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韩沐相站在院门口,归途剑提在手里。面前是一道看不见的墙,神识探上去,回路密得找不到头尾。
有灵力的地方就能布阵,阵本身就是灵力做的。
右手按上阵壁,手指张开,掌心锁灵阵贴着壁面。暗金色回路在神识下一道一道亮起来。
第一层,绝灵禁制。回路跟门框上那道锁灵阵七分像,更密。最窄处在左下角。
第二层,叠空阵,锁空间。阵眼藏在枣树根下面,撞的时候弹回来的力道不对,阵壁没有变硬,空间叠了两层。
第三层,蜃楼障。《阵法通解》倒数第二页,嵌在叠空阵外面。外面看进来,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枣树还在,矮桌还在,粥碗还在。人不在。常世通怕有人路过。
三层,三个阵眼,同时。
他深吸一口。右手按在左下角,第一层最窄处。左手按在枣树根上方的阵壁上,第二层阵眼。神识聚到第三层,蜃楼障最薄的那一点,在院门正上方。五行灵力灌进去。
回路从最窄处开始断,暗金色的线一根接一根崩开。空间叠层在枣树根下颤。幻阵外壳从院门上方碎下来,裂缝往下蹿,分叉,再分叉,碎成几百道细纹,撑开,撑到裂。
三息。三层回路同时颤动。然后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了,细纹分叉蔓延,密密麻麻爬满了整道院墙。碎成粉,暗金色的粉在雨里闪了一下,就被雨打灭了。
麦田对面有人看见了那道碎光。一个拎着鱼篓的半大子,站在田埂上,嘴张着,两条鲫鱼在篓子里弹。暗金色的粉灭掉的时候他转身就跑,往祠堂。鱼篓扔在田埂上,鲫鱼从篓口滑出来,在泥水里跳了两下,不动了。
院门开了。
一团黑影从门外撞进来。四条腿,浑身湿透,毛贴在肋骨上一根一根往外支。四只爪子上的肉垫磨破了,血和泥糊在一起。嘴角挂着白沫,舌头歪在嘴外面。
大黄。
它一头扎进韩沐相怀里,四条腿撑不住了,整个身子靠在他胸口往下滑。他一把捞住。肋骨隔着湿透的毛一根一根摸得到。
它绕着阵壁跑。院墙外面有一圈踩烂的泥,沿着墙根一圈叠一圈,叠成了一道泥槽。它想进来,从常世通杀人那一刻起。它听见了虎哥的喊声,听见了周大娘的尖叫,听见了宝的哭声。推门,撞墙,门不开,墙不动。然后它绕着院子跑,一直跑到刚才。
大黄的嘴张着,舌头往外伸,喘。心肺掏空了,只剩进出的气。它抬起头看韩沐相,眼睛湿着,雨和泪分不清了。
然后它转过头去看枣树底下。
大黄不喘了。
那一瞬,它的耳朵先塌下来,然后尾巴,然后整个身体。四条腿重新撑起来,在抖,从后腿抖到前腿,从脊椎抖到脖子。它往枣树底下走了一步,腿软了,爬起来又走。到周大娘身边,低下头,鼻尖凑到她头发旁边,不闻,不动,只是把鼻子抵在她头发上。那撮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泥地上。大黄用鼻尖蹭了一下,往上拱,拱不动,再拱。
周大娘以前摸它头的时候,它会翻肚子。现在它把鼻子塞进她手下,那只手凉的,僵的,手指半弯。没有摸它。它等,等了好一阵子。
然后它走到虎哥旁边。虎哥面朝下,大黄绕到他脸那一边,趴下来。前腿伸直,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尖对着虎哥的鼻尖。虎哥的嘴被韩沐相合上了。大黄舔了一下虎哥的鼻子,凉的。
它不舔了,就趴着,下巴搁在爪子上,鼻尖对着虎哥的鼻尖。安静成了一块石头。雨打在它背上,毛全湿了,脊骨一节一节往外顶。眼睛睁着,没叫没哼,就是趴着,看着。
韩沐相走过去,跪下来,左手放在大黄背上。大黄没动。
雨水顺着后颈灌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大黄背上的手,指节发白,松了松手指,又按回去。
大黄。
耳朵转了一下,头没抬。
走吧。
大黄没有动,鼻尖还是对着虎哥的鼻尖。
韩沐相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一步。回头,大黄还是趴着,下巴搁在爪子上,雨在背上敲。他等。
过了好一阵子,大黄把鼻子从虎哥脸前挪开了。抬起头看韩沐相,又回头看虎哥,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像问。前腿撑起来,后腿在抖,撑了两次才站起来。没有抖水。从周大娘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瞬,低头,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凉的。然后慢慢走到韩沐相腿边。
尾巴没有摇。
韩沐相弯腰,手在大黄头顶按了一下。大黄的脑门比他掌心还热。
韩沐相回头看了一眼枣树。周大娘,虎哥,粥碗翻了,葱花干了。灶膛冷了,雨把柴灰浇成一滩黑水。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雨了。院门外的黄土路上聚了十几个人,锄头、扁担、柴刀攥在手里,没举起来。他们看到了那道墙碎成粉,看到了暗金色的光在雨里灭掉,没人敢第一个踏进来。
最前面的是隔壁的老陈头,手里攥着一把锄头,锄头尖朝下,指节发白。身后是村东的王婶,一只手捂着嘴,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瞪。那个半大子缩在人群最后面,鱼没了,两手空的,短褐下摆溅满了泥。老陈头旁边还站着三四个人,攥着扁担、柴刀、草叉,没有一个往前站。
你——老陈头的嘴唇在抖,胡子、下巴、整张脸都在抖。你干的?
