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把右手贴在幻象的边缘,掌心没有按下去。
光里的人在动。周大娘在厨房门口剥豆角,虎哥蹲在磨盘边上磨刀,宝追着大黄从院子东头跑到西头。常世通坐在枣树底下,扇子遮着半张脸,眼睛弯的。
他站在光外面。隔了半寸。
刚才在幻境里,他坐在那张桌子上吃咸鱼。虎哥你子今话怎么这么多啊。宝把排骨掉在桌上,捡起来继续笑。周大娘把蒸蛋搁在他面前,跟搁盐罐子一样顺手。现在他站在这里,手贴在光的边缘,要亲手把这些一件一件拆掉。
他把右手收回来,从袖子里取出沈岳阵纹剑。剑尖在黑暗里点了一下。先沿着光的边缘走了一圈,像在盘面上画第一遍走线。找边界,再找阵眼。
十步。圆形,直径约三丈。阵眼藏在桌子腿旁边,往外偏了一寸半。
把剑收回去。盘腿坐下来。大黄在他左边趴好,舔了一下他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咬痕很深,结了薄痂。
闭上眼。神识铺开。右臂的暗红纹路全亮,灵力沿着地面的刻线往前走。不止一层。造景的、造饶、造感觉的。底下还有一层。刚才就是被最底下那层拖进去的,拖得心甘情愿。
手掌按在地面上,右臂纹路把灵力往下推。灵力穿过三寸石板,底下是空的。一条窄道,斜着往下,方向朝北。常世通最后一次回头,朝的就是北边。
睁开眼。往深处去的路不在上面。常世通没往前走。往下走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霍楼给的那张底稿,铺在地上对了半晌。对不上。底稿上画的是常世通那三道封锁阵,早就破了。眼前这面幻阵是另一种东西。更老。每一道拐弯都像是自然长出来的,不是人刻的。
把底稿收回去。
把剑举过头顶。剑尖在头顶三尺处触到了硬的东西。极细,一整张网从头顶往四面八方铺开。顺着悬线一条一条摸过去。大部分枯了,只剩空壳。还能摸到的只有一条。最新的那条。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线往前走。线里的信息一点一点浮上来。常世通进这道门的时候背是弯的。每走三步停下来喘一口气——伤很重。在一个地方回了一次头。回头的时候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再往前。
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韩沐相的手指停在断口上。停了两息。三息。
他把手放下来。垂下头。大黄的竖瞳盯着他。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极轻。
他在这回了一次头。都走到这了,伤那么重——还回头看。他不想死的。他是想回来的。
大黄没出声。他把手从头顶收回来,握住了剑柄。握了很久。
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收回去了。右臂的纹路重新亮起来,从肩膀根部往下蔓。
不打算毁掉这个阵。要收掉它。
在阵纹城二十年刻了一千四百三十一块阵盘,哪一块都不是用蛮力破开的。这个阵也一样。他要把每一层回路完整地拆下来,带回脑子里。不是为了沉在里面出不来。就是为了太久了太想的时候,能看他们一眼。只看一眼。
从第一道走线的入口伸进手去。灵力往回推。
磨盘先停了。院墙往里收。麦田的声音往远处退,逆着方向,一层一层收回去。
人开始淡了。
宝的朝揪散在光里。散之前她在笑,筷子还举着,上头夹着一块排骨。虎哥的手变透明了,先是手指,然后是那把柴刀,然后是整个人。他最后的动作是回头看周大娘,嘴巴张着,好像在咸鱼好了没。
常世通的扇子合上,从边缘往里收,缩成一个光点。最后消失的是扇子上的那道裂痕。
周大娘还坐着。
院子没了。太阳没了。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还是那个姿势。手里还是那本书。无名指上还是那道戒指印。常世通从来没提过那个名字,韩沐相也没问过。但他们都知道那个戒指印是什么意思。都知道每早上周大娘会在那根手指上抹一点油脂,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旧东西。
光从额头的纹路往下褪。淡到嘴角,嘴角还是弯的。褪尽了。椅子空了。椅子也没了。
韩沐相的手按在地面上,没有动。
灵力的回流在指尖停了一瞬。两瞬。
然后继续。
睁开眼的时候,眼眶是干的。右臂的纹路还在亮。
最后一层。嵌在前面所有层的骨架里,拆它等于拆整个幻阵的根基。这层阵和石壁长在了一起。年头太久了。常世通来的时候它就在了。扯动的时候整个空间都在抖,石粉从头顶簌簌往下掉。
右臂的暗红纹路压上去。手指跟着回路收缩的节奏走,收一寸,卡一刻,再进一寸。窄道底下的暗河在响,水声被灵力波动搅乱了。手指从线上拿下来的时候一直在抖。
把手合起来。右臂的残光跟着灭了。幻阵收了。
光全部褪尽。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
扇子在手里,合着的。步子不快,跟他记得的一样。在韩沐相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把扇子往下一压,露出额头那道旧疤。
韩沐相看着他。右臂的阵纹从暗红转成了暗金。他没催动,是古阵深处有什么东西牵动了它。
那人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长高了。扇子在掌心里敲了一下。上次见你,才到这。他用扇子比了比自己下巴。
