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往前走了十步。
前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右臂上的阵纹,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石壁。他停下,右臂往前伸,五指张开。纹路的光从暗红色转成了暗金色。
黑暗碎了。
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暖的,晒在脸上。他把手挡在眼前,白光从指缝里漏进来。大黄在身后叫了一声,短促的,不是警告,是认出了什么东西。
白光散了。
院子。
土墙,竹篓,柴堆,磨盘。厨房门口的腌菜缸子还是那口,缸沿崩了一块。灶火正旺,热气从门口往外涌。空气里有豆角炒肉的味道,花椒放多了。
他认得这个院子。但他没来过。
周大娘坐在厨房门口择豆角。虎哥蹲在磨盘旁边磨柴刀,磨石被他用膝盖夹着,右手单手提刀往下压,沙沙沙,沙沙沙。大黄从他腿边挤过去,走到枣树底下趴下来。趴下来,但没有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竖瞳盯着院子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舅舅。
宝从厨房里冲出来,朝揪歪在耳根。手里举着一根竹签,上面串了三颗肉丸子,烫得左手换右手,嘴里咝咝吸气。
你吃一颗。虎哥只让我吃两颗,第三颗是偷的。
韩沐相接过来。咬了一口。酱汁滴在大黄背上。大黄没有甩毛。
他。
宝从竹签上咬下最后一颗丸子,蹲到大黄面前。大黄也吃一颗。
它不吃这个。
试试嘛。
宝把丸子送到大黄嘴边。大黄没张嘴。金色竖瞳看着宝,然后转过来扫了韩沐相一眼。韩沐相没注意到。他在看周大娘。周大娘在择豆角。一节一节掐掉两头的筋,掐断的声音脆的。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他听过这个节奏。在哪里听过,想不起来。
晚饭是六菜一汤。豆角炒肉、蒸蛋、炒腊肉、白萝卜炖排骨。虎哥端上最后一道菜,蒸蛋搁在韩沐相面前。每次都搁在他面前。没看他。跟搁盐罐子一样顺手。手。
虎哥夹了一块萝卜。烫,在嘴里倒了两口气。
甜呐!今的萝卜。
常世通用扇子敲了敲他碗沿。你嗓门点。宝耳朵都给你震聋了。
聋不了嘛。她听我劈柴。虎哥又夹了一块,嚼得咔嚓响。你也尝尝。真甜。
常世通没动筷子。转过去看周大娘。又放冰糖了吧。
周大娘把宝碗里的豆角拨正——宝拿筷子一颗一颗戳出洞来。两块。
两块好!虎哥把萝卜咽下去。上回一块不够甜。
你什么都够。常世通夹了一块萝卜塞嘴里。嚼了两口。看了虎哥一眼。也就还校
虎哥伸手去端盘子。还行别吃。
常世通用筷子压住盘沿。还行又不是不好吃。
周大娘把筷子搁下。搁得不重。两个人同时闭嘴,同时低头扒饭。动作齐得像排练过。
宝趁他们闭嘴,筷子伸向排骨。一块滑到桌上,抓起来放回碗里。周大娘看了她一眼。
掉了还吃。
没掉地上。掉桌上。宝把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韩沐相舀了一勺蒸蛋。嫩。虎哥搁蒸蛋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常世通坐在他对面,扇子搁在膝盖上。
他什么时候坐下来的。韩沐相没看见他进门。
常世通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你今话少。
听你们吵就够了。
以前你也不怎么话,但不至于一个字都不多。
他没答。常世通看了他一眼,扇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搁回膝盖上。
韩沐相夹了一筷子腊肉。右手的筷子停在半空。常世通刚才了什么?你嗓门点。虎哥聋不了嘛。她听我劈柴。你也尝尝。真甜。常世通又放冰糖了吧。虎哥两块好!上回一块不够甜。常世通也就还校虎哥伸手端盘子。常世通用筷子压住。还行又不是不好吃。周大娘搁筷子。两个人同时闭嘴。
一模一样的对话。一个字不差。刚才发生过。什么时候?他放下筷子,把碗里的饭扒完。想不起来。好像是很久以前,又好像是刚才。
晚饭后他蹲在枣树底下,把手里的骨头放在大黄面前。大黄低头闻了一下,没动。
不饿?
