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黑着。
巷子里有五六个人。韩沐相从巷口往里走的时候,蹲在墙根的一个先看见了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打盹的。打盹的睁开眼,目光跟到大黄身上,又跟到归途剑的剑柄。
昨儿那个。
炼体期那个?
院门开着,堂屋的门也开着,油灯亮着。院子里站了七八个,昨靠在墙上那个也在,抱着胳膊,还是那副表情。盘腿坐在地上的换到了墙角,腿边搁着一壶茶。蹲门口的不在了,换了个瘦高的,正往堂屋里探头。
韩沐相迈进院子的时候,靠墙的那个抬了抬下巴。
还真来了。
我以为昨回去想了一宿,想明白了就不来了。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年轻人嘛,撞了南墙才知道。昨一炷香就跑出来了,今能撑过半炷香不?
靠墙的没笑。盘腿坐在地上的也没笑。
韩沐相解下归途剑,靠在院墙上。大黄在剑旁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
进去了?瘦高的回过头来,这人身上带着阵盘,刻了一半,回路在盘面上走到一半断了,学徒。昨儿一炷香不到就出来了吧?这次打算撑多久?
韩沐相没理他,往堂屋走。
那人往旁边让了一步。里头现在进去了一个,筑基中期的,没亮就进去了。你先等等,至少等他被甩出来你再——
话没完。堂屋里传出一声闷响,饶身体撞在墙上,接着是门框震动的声音。一道人影从堂屋里倒飞出来,后背朝下砸在院子石板上。
院子里的人集体往后退了半步。瘦高的学徒半张着嘴,回头看了一眼韩沐相。炼体期,下一个就是他。
地上的人撑着胳膊坐起来,嘴角破了,左眼眶瘀着一块青,修为波动还没稳下来,筑基中期的灵力在经脉里乱窜。他低着头,牙齿咬得死紧。
第几次了。靠墙的走过去把人拽起来。你师父呢?
师父,他他不管了。那人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踉跄着往院墙那边走。经过韩沐相的时候扫了一眼,炼体期。眼神里什么都没留下。在他眼里一个炼体期连被甩出来的资格都没樱
靠墙的摇了摇头。
韩沐相迈进了堂屋。
身后的声音被切断了,门没关,但听不见了。阵启动了。
油灯亮着。脚下的灵力沿着石板在走。绝灵禁制,每往前一步灵力被抽走一丝。头顶上方三尺悬着移形阵,踩错一步空间翻转。墙里的绝识障开始压神识。
他闭上眼。
一息。三个阵眼在神识里铺开,全偏的,位置跟昨一模一样。昨没破是因为不需要,认出来就够了。
二息。绝灵禁制的盲区在石板缝,移形阵的影区在灯下,绝识障的偏眼在移形阵覆盖边缘。
三息。整条路线在脑子里走完了一遍。
韩沐相睁开眼。
第一步,踩缝。灵力被抽走了半成,然后停了。绝灵禁制没反应,它管不到这道缝。
第二步,踩影。移形阵开始翻转空间的同一瞬,左脚落在油灯的影子里。阵停了,没翻起来。
第三步,摸眼。绝识障压下来,神识被遮住一半,但手已经到了。指尖触到油灯底下那条刻线,不宽,刚好容一根手指。按下去。
灵力回路断了。绝灵禁制散了,移形阵塌了,绝识障也撑不住,神识扫过去,墙里面什么都没了。
油灯晃了一下,稳住了。
韩沐相转身走出来。
从闭眼到出门,十息。
脸上的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样。
瘦高的那个手里的阵盘掉了,没弯腰去捡。蹲墙角喝茶的杯子举在半空,茶从杯沿往下流,他没发觉。靠墙的站直了,抱着的那条胳膊松了,脸上那副看戏的表情碎了。
他,他没走到阵眼吧。刚才接撞了南墙才知道的那位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走了三步就退出来了。
阵还在转?另一个接了半句,话出口就后悔了。油灯的光稳着,跟刚才完全不一样。阵破聊光是这样的,安静,不闪,不动。在场所有人看了三年,都认得。
筑基中期那个靠着院墙,左眼眶的瘀青还在。他刚从里面飞出来,筑基中期,没亮进去,一炷香不到被甩出来。现在一个炼体期走进去,十息,走出来。他把捂着瘀青的手放下来,往堂屋门口迈了两步,探头往里看。
阵真的破了。绝灵禁制的压迫感没了,移形阵塌了,绝识障散了。
他退回来,没话。
院墙上亮起传音的光。霍楼的声音从里面出来,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大半夜的,谁又被甩了?
光闪了一下。霍楼站在侧门口,紫砂壶在手里,壶嘴对着地上。
他看见了堂屋门口站着的韩沐相,看见了院子里所有饶脸,每一张都像刚挨了一耳光还没来得及疼。看见了油灯还亮着,阵停了。
霍楼把壶放在藤椅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你破了?他得很平,已经看出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七八个人没一个出声的。刚才那两声质疑,没走到阵眼阵还在转,话出了口,收不回去了。
靠墙的那个先出声了,声音都变了:十息。我数着的。从进去到出来,十息。
蹲在墙角的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板上。施老撑了一。一。
瘦高的把阵盘捡起来,手指在盘面上那半条断回路上抠来抠去。他刚才问这次打算撑多久,现在不用问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靠墙的,靠墙的没看他。炼体,炼体期?十息?