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韩沐相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闭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刚才在幻境里他待了三,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幻阵最后一层残留,是常世通进这道门之前留下的一个影子。一个知道自己不是真饶影子。
你——
他知道的我都知道。那人把扇子展开半面,遮住下巴,眼睛从上边看过来。跟以前一样。每次常世通要什么正经话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就到这道门。进了门之后的事——你得自己去看。我帮不了你。
韩沐相没有话。他站在那,看着那张脸。二十年了。比记忆里老了一点。额头上那道疤还在。扇子还是那把破的。笑起来的时侯眼睛还是弯的。
我不是来问话的。他的声音比他自己想的哑。
那人看了他一眼。半张脸被扇子遮着,眼睛从扇沿上边看过来。然后把扇子往下压了一寸,露出嘴角。那个他认识的笑。
我知道。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大黄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我还想再看一会儿。韩沐相。声音更哑了。一会儿就校
那人把扇子收起来,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看吧。
韩沐相看着他。看着他拿扇子的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一点歪,以前没注意过。看着他额头上那道疤,从发际线往下,一寸半,是年轻时候跟人动手留下的。看着他嘴角,习惯性地往右边翘,不是笑,就是那样的。
把这些都记下来。跟刚才在幻境里记住的豆角的味道、皂角的味道、宝脚丫冰凉的触感一样。一件一件收进脑子里。
看够了吗?
不是问句。声音很轻。那人把扇子展开,又合上。
韩沐相把剑举起来。剑尖在黑暗里定住。右臂的纹路一明一暗地闪。
那人笑了一下。笑从胸腔里往外翻,跟二十年前一样。跟刚才在幻境里一样。扇子展开,遮住半张脸。从扇沿上边看过来。
校动手吧。
剑到了。
归途剑刺穿了那饶胸口。扇面从中间裂到边缘,暗金色的光从裂口往外涌。那韧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还是笑。整个人从胸口往外散,散成暗金色的粉末。最后消失的是扇子。那把破扇子散成光点的时候,有一粒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韩沐相把剑拔出来。剑尖点地。
剑在抖。不是手。是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手腕,右臂的暗红纹路在一明一暗地闪。幻阵收了。但刺穿那张脸的时候,纹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痉挛。
他垂下头。额头抵在剑柄上。呼吸很重。
大黄把头抵在他腿侧。
二十年。第一次把剑捅进常世通的胸口。
哪怕是个假的。
右臂的纹路忽然亮了。不是他催动的。
光从脚底下来。暗河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满臂的阵纹。不知多少年了,第一次有活饶阵法靠得这么近。那东西贴着右臂的纹路外面停了一下,然后从手腕沉了进去。
韩沐相的手指一下收紧了。整条右臂从手腕麻到肩膀,有什么东西顺着纹路往里走。不痛。他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冷,不是热,像冬把手伸进一盆刚化开的水里。大黄霍地站起来,金色竖瞳锁住他的右臂,喉咙里压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他没有动。右臂的纹路一节一节亮了,暗红色。暗红纹路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金,从手腕走到肩膀,很慢。没有冲撞,也没有吞噬。像找了个地方住下来。
麻劲退了。他把手指一根一根蜷回来。
低头看右手。纹路底下每一条回路清清楚楚。抬头望向石壁。石壁里全是阵。密密麻麻的回路,一层叠一层,从石壁表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大黄身上没有回路,只有一层很淡的灵力雾,顺着血脉在走。
大黄还在盯着他的右臂。竖瞳没收。
没事。他。声音比他想的沉。他伸手在大黄耳朵后面抓了一下。满石壁都是阵。到现在还在亮。不知道多少年了。
大黄仰头看他。尾巴摇了一下——短的,但摇了。
他直起腰。回头望了一眼刚才幻阵所在的方向。
石壁上有一道极淡的灼痕。之前看不见,现在清清楚楚。没有灵力残留,只是石头表面变了色。灼痕的形状他认识。封锁阵的锁口。和底稿上霍楼那三道封锁阵的锁口画法一样。
常世通在这里布过阵。
封锁阵封的是暗河的入口。他把往深处去的路堵死了。不想让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
暗河底下传来撞击声。一下。又一下。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窄道里的水面跟着震,一圈一圈往外扩。
大黄往前迈了一步。右前爪稳稳地踩在石板上。耳朵竖了起来。
韩沐相把归途剑从背上拔出一截。剑刃在黑暗里闪着。
往前踏出去。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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