韩沐相没话。
大黄挡在他前面,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像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问你话!老陈头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自己退了半步。他看到了韩沐相的眼睛。
王婶发出一声尖叫,嗓子眼里漏出来的,细,尖,停不下来。她捂着嘴往后退,撞在院墙上,手在墙上摸,门在哪。半大子已经跑了,鲫鱼还在泥里,被雨砸得一弹一弹。
老陈头扔了锄头,转身就跑。
韩沐相走出去。雨了,细得像雾。黄土路上积了水,踩上去泥浆从鞋帮往外挤。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身后铜锣响了。这面铜锣挂在祠堂梁上,只有修城墙、发山洪、死了人才敲。
把村子围了!!
二十几个人抄着锄头、柴刀、扁担。村口路上堵了七八个,田埂上站了五六个。老陈头指着韩沐相,手指在抖,嘴唇在抖。
我就!这个外乡人!两年多前突然来的,谁知道他以前干了什么!周大娘收留他,虎哥教他练拳,他杀了他们!杀了人还在院子里待了一夜!
韩沐相看了一眼那些脸。有的眼熟,老周豆腐坊的,村口卖酒的,学堂门口扫地的。有的不认识。所有眼睛看的是同一件事:他身上有血,手上有剑,周大娘死了,虎哥死了,常世通不见了。
让开。
就了两个字。
没人让。
最前面三个拿着锄头扁担柴刀冲上来了。锄头从左边劈下来,扁担从右边横扫,柴刀从正面往下砍。配合不算差,修城墙的时候一起搬过石头,知道什么叫同时。
韩沐相把大黄拨到身侧。新右手攥拳,五色微光在指节间炸开。一拳砸在锄头柄上,木柄从中间劈成两半,断口是炸的,木茬子往外翻。锄头飞出去,钉在三丈外的田埂上。持锄头的人虎口震裂了,整个人往后跌坐,手在抖,血从虎口往外淌。
扁担到了。他左手抓上去,五指扣住扁担往下一压,那人整个人被扁担带着往前栽,脸磕在泥里。松手。
柴刀,刀锋离太阳穴还有三寸。他侧了一下头,刀刃擦着耳朵过去,削断了一撮头发。往前踏了半步,肩膀撞进那人胸口。练骨境巅峰的骨头,一百来斤的农民,撞上去像撞上一棵树。柴刀脱手,人往后退了四步,站稳了,没倒。
三招,三个呼吸。二十几个人全都退了半步。
一把柴刀掉在地上,握刀的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弯着,还是握刀的姿势,刀没了,不知道怎么掉的。
我现在没空跟你们打。
他往前踏了一步。人墙被这一步逼开了,他们看到了刚才那一拳,那种力气。
他从人墙中间走过去。归途剑还在左手,没拔。大黄跟在脚边,走过人墙的时候喉管里低低滚了一声。
没人追。
他在黄土路上走了很远。雨停了,云还没散,还是灰白。麦田被雨打平了一层,麦穗垂着头。前面就是村界,一块界碑,碑上长满了青苔,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现在他要走了,前面是修仙界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大黄也看他,舌头歪着,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还能跑吗?
大黄的耳朵竖了,尾巴往上举了一下,一面很破的旗。
他跑起来。大黄跟在旁边,四条腿刨泥,跑得不快。它在跑,右前爪的肉垫还在渗血,每一步都在泥地上印一朵淡红的花。印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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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事情传得比人跑得快。
先是十里八村的市集。卖材,荒北山脚那个村子,有户做阵盘的人家全死了。头砍了,心挖了,外乡人干的。收留了他两年,恩将仇报。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有人叫他阵鬼。
然后是镇上茶馆。书的不三国了,那桩灭门案。那个人叫韩沐相,来历不明,身负妖法,一拳砸断铁锄头,一巴掌把人拍进泥里。杀了人还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坐在死人身旁。
再后来传到县衙。捕快画了一张通缉像,画得不像,下巴太宽,眉毛太粗,眼睛太凶。没人见过真正的韩沐相,人人都知道他可怕。
谣言活的时间比真相长。一个人,一把剑,一条瘸了腿的狗,在雨停后的泥路上往东跑。
多年以后,噬法神君这个名字出现在修仙界的通缉榜上。有人翻出了那桩旧案的卷宗,那个被尘封的名字,那桩被遗忘的命案,那个带着一条狗从人间消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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