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趴在枣树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院子里的阳光晒在背上,从毛根往里渗。跟以前一样。
但它没有吃宝的丸子。没有吃周大娘的骨头。没有吃常世通掉在地上的花生。
它在闻。
地上有土,有草根,有磨盘淌下来的石浆。都对。但土里没有蚯蚓爬过的粘液味。草根没有虫蛀的腐味。石浆底下没有铁粉。磨石上那把旧柴刀每次磨完都会在石浆里留一层极薄的铁粉。没樱
太干净了。像有人把地面的味道仔仔细细洗过一遍。
大黄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鼻子贴在门框底下。门框的木纹是老的,裂痕每一条都在原来的位置。但木头上没有蚂蚁走过的酸味。院墙根没有田鼠的尿骚。整个院子只有人味和饭味。连麦田的风吹进来都是干净的。只有麦秆香,没有蚜虫的甜浆味。
不对。
虎哥在院子东头劈柴。单手抡斧,柴刀每次落下都啃进木心,咔嚓一声脆的。韩沐相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上墙。袖子卷到肘弯,右臂纹路在日光底下暗沉沉的。
虎哥劈完一根,斧头搁在磨盘上。左边高了啊。
韩沐相退后一步看了看。哪高了。明明平的。
你眼睛长歪了。左边。虎哥用下巴指了一下。再推一寸嘛。
一寸是多少。
就是……一寸嘛。推一下的事你问这么多。
韩沐相把最上面那根往左推了推。行了?
再推嘛。
又推了一点。
过了过了。往右拉回来嘛。
韩沐相把木头往回拉了半寸。转过身来。你到底要我推还是要我拉。一句话能不能完。
虎哥眯眼看了一下。行了行了。就那嘛。
早就那不就完了。韩沐相把手上木屑拍掉。下回你自己码。
我单手怎么码嘛。
单手怎么不能码。你劈柴不也单手。
劈柴是往下使力,码柴要往上举。不一样嘛。
找借口。韩沐相蹲下来,捡起一块碎柴扔进筐里。你就是懒。
虎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从嗓子眼里往外滚的那种。整张脸都红了。你子今话怎么这么多啊。
我平时话不多?
平时?平时你在那棵枣树底下一坐一下午,跟个木桩子似的。问你三句回一句。今倒是来劲了嘛。
韩沐相把最后一根柴码上墙。拍了拍手。那是你没问。
我问你什么嘛?
什么都校比如——他抬头看了一眼。——今太阳不错。萝卜炖排骨放几块冰糖。你单手劈柴怎么比双手还快?
虎哥把斧头搁下。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大笑,笑得磨盘都在震。放两块!两块!我就两块嘛!
大黄趴在枣树下。竖瞳钉在韩沐相身上。它从没见过韩沐相一口气这么多话。一句话叠一句话,话赶话,像水从碗里溢出来。这不是它认识的那个人。
晚饭。常世通带了一条咸鱼过来,是集上老张头最后一趟出摊。腿脚不行了,以后不来了。
老张头那条腿瘸了三年了。每次都是最后一趟。韩沐相把咸鱼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常世通把扇子搁在桌边。这次是真的。摊子都收了。
你上次也这么。
上次是他老伴病了。不一样。
反正过两又出来了。
周大娘端了蒸好的咸鱼上桌。宝先伸筷子,被周大娘用筷子背敲了一下手背。
大人先动。
虎哥也是大人?
