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阵纹城到了。
城墙比凡人界的城高出两倍不止。墙面上嵌满了阵盘，暗金色的光沿着盘面之间的刻线从墙根铺到垛口。城门大敞，门洞上悬着一块石匾，阵纹城三个字嵌在阵盘里，每一笔都透着暗金色的光。
韩沐相在城门外站了两息。
一整面城墙，从墙根到垛口，全是阵盘。刻线连着刻线，光沿着同一套回路走，灵力在里面循环。整面墙是一座阵。
他把手搭在大黄头上。大黄的耳朵转了一下。
迈进去。
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街两边全是阵法铺子，招牌嵌在门楣阵盘里，浮在门前半空郑空气里有股灵石粉的味道，混着烧焦的阵旗布。
韩沐相往前走。一个铺子门口，学徒蹲在地上画阵图，画完擦，擦完画。另一个铺子里有人在试阵，暗金色的光从门帘缝漏出来，闪了两下灭了，里面骂了一声。
得找个地方落脚。还得知道这里的规矩。
他找了间书铺。柜台后面一个瘦老头在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书沿上方扫了他一眼。
劳驾。有阵法基础类的书吗？
老头从柜台底下搬出三本，灰扑颇封面。《阵法初解》《阵旗编织法》《阵眼入门》，三本一块下品灵石。
韩沐相翻了两页。讲得比《阵法通解》浅，但分类清楚，阵眼怎么定位，阵旗怎么编，阵盘怎么刻槽。他把书合上。
城里有没有能教阵法的？
老头把翻开的书倒扣在柜台上。教？阵纹城只卖东西不管教。想学，自己找门路。
韩沐相把三本书叠好推到一边。大黄在脚边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转身准备走。
不过。老头拿起倒扣的书，手指在书脊上敲了敲。城北有个霍楼你知道吧？院子里摆了个阵，听是三个套一块儿的。金丹期的去了五六个，最久的待了一一宿，一个都没过去。有个筑基后期的，一炷香没撑到，人直接飞出来的。
韩沐相的手停了。三个嵌套。他偏过头，没让老头看见自己的脸。
破了给什么？
阵旗、材料，随你挑。不过没人拿过。老头哼了一声。有两个现在还住城里呢，隔几去一趟。瘾大。
多谢。韩沐相撩开门帘，动作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一拍。门帘落下去以后，他在街边站了两息，把刚才听见的那几句话重新嚼了一遍。
出了书铺，色还早。城北，最窄那条巷子。不急着去。
他在街上走了半条街。两个人在阵盘摊子前聊着。
昨儿又去啦？
甭提。走到一半，绝灵禁制拐了。人飞出来的。
施老呢？
撑了一。脸绿的。那阵偏了，偏了更不好拆。
韩沐相缓步走过去，一边看摊上的阵盘一边听。
偏了。标准思路行不通。嵌套结构被人改过——改的是回路之间的连接方式。
霍楼到底什么来头？
没啥来头。十年前来的，一开始摆摊给人刻阵盘。后来大伙儿发现他啥都会，护宅的、困敌的、隔音的，掏钱就给做。堂屋里那个阵是他自己搭的，谁也不拦，想进就进。破了东西随你拿。破聊话。
韩沐相拿起一个阵盘看了看，放回去。往城北走。
身后飘过来半句：起码筑基期的神识才探得进去。施老金丹初期了，进去照样。
大黄跟上来，右前爪踩得实。
巷子很窄，墙顶上嵌着碎瓷片。走到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院门。
院子不大，院墙是空的。堂屋的门敞着，里头黑洞洞的。院子里三个人。一个蹲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半块阵盘翻来覆去地看。一个靠在院墙上，抱着胳膊，修为比里头试阵的几个都高出一截的样子。还有一个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脸上还有汗没干，刚从堂屋里出来。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韩沐相一眼，又同时收回去了。
