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在怀里。
跑了多久不知道。脚在石头之间找落脚点,跑了一整夜,胸口发紧。
再撑一阵。
右掌贴着大黄侧腹,木灵力一丝丝往里送。跑一步,青光闪一下。灵力过前爪,肉垫上的伤口收了口。转到胃,大黄喉咙里滚出一声,尾巴弹了半寸。不再挣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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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山,一道灰蓝色的墙,山脊上堆着雪。
他把大黄放下。右前爪点地时缩了一下。风撞在胸口,在灵根处停了一瞬。然后散开了——有灵根的人,屏障不拦。大黄的毛竖成一片,往后退了一步。那阵风穿过它,什么都没发生。它没有灵根。
韩沐相的手搭在它头上。你不需要樱我带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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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识探过去。光膜贴在山体表面,琥珀色,半透明。山里头裹着一座太古阵法,解不了。这座阵不是用来破的。
他把灵力从丹田往外推。五丝灵力裹在大黄身上。指尖触到光膜,凉,凉了半寸就停了。往前走了一步,光膜滤过全身。
然后是大黄。
狗身上的灵力撞上光膜,青光一闪,四只爪子离地一瞬。落地。大黄低头闻地面,打了一个喷嚏。
韩沐相深吸一口。
空气里的灵力灌进肺里。五条灵根同时张开,灵力到了灵根跟前,滑开了。金灵气碰不着金灵根,像油碰到了水。水、火、土也一样,灵气进不去。
他松开牙关。怀里还有灵石碎片和一颗灵晶。
他把裹在大黄身上的灵力收回丹田。大黄抖了一下,毛色恢复了土黄。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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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在山脚。三根烟囱冒着白烟,炼丹炉。
村口一个老头,端碗灰米饭。抬头,先看大黄,再看归途剑的剑柄。
新来的?
韩沐相站住了。阵纹城多远?
大路三,山路两半。但你别走,最近有人在山上截新人。老头扒了口饭。把狗看紧。新来的带条狗,惹眼。
大黄耳朵一转,闻到骨头,尾巴抬起。
阵纹城最近不太平。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来了个阵法师,没人拆得了他的阵。三层屏障,关进去的一个都出不来。
他端碗往炼丹炉后面走去。
韩沐相没动。
三层。
绝灵禁制、叠空阵、蜃楼障。他在院门口拆了两个多时辰的那三层。
是常世通吗。
三层屏障不是只有一个人会布。但万一就是他呢。那他蹲在墙角,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是他——是不是可以找回宝!
这句话自己从脑子里浮上来,烧了一下。然后另一句更凉的浮上来了:是又怎样。你现在拿什么拦他?
他低头。大黄正仰头看他,眼睛湿着。他弯腰,手在它脖子上按了一下。没话。
阵纹城怎么走?