他也不是。
虎哥正把筷子往咸鱼上伸,闻言缩了回去。韩沐相笑了一声。你呢。
你就你,怎么扯到我嘛。虎哥把筷子搁在碗上。行嘛。等。我等。
常世通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
咸鱼不咸还叫咸鱼嘛。虎哥终于等到周大娘点头,夹了一大块搁在碗里。
韩沐相也夹了一筷子。嚼了。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咸才好。下饭。
就是嘛。虎哥也跟着扒了一大口。你以前不吃咸鱼的啊。
谁的。
你自己的嘛。你咸鱼齁嗓子,吃不惯。
那是我不懂。韩沐相又夹了一块。咸鱼配饭。再咸都能吃三碗。
常世通用扇子在他碗沿上敲了一下。你今话怎么这么多。刚才在院子里跟虎哥吵码柴,现在又咸鱼配饭吃三碗。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韩沐相把咸鱼咽下去。抬头看常世通。停了一息。然后笑了。不是嘴角拉一毫的那种,整张脸松下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可能吧。
常世通把扇子收回来。看了他一眼。亮的。虎哥的大笑从胸腔里往外滚。宝笑得筷子掉在桌上。捡起来继续笑。
周大娘没笑。端着碗,在笑闹声里看了韩沐相一眼。很短的。
韩沐相没注意到。他在给宝夹菜。排骨挑最大那块,搁在她碗里。宝仰头看他,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大黄在桌底下。竖瞳从虎哥转到韩沐相,又从韩沐相转到常世通。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话。声音叠着声音,筷子碰着碗沿。太热闹了。
热闹得不像真的。
晚饭后。周大娘把骨头扔在地上。大黄走过去闻了一下。骨头是对的,炖过的排骨,骨髓被宝吸空了。但它没吃。
周大娘扔骨头的时候手腕的弧度不对。以前她是反手甩的,骨头会在地上弹一下。今是正手放的,骨头直接落地。
很的差别。
它回到院门口趴下。鼻尖朝着麦田的方向。麦田那头的黑暗里有另一种味道。冷的,有石头和灵力残渣。很淡,藏在麦秆香下面。那个味道它记得。石阶。来的时候走过的石阶。
那夜里,大黄走到韩沐相腿边。韩沐相在枣树底下剥花生。大黄用鼻子碰了一下他的腿。韩沐相手放下来,在它耳朵后面抓了一下。手指的位置对,节奏也对。但手指上没有铁锈。他早上帮虎哥磨过刀,磨刀的手上应该有铁锈味和磨石油的味道。
大黄把鼻子抵在他虎口上深吸了一口。没樱铁锈和磨石油都没樱只有花生壳的干味。
它抬头看韩沐相。韩沐相在看院子里那群人,眼睛里全是不设防。从阵纹城出来后没见过的松弛。
大黄退后两步,回到枣树底下。尾巴没有再摇。
第二没亮。韩沐相在厨房里添柴。
周大娘进来的时候灶火已经烧得很旺。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泡好的豆子。韩沐相蹲在灶台前面,膝盖上搁着一把干树枝,一根一根往灶眼里塞。
灶台里塞满了柴。他还在添。
够了。
韩沐相又塞了一根。然后回过神来。把手从灶眼旁边拿开。
周大娘把豆子盆搁在案板上。往锅里倒了水,盖上盖子。没看他。
跟刚来那阵一样。
什么一样。韩沐相把手里剩下的树枝拢了拢,搁在柴堆上。
添柴。添到灶台塞不下了还添。
我记得那回。韩沐相蹲在原地,没站起来。他拽我领子。我手里还攥着两根柴,没舍得扔。他一路把我拖到枣树底下,扇子敲我头,你烧人房子就算了,别连我家也烧了。他家隔着一堵墙。
周大娘的手在盆里顿了一下。没话。
我当时想,这人扇子敲人还挺疼。韩沐相低头看着灶眼里的火。后来他每次敲我碗沿我都躲。敲头敲出阴影了。
周大娘把豆子倒进锅里。嘴角动了一下。
韩沐相没看见。他在看灶火。火烧得太旺了,锅盖往外冒白汽,咕嘟咕嘟地顶。那时候饿得发晕。你们给我喝了三的粥。第三我才看清楚虎哥长什么样。太大了,以为门框里塞了座山。
你那时候话比现在还多。周大娘盖上锅盖。
是吗?
是。饿成那样了嘴不停。问这问那。问虎哥的手怎么断的。问我墙上挂的那张弓还能不能拉。问常世通的扇子为什么是破的。
他怎么?