大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竖瞳没有看他。在看院子外面,麦田的方向。韩沐相在它耳朵后面抓了两下。站起来。大黄没有跟过来。
第二。第三。他不确定过了几。日子像磨盘一样转,每一都跟昨一样。虎哥磨了新刀,磨坏了一次,在磨石上砸了一拳。周大娘的粥换了配方,加了薏仁。韩沐相问她怎么想起来换,她昨去集市上看到便宜。
不对。昨她也了这句话。不,不是昨。是上一次加薏仁的时候。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常世通下午来,带了一包花生。跟虎哥在枣树底下剥了一下午。
你这花生壳剥得满磨盘都是。
又不是你家磨盘嘛。
风吹到我院子里就是我家的。
行嘛。等下我扫。虎哥把一粒花生扔进嘴里。
韩沐相在枣树底下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这段对话他听过。每一个字都听过。不只是一次。是每次。每次常世通带花生来,虎哥都把壳剥在磨盘上,每次都是这两句斗嘴,每次结尾都是虎哥等下我扫。他忽然想不起来上次吃花生是什么时候。昨。还是很久以前。还是从来没有过。
有一周大娘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摊着一本书,扣在膝盖上。韩沐相坐在枣树底下。
沐相。
你最近不太对。
韩沐相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
以前你坐这儿,没一会儿就歪下去了。这几腰杆子笔直。心里有事。
椅子硬。
椅子硬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韩沐相把手放在膝盖上。周大娘没有睁眼,继续了下去。
你刚来那阵也这样。心里有事不,跑到灶房帮我添柴,一添一下午。添到灶台塞不下了还添。后来常世通把你从灶房里拽出来,你再添下去整间院子都给你烤干了。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饿得发晕,胡话。她睁开眼,转过来看着他。后来你就不添了。开始在枣树底下刻那些木片子。一坐一整。你刚来那年我老觉得你随时要走。后来不觉得了。但这几又觉得了。
她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重新闭上眼。
不管你在想什么,饭在锅里,豆浆明还要煮。
韩沐相没有话。她把头转回去。无名指上有一道戒指印,很浅,被太阳晒得发白。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戒指印的位置不对。上次是在无名指第二节。这次在指根。
宝在学写字。常世通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里,笔各正。
这个字念什么?
周。我娘的周。
宝写了一个,歪的,少了三笔。常世通看了一眼。写得好。
少了三笔。
少了三笔也是周。你认得它,它就是你写的。
虎哥在旁边劈柴,抬头看了一眼。比她娘写的还难看。
周大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捕在手里。劈你的柴。
韩沐相靠在椅背上,把后脑勺枕着横木。枣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磨刀声,劈柴声,锅铲碰铁锅的声。这些声音是真的。他听得见。每一片枣树叶翻白的方向都一样。上一次他注意枣树的时候,叶子也是这样翻的。也是这个方向。也是这个角度。
他闭上眼。把右手按在右臂上。袖子底下的纹路在跳。不是疼。是在顶——在往皮外顶,像被关在门里的东西想出来。
有一晚宝没有来找他睡。他去厨房找水喝。灶台里的火还亮着,周大娘在灶台前蹲着,手里拿一根炭在地上画。
怎么还不睡?
周大娘抬起头。想起来明要买几样东西,怕忘了。
她站起来,用脚尖把炭痕擦掉。韩沐相低头看了一眼。炭痕被擦得模糊了,但有一笔没擦干净。不是字。是一道弧线。十七度。宝在碎石地上画的回路,每一道都是十七度。
他抬起头。周大娘走回屋里了。
他把水喝了。站在灶台前面,看着地上那道被擦糊的弧线。十七度。只有他和阵灵知道这个角度。幻阵哪里得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了。那早晨没有太阳。常世通动的手。他在门里听见的。坐在枣树底下晒太阳的这个人不是她。从来都不是。
他回屋躺下。
月光从瓦片缝里漏下来,窄窄一条,斜在枕头上。那道缝他认得。秋漏月光,夏漏雨。他认得。但他没在这间屋子里住过。一都没樱
右臂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他把手臂塞进被子里,翻了个身。
大黄趴在床边地上。尾巴没有叩地面。
你今没吃丸子。
大黄抬起下巴,把嘴筒子搁在床沿上。月光底下那对金色竖瞳是窄窄一条。
你也没吃骨头。没吃花生。好几没吃东西了。
大黄的竖瞳盯着他。它知道。
韩沐相把手垂下去,手指碰到大黄的耳朵。你知道这是假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大黄的耳朵在他手指底下转了半圈。
那为什么不?
大黄没有出声。它把鼻子抵在他虎口上。深吸了一口。在闻他身上还有没有石阶的味道。
韩沐相闭上眼。他也可以不。假装不知道。明继续喝薏仁粥,继续听虎哥跟常世通斗嘴,继续看周大娘晒太阳。每的萝卜都是甜的。每回的对话都一样。但没关系——都一样才好。一样就永远不会变。不会有人死,不会有人走,不会有人在偏殿里弯下腰把缝了字的旧布塞进女儿手里。不会有人被蛮刀捅了十七道。不会有人坐在碎石地上看着丈夫死去的方向想,如果那晚上了会怎样。
假的。但他想留。
他闭上眼。睡着了。
右臂在被子底下闪了一下。暗红色的。然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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