老头已经走到炼丹炉后面了,筷子往后一指。往北,大路三。
他经过炼丹炉。一条主路,墙上一块木牌,两个字:散修集。岔路口,左边是集市,右边是往北的路,土路压得很实。大黄往左迈一步,回头看他。
他站了两秒。灵石够撑几,集市人多眼杂。
这边。
他往右走了。大黄跟上来,右前爪点地,一缩,踩实。
北上的土路被车轱辘碾得很平,久没下雨,路面浮了一层细土,踩上去不怎么响。两边是野草地,再远是矮松林,黑下来之后松林里偶尔有东西在叫,不像狼,更闷,拖得长长的。
走了半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吃。从昨到今,只喝过雨水。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饼是昨从院子里带出来的,周大娘蒸的,本来留给宝当早饭。饼硬了,嚼到第三口才软。嚼着嚼着,嚼不动了。
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石头边。大黄过来闻了闻,叼走,趴在他脚边浚
以后就咱俩了。
大黄的耳朵转了一下,继续啃饼。尾巴没摇。
周大娘蒸的。最后半块了。
大黄停下来,抬起头看他。看了一阵子。然后低头继续啃饼,啃得很慢。
他靠在石头上闭了一会儿眼。腿还在抖——不是累的,是跑了一整夜之后肌肉自己在那跳。锁骨上的疤痕已经不疼了,但按上去还是硬的,是那根银线留的。陈玄生的银线早脱了,旧伤早好了,但每次跑到喘不上气的时候那儿还是会紧,像线还在。
他睁开眼。快黑了,路还很长。
第一他没怎么想常世通。身体太累了,脑子没力气,只是走。走一段,停下来等大黄。大黄右前爪落地的时候还是缩,走两步就习惯了。灵力收回丹田之后它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不多,但每一步都在土路上印一朵淡红的印子。他蹲下来又裹了一道木灵力,青光闪了两下,血止了。大黄舔了一下他的手背。舌头是热的。
晚上在路边松林里过的。没有火,不是怕被看见——没力气捡柴。靠着松树干,大黄蜷在腿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头顶松针缝里漏出几颗星。他看着那几颗星,睡不着。想的是宝。
她十一岁。常世通拽着她往外走。她在喊二舅。他在屏障里砸,砸到指骨裂了,屏障也没碎。
现在她在常世通手里。才十一岁。常世通把她带到哪了。她在吃什么。睡在哪。常世通有没营—
他把眼睛闭紧了。不能往下想。一想就没法走了。
大黄。
大黄的耳朵转了一下。
他那为什么不杀我?
问大黄,也是在问自己。那他把自己锁在屋里——不是屏障。是门。常世通把他推进屋里,门从外面带上,推不开。然后他才去杀了周大娘和虎哥。是故意的。让他听到。让他推门。让他推不开。
他要杀的人只有周大娘和虎哥。宝带走了。韩沐相关着留下来了。
他留着我,带走了宝。留我干什么,带宝干什么。
大黄不懂这些。大黄只知道趴在膝盖上,尾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腿。
他认识我。他,声音很低。从我醒过来那起——不对,更早。两年前他来村里的时候就知道这具身体是谁的了。他认识陈玄生。或者,认识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他停下来。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凉的。
他在等。
等了两年。两年里来家里吃饭、揭锅盖烫手、走的时候丢一袋铜钱在桌上、跟宝玩、跟周大娘喝粥。笑着。在等一个他不知道的时机。那个时机到了——宝的名字。周大娘就叫宝萤吧。那晚上常世通把扇子一合。
他等的不是我。他等的是——那。所有人都在。周大娘、虎哥、我、宝。他等在所有人都在的那。
大黄喉咙里滚了一声,很低。
他靠着树干,手指插进大黄颈后的毛里。毛很硬。乡下狗不打理,毛是粗的,打在手里痒。
我会杀了他,但现在做不到。
他把这句话出来,好像出来就钉住了。现在不校三层屏障他拆了两个多时辰。常世通布阵只用了——他想了想。推门、推不开、神识撞上屏障,前后不到三息。三息布三层屏障。两个多时辰拆掉。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他至少金丹。
扇子在常世通手里没离开过。那把扇子是法器——灵力在上面流过的时候扇骨上的纹路会闪一下,不是阵纹,是别的什么。杀周大娘没用扇子。捕。杀虎哥也没用。他不需要用法器就能杀人。用扇子是习惯,不是需求。一个金丹以上的人,随手布三层屏障,随手杀两个人,然后把扇子一合,带着孩子走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自己呢。聚灵期门槛。五条灵根刚能运转,五行灵力各一丝。木灵力治个狗都喘。右臂是新塑的,归途剑前三式还在第二式。聚灵期。筑基。融合期。金丹。隔着三个大境界。
