着某处空间。
代价是什么?
墨澜没有马上答。她把石板拿起来,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金字重新排列,一行字浮到最上方。
韩沐相看了一息。沉默了。
你要的东西太贵。
是很贵。墨澜承认了。没有辩解,没有推销。她把石板翻回去放在膝上。但你现在确实需要这个东西。门外有三个人在等你。一个金丹后期。你灵力见底了。你带着两个筑基和一个受赡姑娘,你跑不了。
安静了片刻。
糖心往前迈了半步。帆布鞋在大理石上轻轻一蹭。她看着韩沐相,先眯眼睛再翘嘴角。这次笑的幅度大了三度。
但是新客融一次来,可以借用一次。
韩沐相看着她。
不要代价?
借用。糖心把这个词咬得很轻,像在纠正一个和她无关的失误。下次来就要付了。这次不算。
墨澜没话。她把石板收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重心微移到左腿。不催。
韩沐相看着糖心。糖心站在展柜旁边,双手交握放在身后,帆布鞋的脚尖微微踮起来,鞋带系成兔耳结,两只耳朵长度一样。她在笑,真的在笑。她替他高兴。提前的。
韩沐相把展柜的玻璃推开。手指碰到银色符纸的时候,裂缝边缘的蓝光跳了一下。符纸很薄,轻得像没有重量。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怎么用?
撕开。墨澜站起来。欠身。送客的角度。二十度。往你想去的方向。它会找地方落。
落点不精确?
一千里。方向你定。落点符定。
韩沐相把符纸收进袖子里。和右手同一只袖子。符纸贴在暗红色纹路上,裂缝里的蓝光和纹路的暗金色互相照了一下。没有反应。然后各自暗了。
糖心走到大门口。双开胡桃木门,镶着黄铜饰条。她把门推开。门外面是干河床。定格聊干河床。浮在半空的碎石还在那里。纪焚双手托着的丹火柱还在那里,白金和赤金两种颜色冻在劈出的角度上。余烈握着断剑的手指还在那里。一切都没有动。
欢迎下次光临。糖心站在门边,欠身十五度。笑容的弧度从大三度回到精准。明见。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光从圆窗里照进来,落在她发夹上。蝴蝶形。翅膀在光里透明了一瞬间。他踏出门。
踏出门的那一步,身体回到了凝固的时间里。右臂还举着,光球还在掌心。纪焚的丹火柱还在劈下来的中途。余烈的断剑还亮着最后一瞬阵光。韩沐相右手松开光球,左手从袖子里取出挪移符。银色符纸在指间断开。
裂缝扩大。空间撕裂的声音和纸不一样。更深,更低,像远山背后有人在撕一块布。三道裂纹从符纸中心往外炸,在面前展开成一道竖立的裂隙,一人高,边缘泛着蓝光。里面看不见,全是暗的。裂隙的吸力拉住他的衣角。他右手往后一伸,抓住余烈的后领往裂隙里推。余烈的身体在他手里还是僵的。时间还没开始流动。他又抓住铃儿。最后是大黄。大黄被拎起来的时候竖瞳动了一下。金色的。然后一起没入裂隙。
纪焚手中火柱劈下。劈在裂隙合拢的位置。河床上的卵石被丹火劈碎了一片,碎石崩起来又落下去。裂隙不见了。四个人在火柱落下的位置凭空消失了。带狗。
纪焚站在原地,双手收回来的时候掌心还有丹火的余烬。他盯着空荡荡的干河床,又望向火柱劈过的位置。韩沐相刚才站的地方。地上什么都没樱没有血迹,没有阵法残留,没有传送术法的痕迹。瞬移的灵力残余还在,那是刚才三里十跳留下的。传送裂隙的灵力他认不出来。
顾长声站在队列左边半步后。没有抬头。右手还攥着。指甲掐进掌心的位置渗出了一滴血。干了,在掌心留了一个很的深红色印记。
那个金丹中期的护法往前走了半步,开口想什么,看到纪焚的脸色又合上了。
回去以后通知下去。
护法看向他。
炎宗内部追杀令。筑基巅峰散修阵法师,携带赤松门余孽两名。画像传各分堂堂口。发现踪迹即刻上报!不留活口!
护法应了。纪焚没再。他看着干河床东面,旧驿道往落雁渡的方向。再走三十里就是第一个镇。那四个人还会出现。三里瞬移灵力的残余在他脚底飘着,最后一丝也散在晨风里了。纪焚转身,遁光重新烧起来。
回炎宗!
暗红色的遁光从干河床升起,往西掠去。后面跟着赤金色和四道浅红。干河床恢复安静。卵石上丹火劈过的裂口在晨光里冒着几缕青烟。烟淡了。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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