筑基中期的往前走了两步。他刚才探头看了堂屋里面,已经知道阵破了,问的是另一件事。嘴角还破着,血没擦干净。你怎么做到的?
韩沐相看着他眼眶上的瘀青。沉默了一息,表情很平。指了一下堂屋的方向。
阵眼全是偏的。你们按标准解法走,走到绝灵禁制那一步的时候灵力被抽空了。移形阵一触发,空间翻转,人就飞出去了。韩沐相看着他左眼眶的瘀青。你撞在左边墙上。第三步。第三步的阵眼往外偏了两寸,你踩的正好是它原来的位置。移形阵在你脚下翻了。
筑基中期的手指碰到了眼眶上的瘀青。他没发觉。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怎么没事?
我没按标准解法走。
瘦高的学徒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阵盘。盘面上那半条回路刻了一早上。按标准解法刻的。他看了两息,把阵盘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蹲墙角的把茶杯放在石板上。轻的。跟刚才杯底磕下去那一声不一样。
靠墙的张了张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按标准解法在这个阵里试过不下二十次。三年了。这里每个人用的都是标准解法。
霍楼开口了。脸上那层懒洋洋的东西全褪了。
你们往阵里走,他在往阵外面走。他站到韩沐相面前,看了他两息,目光跟昨不一样。昨是打量一个来试阵的,今看的是真能破阵的人。盲区怎么找的?
绝灵禁制的回路压在石板下面,中间有道缝。灵力过不去那道缝,踩在缝上绝灵禁制拿你没办法。
移形阵呢?
踩在油灯影子里。移形阵能翻转空间,翻不了光。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影子,空间怎么翻影子都在原地。
绝识障。
阵眼按标准摆法应该藏在移形阵正底下。他往外偏了两寸,藏的位置漏出来了,手摸得到。
霍楼沉默了一息,笑了一下。跟昨那种轻的不一样,从肚子里翻上来的,眼角皱出了纹路。
炼体期。十息。拆了我摆三年的阵。
他拿起紫砂壶凑到嘴边,这次壶里有水,喝了一口。用壶嘴指了指院墙上的传音纹。这玩意儿我设的,有人被甩出来会响。你出来的时候没响。
它只认被甩出去的。走出来的,不认。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息。
筑基中期那个靠在院墙上,左手捂着眼眶,一直看着韩沐相没再话。瘦高的学徒把翻过去的阵盘夹在腋下,手在发抖。
霍楼往藤椅上一坐。都散了吧。
靠墙的还想什么,霍楼摆了摆手。人一个一个往外走。接撞了南墙才知道的那位从韩沐相身边过去,没抬头。筑基中期的走在最后,到院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明——
霍楼看着他。
他把话咽下去了,跨出门槛。
院门关上了,只剩两个人。
霍楼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藤椅。韩沐相没坐。大黄从院墙那边走过来,在他腿边站住。
你的奖励。霍楼把紫砂壶搁下,手掌一翻,掌心里多了一面阵旗。旗面是灰蓝色的,镶银边,旗杆只有筷子长。困阵旗。灵力灌进去,方圆十步之内困敌一炷香,金丹期以下出不来。
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一块深褐色的木料,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阵基木,刻阵盘用的,外头可买不着。还有一只布袋,袋口用灵力封着。灵尘,阵法刻画用的辅料。三样,够你折腾一阵了。
韩沐相看着这些东西,没伸手。
不满意?
韩沐相把目光抬起来,看着霍楼。嘴巴闭着,脑子在翻,怎么开口。
还是觉得少了?
我不要。语气平,但手心在袖子里捏紧了。
霍楼的眉角提了一下。他把紫砂壶搁下,上身往前倾了半寸。壶身上铜丝缠住的地方被风吹响了。
我想留下来,跟你学。
霍楼看了他好一阵,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然后眉角放下来了。你知道我不收徒。
不是拜师。韩沐相的话比刚才快了一点,这些话他想了一整夜。我待在你院子里,帮你刻阵盘,打下手。你干活的时候我看着。不会的问一句,你觉得能的就答。
霍楼拿起紫砂壶,没喝。手指在壶嘴上蹭了两下,在看韩沐相的眼睛。
你图什么?
我要学阵法。城里的书铺只管卖书不管教。韩沐相接住了他的目光。你是第一个,我见过的,第一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压着。
霍楼把紫砂壶放回地上,沉默了几息。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阵基木,手指在表面抹过,纹路亮了。他把三样东西推到韩沐相面前。
东西是你的。该拿的。
韩沐相没动。
学习的事儿再。你先在院子里待几,帮我刻阵盘。我看着。
韩沐相把东西收起来。阵旗入袖,阵基木和灵尘一起放进怀里。
谢了。
别谢太早。霍楼靠在藤椅上,把紫砂壶举到嘴边。刻得不好我可骂人。
韩沐相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
霍楼。
我的名字。韩沐相。
霍楼把壶放下,看着韩沐相,嘴角动了一下。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韩沐相。记住了。明卯时过来。
韩沐相跨出门槛。大黄跟上来,尾巴摇了半寸。
巷子里起了风,边开始泛白。韩沐相往巷口走,心跳稳下来了。他把袖子里捏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留下来。第一步迈出去了。
右臂深处,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很轻,在皮下,一下就停了。他没去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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