至少金丹。他对着松林。至少得结丹。结丹之前找到他也没用。找到就是送死。
他没完。大黄往他腿边挤了挤。
第二他想的是阵法。
走在土路上,太阳烤着后背。他把《阵法通解》从怀里掏出来翻。书页被汗浸软了,有些字糊了。在院门口拆那三层的时候,他不是用眼睛读的——是用神识。神识扫到阵壁上的灵力走向,左手摸到绝灵禁制最窄的角,右手摸到叠空阵阵眼,第三层的蜃楼障靠书院里背下来的那页定位。他不是在读阵。他是在拆阵。拆一个已经存在的阵。
常世通不是拆阵的。常世通是布阵的。布阵的人比拆阵的人快。布阵的想在哪一层加一个回路就加了,拆阵的得一层一层摸过去。三息布出来的阵,两个时辰才拆掉。如果再关一次——换个结构、换个阵眼位置、多叠几层空间——可能这辈子都拆不开了。
不能再被关在墙里。
他把书合上。拆阵不够。得学会布阵。知道怎么布的才知道最脆弱的地方在哪。绝灵禁制最窄的在左下角。布阵的人从左下角起手,起手的位置最薄。叠空阵阵眼在枣树根下。地底下有旧根基,顺势埋进去的。每一个布阵的选择都会留下弱点。不知道布阵的思路,找弱点只能靠摸。摸到了,两个时辰。摸不到,就是死。
他把《阵法通解》放回怀里。去阵纹城。不是因为常世通可能在那。是因为那里能学阵法。一整面城墙全是阵盘。他有灵石碎片和一颗灵晶,够撑一阵。够不够买几本书,找个能教的人。
得把阵法学好。他低头对大黄。不是拆阵。是布阵。从头学。
大黄摇了一下尾巴。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晒到了。
第三他想的是路。
土路开始往山上拐,路面变窄了,车轱辘印子变少了——大车不走这条路。两侧的野草矮了,土里开始冒出灰白色的岩石,石面上有阵盘刻槽的旧痕,废弃的,槽里填满了风沙。快到阵纹城了。
他把这几的东西串了一遍。
常世通杀了周大娘,杀了虎哥。没杀他。没杀宝。宝被带走了。他被留下了。等了两年,杀了两个,留了两个。灭门不会留活口。这是挑。挑人。挑中了宝。带走了。把他留下了。
留下他干什么。
他站在路上,停了一步。大黄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没人跟上来,回头看他。
常世通知道他活不过当晚。三层屏障,聚灵期门槛,刚死了一家子——常世通没给他留生路。只是没亲手杀他。如果常世通想让他死,当初在院子里一刀就够了。没杀他,关着他。让他活着,让他在墙里听着,然后让他自己想办法出来。
他在试我。
出来之后自己也觉得是对的。常世通在试他。试他能不能拆开屏障。试他能不能活着出来。试他能不能走到这里。
为什么试他——不知道。但有一个更重要的推论:常世通留着宝。宝也活着。宝在常世通手里,常世通留着她一定也有用。如果常世通在试他韩沐相,那宝在常世通那,又是试什么。
他蹲下来,把手搭在大黄头上。大黄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宝,周大娘,虎哥!他顿了顿。宝她才十一岁。常世通把她带到哪了?
他见过宝看常世通的眼神——常世通来家里的时候宝往他身上扑,拽扇子,抢他帽子。在她眼里常世通是那个每次来都带零嘴的人。那常世通拽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现在呢。她知道了会怎样。
大黄不懂。但出来是给自己听的。出来就不会忘了。
他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在路面上画了一条线。线这边是现在——聚灵期门槛,右臂刚塑,《阵法通解》翻了半本,归途剑第二式还不熟。线那边是金丹。从聚灵到筑基,靠灵石堆。从筑基到融合,靠实战和机缘。从融合到金丹——很多修士一辈子走不到。
他把石头扔了。多久不知道。但不管多久——先走到那条线。
没有然后。路还看不到头。眼前这条土路尽头是阵纹城,到那里之后的事一件一件来。先活下去。先学阵。先让大黄吃顿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大黄的舌头歪在嘴外面,尾巴摇了一下。右前爪干了,在土路上踩实了。
走了。
阵纹城,还有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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