他扇子跟人一样。破了才好用。
韩沐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从鼻子里往外喷的那种。是他会的话。
水开了。白汽把厨房塞满。
大黄从门口经过。停了一下。竖瞳里映着韩沐相的侧脸,被灶火照得发红。他在笑。不是憋着的、收着的笑。是收不住的、从嗓子眼里往外翻的笑。
大黄继续往前走。尾巴垂着。
第二的夜。韩沐相右臂深处动了一下。
大黄抬起头。那股灵力脉冲从袖子里渗出来,极短,一下就停了。频率不对。右臂在往外顶什么东西。袖子底下暗了一下,又灭了。
空气里那层干净的味道还在。但右臂渗出来的那一下,干净的空气裂了一条缝。大黄闻到了。石阶的铁腥,灵力在回路上摩擦的焦味。那一缝只开了半息就合上了。
大黄把鼻子对准韩沐相的右臂。等它再动一下。等了整夜,没再动。
黄昏。韩沐相在枣树底下坐着,大黄趴在他腿边。
他把手垂下来,手指在大黄耳朵后面抓着。另一只手摊在膝盖上,时不时抬起来比划一下。跟大黄话,手势比话先到。
明虎哥带宝去赶集。我我也去。虎哥你去干嘛你又没钱。我我帮你提东西。他他用不着,单手能扛一头野猪的人用你提东西?
他抓了抓大黄的下巴。
我那你请我吃豆腐脑。东头那家。他行嘛。不过只请甜的,咸的自己掏。你他一个单手扛野猪的人,请碗豆腐脑还分甜的咸的。
他低头看大黄。大黄的竖瞳盯着他。尾巴没动。
回来给你带一碗。甜的。虎哥不请你我请你。
他转回去看院子。院门开着,麦田那头太阳往下沉,边烧成一片。枣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开口了,像是忽然想到,又像是憋了半没憋住。
明要去。后也要去。大后……大后赶集不开门。那就大大后。反正都有事做。磨刀、劈柴、赶集、吃饭。比外面好。比外面好多了。
大黄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他了。
月亮爬上来了。和前晚一样的位置。和前一样的位置。
第三夜里。
月光从瓦片缝里漏下来。大黄从床脚站起来。四条腿是稳的。它不再怀疑了。
它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没有动过。
它走回屋里,用鼻子把韩沐相的裤腿往上拱,露出腿,脚踝往上三寸。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皮肤是热的。皮肤下面是脉搏,很稳。他在梦里。
大黄张嘴。
牙尖刺穿布料。刺穿皮肤。刺穿肌肉。上下牙合在一起,咬透了。
疼。
韩沐相在枣树底下把自己缩起来,嘴巴张开,倒抽了一口冷气。疼到脑子里那些画面全散了。薏仁粥、磨刀声、周大娘用脚尖擦地上的炭痕、虎哥闲着也是闲着嘛、常世通敲在他碗沿上的扇子、宝筷子缝里掉下来的排骨、咸鱼齁嗓子的咸——一下就散干净了。暗金色的粉末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灭了。
院子没了。枣树没了。腌菜缸没了。
黑暗。石阶,石壁。脚底下的地面是块巨大的阵盘。空气又冷了。呼出去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韩沐相跪在地上。眼泪先掉下来了,比喊声快。
大黄。
大黄。
腿上的牙齿松了。大黄退后两步,嘴边上沾着血。金色竖瞳映着他的脸。狼狈的,泪痕还没干的,刚从幻象里被拽出来的脸。
你还在。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它头上,手指在耳朵后面抓了一下。大黄把头抵在他胸口。尾巴没有摇。它在听他的心跳。在听他回来。
韩沐相把脸埋在大黄的侧颈上。毛是热的。毛下面是大黄的脉搏。比饶快,稳稳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腿上的血结痂了。他站起来。
前方黑暗里还在闪光。幻象还没有散。光里面有人在动。周大娘还在笑,宝还在偷排骨,虎哥还在磨刀。他在原地站着,看着那些幻象,看了很久。
他把脸上的泪擦掉。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手指从左眼擦到右眼,手背在衣襟上蹭干。
如果能学会这个阵,知道它的回路怎么走,阵眼偏多少,光从哪来,就能自己布一个。不是为了沉在里面出不来。就是为了太久了太想的时候,能看他们一眼。只看一眼。
他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右臂的暗红纹路重新亮了,从肩膀根部往下蔓。
大黄。跟我一起。把这个阵学下来。
大黄往前迈了一步,右前爪稳稳地踩在石板上。尾巴动了一下——短的,但摇了。
韩沐相把右手伸向前方那些未散的光。伸手摸它的壁,像一个刻了二十年阵盘的人摸一块新的阵基木。幻象还在,但这一次他在外面。隔了一层。这一层是他自己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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