韩沐相往堂屋走。
靠在墙上那个出声了。刚来的吧？炼体期往里闯，进去就被甩出来。里头坐着的几个，最少都是筑基初期。
韩沐相没停。
蹲在门口的把阵盘翻了个面。上个月来了个筑基后期的，一炷香没撑到。阵法这东西，修为高不一定管用。
大黄在堂屋门口蹲下了。
韩沐相把归途剑解下来靠在门框上，迈了进去。
油灯自己亮了。
四面白墙，一张桌子，一盏油灯。身后门没关，但外头的声音听不见了。阵启动了。
脚下的石板在动。不对，灵力在石板下面流动。绝灵禁制，每走一步灵力被抽走一丝。韩沐相往油灯的方向迈了三步，止住了。不能再往前，再往前灵力会被抽空。
他没有退。闭上眼，神识铺开。
头顶上方三尺悬着移形阵，踩错一步空间翻转。墙里面是绝识障，遮神识，让你看不全回路。三个阵的阵眼全错开了，绝灵禁制的阵眼埋在油灯正下方，移形阵搭在绝灵禁制的回路上，绝识障的阵眼藏在移形阵的覆盖范围里。
每一个阵眼的位置都是偏的，跟任何标准摆法都不一样。
但偏的方向，他见过。
韩沐相睁开眼。
常世通的回路——第二个搭第一个、第三个藏第二个的阵眼。
他吸了一口气。嘴角在黑暗里动了一下。右臂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动了一下，很轻，在皮下，一下就停了。他没去管它。把脸抹平，往后退了三步，转身出来。
蹲在门口的那个人抬起头，阵盘掉在腿上。靠墙的站直了。
怎么出来了？
被甩出来的？不对，他是走出来的。
盘腿坐在地上的睁开了眼。
韩沐相弯腰拿起归途剑。大黄站起来，抖了抖毛。
院墙上亮起一道光，传音。一道声音从光里出来，懒洋洋的：今第几个了。
靠墙的那个往光那边侧了侧头。第四个。没破，不对，这个是走出来的。
走出来的？
院墙上的光闪了一下。堂屋旁边的侧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五十来岁，头发灰白，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缺了一块，壶身缠着铜丝。
韩沐相站住了。
那人走到藤椅前坐下。先从大黄看到归途剑，又落回韩沐相脸上，目光没多停。
叫什么？
韩沐相没答。
那人也不追问。里头三个，你认出了几个？
绝灵禁制。移形阵。韩沐相停了一下。绝识障。阵眼全偏了，故意的。
那饶手停在壶把上。院子里三个人全看过来。
你看多久？
韩沐相没立刻答。不到一炷香。
蹲在门口的那个嘴张着。靠墙的皱起了眉。
那人把紫砂壶凑到嘴边，没喝，放下了。你什么修为？
炼体。
安静了一息。院子里三个饶呼吸都停了。
炼体期。一炷香。认出了三个阵眼的位置。那人把壶搁下。你以前见过这个阵。
韩沐相没有动。见过路子差不多的。
那人看了他两息，没有追问。霍楼的眼角动了一下，信了还是没信，看不出来。
明丑时。我再试一次。
丑时。那人拿起紫砂壶，手指在铜丝缠住的地方搓了一下。我姓霍。霍楼。
韩沐相停了一步。嘴角动了一下，等的就是这个。然后抹平。
明告诉你。
跨出门槛。
巷子里起了风。
韩沐相往巷口走。大黄跟在脚边，右前爪踩得实。
走出巷子才让自己呼出那口气，很长的一口，从丹田往上翻。心跳在耳朵里响。
这个手法除了常世通没人用过。霍楼怎么会摆出这套阵。什么关系不知道，不能问。一问对方就知道自己是冲什么来的，这条线就断了。
先留下来，等。
不着急。他把右手按在大黄头上，手指在它耳朵后面抓了一下，动作很慢。
大黄仰头看他，尾巴摇了半寸。
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明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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